此时是悠古历1356年。乐贻7岁，坚争六半，在各自小天地中，独善其身。
当前国际局势是：陨海的分支水域汹海、汐海的水道贯通。颖军水陆两军并进，十二万大军和五艘巡洋舰，沿着河道交替掩护进攻。
...
宣冲合上手中那本用桑皮纸装订的《星图推演手札》，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三下，像叩响一道未启的门。
他起身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炁纹——那是不周山系统在他精神力突破四级时烙下的契约印记，形如盘曲的云篆，随呼吸明灭。窗外，陨海西岸的晨雾正被初升的日光刺穿，碎成千万缕银丝，浮在龙源河上游的水面上。河对岸，魔王城的黑墙轮廓尚隐在灰霭里，像一截尚未冷却的焦骨。
他没带随从，只背了一具折叠式青铜罗盘、一支炭笔、三叠素纸，以及腰间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刻着九道螺旋纹，是厦亘星上唯一能与“天道”直连的信标。他踏出营帐时，守卫的哨兵刚打了个哈欠，下巴还沾着半粒没嚼碎的粟米，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文明与混沌交锋的刃脊之上。
宣冲沿着河岸向北走了十七里，中途折进一处被藤蔓遮蔽的石缝。石缝深处并非洞穴，而是一处悬浮于现实夹层中的“静默坐标点”。他掏出罗盘，将指针逆时针旋动七圈半，再以炭笔在石壁上画下三个同心圆，圆心各点一点朱砂——这是他自创的“锁空符”，不借巫术，不引星力，纯以精神力压缩局部时空褶皱，制造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瞬时虫洞。
石壁无声裂开，不是洞口，而是一面倒映着星轨的水镜。宣冲迈步而入，镜面涟漪未散，人已消失。
再睁眼时，脚下不再是湿润的河滩，而是凌阳允讨伐军中军大帐的地板。帐内燃着松脂火把，光线昏黄，空气中浮动着药草与硝烟混合的苦涩气味。凌阳允正伏在一张牛皮地图前，右手按着左肩——那里缠着渗血的麻布，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仿佛皮下有活物在蠕动。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宣先生来得巧。我刚把第七个巫师的‘雾引咒’反向钉进了他自己肺腑。他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会爬的苔藓。”
宣冲没应声，只走到案前，取过案角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他伸出食指，在水面上虚划三横一竖——水纹骤然凝滞，随即浮现出一组不断旋转的星图残影：七颗主星呈北斗状排列，但斗柄末端延伸出一道扭曲的暗红轨迹，直指堎国腹地一座名为“蚀骨岭”的死火山。星图边缘，细密的小字浮现又湮灭：【蚀骨岭地脉受扰，灵枢偏移，巫阵根基动摇，反噬窗口：申时三刻至酉初一刻，持续四十二息】
凌阳允终于抬头。他右眼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蓝火苗，那是被巫师诅咒反噬后残留的“蚀魂焰”，本该焚尽神志，却在他眉心一道金线压制下勉强蜷缩成豆粒大小。他盯着水面上的星图，忽然笑了：“原来他们不是在施法……是在给山喂毒。喂了三年，山快疯了。”
宣冲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铃铛，轻轻一摇。
没有声音。
帐内所有火把的火焰同时矮了半寸，然后猛地暴涨，焰心由橙转白，再瞬间收缩为针尖大小的蓝点。就在这一刹那，整座大帐的阴影突然“活”了过来——帐壁上的皮革纹路开始游动，地面兽皮的毛尖齐刷刷指向北方，连凌阳允肩头渗血的麻布纤维都微微绷直，如同被无形之弦拉满。
这是“天道”权限激活的征兆。
宣冲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外百步内的飞鸟尽数噤声：“蚀骨岭下，有三处地脉节点。最浅的一处，在火山口东侧三十步，被埋在一株千年铁杉根须之下；第二处在熔岩隧道中段，需破开三重玄武岩层；最深者，在地心熔炉上方三百丈，以十二具巫师骸骨为桩，镇压着一口‘阴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阳允肩头，“你肩上那团蚀魂焰，就是从阴窍溢出的余烬。它不是诅咒，是预警。”
凌阳允缓缓扯开左肩麻布。伤口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筋络，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而在搏动间隙，一小片幽光从血肉深处透出，形状酷似一只闭合的眼睑。
“所以，”凌阳允声音低沉下去，“他们不是想杀我……是想让我变成钥匙？”
“不。”宣冲摇头，“他们是想让你变成祭品。阴窍一旦开启，首当其冲被吞噬的，是你这具承载了‘王气’的躯壳。届时你的魂魄会被碾碎成引信，点燃整条地脉，引爆堎国所有巫阵——那不是战争，是献祭。献给‘天外’某位正在休眠的旧神。”
帐内死寂。火把蓝焰无声摇曳，映得两人影子在帐壁上拉长、扭曲，最终融成一片浓墨。
凌阳允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抓起案上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插进自己左肩伤口。刀尖搅动，剜出一团核桃大小的青黑血肉。那团血肉离体瞬间便剧烈抽搐，表面鼓起数个脓包，脓包破裂，钻出几条半透明的蠕虫，蠕虫落地即化为灰烬。而他肩头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束、结痂，只余一道淡金色的细痕。
“现在呢？”他问。
宣冲看着那道金痕，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阴窍反噬暂断。窗口期提前到今日未时。”
凌阳允立刻击掌三声。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抬进一副青铜棺椁。棺盖掀开，里面并非尸身，而是一具精密无比的青铜机关造物——六臂八目，关节处镶嵌着打磨光滑的水晶透镜，胸腔位置嵌着一块核桃大的紫晶石，正随着呼吸般明灭。
“这是我让匠作监仿照你图纸做的‘观星傀儡’。”凌阳允道，“它能代我走完蚀骨岭地脉。只要它抵达阴窍上方，我便可借傀儡双目，以‘王印’为引，强行逆转巫阵流向。”
宣冲走近棺椁，手指拂过傀儡额心一道细纹。那纹路与他手腕上的炁纹如出一辙。“你用了我的‘逆熵刻痕’？”
“只敢拓印三分之一。”凌阳允坦然，“剩下部分，我用自己的血肉补全。代价是……往后十年，我每月朔望必呕血三升。”
宣冲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炭笔，在傀儡右掌心写下一个字：敕。
笔锋落处，紫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傀儡六臂齐震，八目同时睁开，瞳孔中映出急速旋转的星轨。
“走。”凌阳允一声令下。
两名甲士抬棺而出。宣冲却未跟上，他转身走向帐角一口蒙尘的铜钟。钟身铸有铭文：“维校·三好学生·丙寅年铸”。他伸手抚过铭文，指尖停留片刻，随后屈指一弹。
当——
钟声悠长，却未传远。声波在离钟三尺处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中浮现出一行行细小文字，如活物般游动：
【检测到‘维校’权限绑定者——宣冲（四级精神力）】
【当前触发事件：文明正面对决（SCII级）】
【掉落物品预载：‘星轨锚点’×1（稀有）、‘阴窍图谱’残卷×1（史诗）、‘王印·初版’碎片×3（传说）】
【特别提示：本次掉落存在‘悖论污染’风险。若‘王印碎片’被非绑定者接触超七息，将引发区域性因果坍缩。建议：速取，速封，速归。】
宣冲眯起眼。他早知此战有“掉落”，却未料到竟是“王印碎片”。
王印，是厦亘星上唯一能与不周山系统直接交互的权柄信物。上古时代，每一代“维校校长”皆持此印，调和天地法则。但三千年前，最后一任校长携印跃入黑洞，王印碎裂，散落星海。如今颖国所谓“王印”，不过是宣冲依记忆仿制的赝品，徒具形貌，不具权能。
而此刻，真正的碎片，竟在堎国地脉深处？
他不再犹豫，转身追出帐外。远处，抬棺甲士已消失在山道尽头。宣冲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不扬起半粒尘土——他并非奔跑，而是以精神力在每一寸地面预先构筑微型虫洞，身形在虚实之间连续闪现，一步跨越三十丈。
未时将至。
蚀骨岭上，火山口喷吐着淡灰色的硫磺雾。雾中，一株铁杉孤零零矗立，树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色汁液，腥气扑鼻。青铜棺椁就停在树下。棺盖无声滑开，观星傀儡缓步而出，六臂张开，八目齐射出淡蓝色光束，刺入铁杉根须盘绕的焦土。
轰隆——
大地震颤。树根暴起，泥土翻涌，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赫然出现。坑底，一尊半埋于岩浆凝块中的青铜鼎显露出来。鼎腹刻满扭曲符文，鼎耳处各系着一根黑曜石链，链端没入地下。
观星傀儡双掌按鼎。紫晶石光芒暴涨，鼎身符文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就在此时，火山口方向传来凄厉啸叫。十余名巫师踏着硫磺雾腾空而来，袍角燃烧着靛青色火焰。为首者手持一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正是凌阳允失踪的胞弟凌阳朔的遗心！
“窃印者！尔等亵渎神坛！”巫师嘶吼，骨杖高举。
宣冲的身影恰好在此刻出现在坑沿。他看也未看那些巫师，目光只锁定青铜鼎中心。鼎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金碎片正随着符文明灭而微微震颤——正是“王印·初版”碎片之一！
他右手探出，五指虚握。
刹那间，蚀骨岭上所有硫磺雾凝滞如冰。十名巫师悬在半空，表情僵硬，连眼珠都无法转动。他们体内奔流的巫力被一股更宏大的意志强行冻结、抽离，尽数汇入宣冲掌心。
那碎片嗡鸣一声，挣脱鼎底禁锢，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直射宣冲掌心。
就在碎片即将触碰皮肤的瞬间——
异变陡生！
宣冲腕间炁纹骤然发烫，灼痛钻心。他眼前景物疯狂扭曲：火山口塌陷，铁杉化为灰烬，观星傀儡崩解为铜粉……可这些幻象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无比的未来图景——
三个月后。魔王城陷落。王刺劫立于焦黑城墙之上，手中汉剑滴血。城下，夙国降臣跪伏如麦。而就在此刻，宣冲腕间炁纹突然炸裂，不周山系统发出刺耳警报：【检测到高维观测者介入！‘维校’权限遭篡改！】
图景戛然而止。
宣冲猛然抽手，紫金碎片悬停于离他指尖半寸之处，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这不是陷阱，而是“警告”。有人——或者说，某种存在——正透过时间褶皱，窥视这场文明对决。而“王印碎片”，是诱饵，更是测谎仪。若他贪图权柄，径直收取，便会落入对方设下的因果回环；唯有主动放弃，才能验证其“维校”身份的纯粹性。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并指如刀，虚空一划。
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指尖射出，精准缠住紫金碎片。银线另一端，连接着他腰间那枚青铜铃铛。
叮。
铃声清越。
碎片被银线牵引，轻飘飘落入铃铛内部。铃铛表面九道螺旋纹瞬间亮起，随即隐没。一切恢复如常。
宣冲抬头，望向那群僵立半空的巫师。他们眼中惊恐尚未褪去，身体却已开始龟裂，裂纹中渗出银色光尘——那是被强行剥离巫力后，肉体无法承受法则反噬的征兆。
“回去告诉你们的‘神’。”宣冲声音平静，却让整座蚀骨岭的岩石为之共鸣，“维校的学生，不抢作业，不抄答案，只交自己写的卷子。”
话音落，巫师们轰然化为银粉，随风飘散。
火山口，硫磺雾悄然退去。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坑底青铜鼎。鼎腹最后一道符文熄灭，鼎身发出沉闷的哀鸣，缓缓沉入地底。
宣冲转身，沿着来路返回。他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唯有袖口一道细微裂痕，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惊心动魄。
当他走出蚀骨岭范围，抬眼望去，远方地平线上，一支骑兵正扬起滚滚烟尘，朝颖国大营方向疾驰。为首者玄甲银枪，正是王刺劫亲率的第一师。
宣冲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小册子，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写下一行字：
【未时三刻，蚀骨岭地脉平复。王印碎片×1，已封存于‘静默铃’。另：阴窍图谱残卷，将于今夜子时自动生成，坐标——陨海东岸，维校旧址地宫第三层。】
笔锋收束，他合上册子，抬头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唯有一颗星辰异常明亮，位置恰在北斗斗柄延伸线上——那是厦亘星轨道上，不周山系统的主控卫星“司命”。
宣冲知道，这场对决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试卷，此刻才被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