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崤山的呼吸稍稍变重,眼神透着浓浓惊疑,盯着罗彬,目不转睛。
罗彬话音极其凝重,道:“你认为,它们能模仿出来七尘道人吗?”
“观察七尘道人,就已经是难上加难,还要让七尘道人说出这句话,难度又增加了多少?”
这同时罗彬扭头看向白纤,沉声道:“神霄山内,假的徐先生身上没有胡二娘。这意味着他们只能模仿人,胡二娘去了哪里,它真的死了,还是跟你们一起离开去了黑城寺?”
“白纤道长,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呢?”
话......
罗彬的呼吸骤然凝滞,指尖缓缓扣住床沿木棱,指节泛白。灰四爷尾巴垂落,鼠须微颤,鼻尖翕动,一寸寸嗅着空气里浮动的尘粒与药香——那香气太整、太匀、太静,像被反复蒸馏过十遍的陈年丹砂,毫无活气,更无半分徐彔惯用的青藤苦汁混着朱砂的腥烈,也无白纤道袍上常年沾染的桐油与雷击木灰的焦涩。这山谷本该有溪水沁凉的湿气、草药根茎被夜露浸透的微腐气息,可此刻鼻腔里只浮着一层薄薄的、近乎真空般的洁净,仿佛整座山谷刚被某种无形之物彻底擦洗过,连虫鸣都只是背景音,没有一只蟋蟀在墙缝里真正振动翅膜。
他不动声色地退半步,脚跟无声碾过地面枯叶——干得发脆,却未发出半点碎裂声。罗彬眉心微蹙,蹲身拾起一片,叶脉僵直如纸,轻轻一捻,竟簌簌化为灰白粉末,簌簌落于掌心,毫无植物纤维应有的韧劲。他指尖捻动粉末,余光扫向窗棂:月光斜切进来,在泥地上投下窗格影子,横平竖直,规整得令人心悸。可罗彬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进谷时瞥见那排屋舍的窗棂,左侧第三扇窗的雕花缺了一角,是被雷劈过的旧痕,而此刻投在地上的影子,那缺角却完好无损。
灰四爷突然弓背炸毛,鼠尾绷成铁棍,吱一声短促锐响,猛地窜上罗彬肩头,小爪死死抠进衣领布纹里。它脖颈绒毛倒竖,鼠眼瞳孔缩成两枚针尖,死死盯向房门方向——门缝底下,一缕极淡的灰雾正悄然渗入,不是烟,不是气,更像液态的影子,无声无息漫过门槛,贴着地面蜿蜒而至,所过之处,烛台残蜡表面浮起一层细微冰晶,转瞬又消融,只留下蜡体内部一道蛛网状的寒霜裂纹。
罗彬喉结滚动,右手缓缓探向腰后——那里别着半截断剑,是先天算山腹秘窟中带出的“断玉骨”,剑刃早碎,唯余三寸寒锋,剑脊上还嵌着半片幽蓝鳞甲,是当年镇压山魈时从其额骨剥下的。他指尖触到冰凉剑柄刹那,灰四爷突然张嘴咬住他耳垂,力道狠绝,一丝血线顺着耳廓滑下,温热腥咸。罗彬浑身一震,神魂如被重锤击中,眼前景象骤然扭曲:烛火爆开一朵青焰,墙壁剥落,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黄裱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反书符箓,每一道笔画都在蠕动,像无数蚯蚓在纸面爬行;床板缝隙里钻出苍白手指,指甲乌黑卷曲,正一下下叩击木板,节奏与他心跳完全同步;而门外那缕灰雾已聚成模糊人形,轮廓似陈鸿铭,却比他高出半尺,脖颈以诡异角度歪斜,头顶不见发丝,只有一圈暗红肉褶,褶皱深处嵌着七颗浑浊眼球,正齐刷刷转动,聚焦于罗彬后颈命门穴。
幻象来得快去得更快,灰四爷松口,罗彬眼前恢复原状,烛火摇曳如初,墙壁完好,床板寂静。可耳垂血珠尚未滴落,他已抬手抹去,指尖蘸血,在自己左掌心急速画下一道“封魄印”——不是先天算的九宫钉煞,亦非神霄山的五雷敕令,而是茅有三亲授的阴神禁锢术,以血为墨,以骨为笔,印成之时,掌心皮肉微微凹陷,形成一个深褐色漩涡状凹痕。
灰四爷跳下肩头,四爪踩上桌面,鼠身绷紧如弓弦,尾巴啪啪抽打桌面,吱吱声压得极低:“假的!全是假的!老小子没骗你,是他被人骗了!这地方……是活的!”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风声,不是山风,而是带着金属刮擦的嘶鸣,似千百片铜铃被无形之手猛摇。罗彬霍然转身扑向窗边,一把推开木窗——月光惨白,山谷依旧,溪流潺潺,草药摇曳……可就在他目光扫过溪畔那丛紫苏时,瞳孔骤然收缩:紫苏叶脉间,分明爬着一条细长黑虫,通体覆满银鳞,正缓缓昂首,复眼折射月光,竟映出陈鸿铭的脸!那脸面无表情,嘴唇无声开合,吐出的却是灰四爷方才那句“这地方……是活的!”
罗彬反手合窗,木栓咔哒落锁,动作快如闪电。他背抵窗棂,胸膛起伏,冷汗浸透内衫。灰四爷已跃至门边,小爪扒着门缝,鼠须紧贴缝隙,吱吱急语:“门后没人!但门板里有东西在喘!听——”
罗彬屏息凝神,果然听见门板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湿漉漉的吸气声,仿佛溺水者刚浮出水面,每一次吸气都拖着粘稠的痰音。他忽然想起白崤山说过的话:“神霄山是一个整体,不可拆分,不可动乱。”——可若这“整体”本身已是异物呢?若玉清峰、神霄峰、乃至整个遮天地的“规矩”,不过是寄生在神霄山脊骨上的巨大蛊巢所分泌的胶质?陈鸿铭那异常的紧张、白崤山对神霄五雷杵的震惊、茅有三执意让道尸跟随……所有线索在脑中轰然炸开,拼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图谱:有人借神霄山百年积郁的阴煞,以伪阴神为引,以观主之位为饵,正在孵化一件活体法器——而这件法器,需要一位足够强大、足够纯粹的阳神命作为核心引信。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罗先生?”陈鸿铭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温和含笑,“可安顿好了?我煮了盏安神茶,给您送来。”
罗彬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枚血印正缓缓渗出淡金色光晕,如同熔化的琥珀。他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味,那是自己咬破口腔内壁的血。灰四爷已缩进他袖口,只留一双亮得瘆人的鼠眼在袖缘闪烁。
“劳烦陈长老。”罗彬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上三分倦意,“茶放门口吧,我稍后自取。”
门外静了一瞬。
“好。”陈鸿铭应道,脚步声却未离去,反而贴近门板,几乎要贴上木纹,“罗先生,您可知神霄山为何建在此处?”
罗彬没答,只静静听着。
“因为此处地脉如龙脊,千年不移。可龙脊之上,最易生‘逆鳞’。”陈鸿铭语速放缓,字字清晰,“逆鳞之下,藏真龙之血。而真龙之血……最喜阳神命。”
罗彬指尖缓缓抚过腰后断玉骨,寒意刺骨。他忽然记起徐彔曾醉酒后提过一句:“神霄山底下,埋着一口棺。棺盖刻着‘敕令’二字,可那敕令,是倒着写的。”
倒写敕令——是封印,还是召唤?
门外,陈鸿铭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七重叠音,层层递进,最后收束于一声幼童般的清脆啼哭。紧接着,门缝下那缕灰雾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细丝,沿着门缝疯狂钻入,目标直指罗彬脚踝!
罗彬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左脚重重踩在灰雾前端——靴底玄铁衬底与雾丝接触的瞬间,嗤啦一声腾起青烟,雾丝剧烈抽搐,发出婴儿濒死般的尖啸。他右掌翻转,血印朝下,狠狠按向地面!金光如瀑倾泻,地面泥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浓稠黑血,血中浮沉着无数闭目人脸,皆是神霄山历代道士面孔,嘴唇开合,无声诵念同一咒文。
灰四爷从袖中激射而出,鼠身在半空陡然膨胀三倍,浑身银毛根根竖立如针,鼠口大张,竟吐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幽蓝内丹,悬于罗彬头顶三寸,滴溜旋转,投下冰蓝色光晕。光晕所照之处,灰雾纷纷汽化,露出其下真实面目:那并非雾气,而是一条条半透明的、布满吸盘的肉索,肉索末端裂开,露出细密锯齿与猩红舌苔!
“装神弄鬼!”罗彬低喝,断玉骨终于出鞘,三寸寒锋划出一道凄厉弧光,精准斩向肉索连接门板的根部。剑锋触及刹那,整扇门板轰然爆裂,木屑如刀片迸射!门外哪有什么陈鸿铭?只见一具无面人偶伫立,通体由黑檀雕成,关节处缠满褪色红绳,人偶胸口赫然镶嵌着半块神霄四御镜碎片,镜面幽光流转,映出罗彬身后床榻——那床上,赫然躺着另一个罗彬,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而床头案几上,静静搁着一只青瓷碗,碗中茶汤碧绿,水面倒映的,却是陈鸿铭那张带着七只眼睛的脸!
罗彬瞳孔骤缩,断玉骨剑尖嗡鸣不止。灰四爷内丹光芒暴涨,蓝光如利刃劈开人偶周身黑气,照见其背后山壁——壁上竟密密麻麻凿刻着数不清的符箓,每一道符都与罗彬掌心血印同源,却皆被一道道猩红血线贯穿,血线尽头,尽数汇聚于山壁中央一幅巨型壁画:壁画中,一条鳞爪俱全的黑龙盘踞山巅,龙首高昂,龙口大张,喷吐的并非云雾,而是无数条蠕动肉索,索端皆悬吊着一具具道士尸骸,尸骸胸口,皆嵌着神霄四御镜碎片……
原来所谓神霄山,从来就不是山。
是龙。
是活的龙。
而此刻,龙口正对准罗彬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