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阮闲庭散步般逛着凉亭花园,丫鬟奉茶,她看了眼却并未动,目光落在了池塘,几尾锦鲤在摆动。
“主子。”云臻环顾一圈,小声说:“莫大人怎会突然来了?”
“真正意图是什么,本宫暂且不知。”
“那莫大人当真会处置了甄老夫人和甄二爷?”云臻有些犯嘀咕,今日的事要是传扬出去,莫云鹤名声必要背负一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单是文武百官那边就需要堵住嘴。
徐阮笑而不语,她也很好奇莫云鹤会怎么选择,好不容易从底层爬上来,难......
徐阮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叩,声音脆得像冰裂。
莫大人额角沁出冷汗,伏在地上不敢抬眼。
“立储?”徐阮笑了,那笑却未达眼底,反倒像刀刃刮过青石,“皇上病中昏迷三月有余,连脉象都弱得需太医日日续命,你竟还提‘皇上之意’?莫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顿了顿,身子微倾,裙裾垂落如墨云压殿:“本宫倒想问问——若三皇子登基,你莫家这嫡长孙的婚约,可还作数?”
莫大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徐阮缓缓从袖中抽出一纸泛黄契约,边缘已微微卷起,上头朱砂印赫然醒目:莫氏与赫连氏联姻,聘礼千金,庚帖已换,婚期定于来年春闱之后。
“赫连大公子尚在前殿禁足,赫连大夫人跪在碧玉殿外求见本宫三日未果。”徐阮将契约轻轻一弹,纸面发出细微脆响,“莫大人可知,赫连家已暗中遣人去南境调兵?说是护驾,实则欲挟天子以令诸侯。你莫家既已许诺婚事,便是铁板钉钉的赫连一党——莫云鹤若成器,便替你莫家翻盘;若不成,莫家满门,皆是陪葬。”
莫大人喉结滚动,嘴唇发白,手抖得几乎撑不住地砖。
“娘娘……微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徐阮打断他,声线陡然冷冽如霜,“你只知跪、只知求、只知拿孝道压人,却不知你莫家后宅灶灰底下埋着多少白骨。你那烧火丫鬟出身的妾室,死前曾托人递出一封血书,言明你酒后强占她时,她腹中已有四月身孕;你为保颜面,命人灌她红花,又谎称暴病而亡。那孩子,若活下来,该唤你一声父亲。”
莫大人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脸色惨如白纸。
徐阮却不看他,只偏头朝云栽示意。
云栽捧出一只锦盒,掀开盖子——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残破银簪,簪头刻着半个“莫”字,簪尾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这是从你老宅后院枯井里打捞出来的。”徐阮淡淡道,“井底还有三具女尸,皆是当年伺候过你那位姨娘的丫头。她们死前,被人剜去左耳——因你莫家规矩,贴身婢女须戴耳钉,唯独那姨娘,嫌累赘,只戴银簪。”
莫大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气管。
“莫云鹤没杀你,是怕背上弑父恶名,坏了名声。”徐阮终于起身,缓步走下丹陛,裙摆拂过莫大人颤抖的手背,像毒蛇游过脊梁,“可他要你活着,不是为了尽孝,是为了让你亲手把莫家权柄交到他手上——否则,这井底尸骨、血书、银簪,明日就会出现在御史台案头。”
她停在殿门处,回眸一笑,唇色艳如朱砂:“莫大人,本宫给你两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你亲自拟旨——擢莫云鹤为吏部侍郎,兼理户部钱粮;再一个时辰,你去乾正殿外跪着,当着百官之面,自请辞去尚书之职,并举荐莫云鹤代掌六部。”
风从殿外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狂摇。
莫大人伏在冰冷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起伏,却不敢哭、不敢喘、不敢应。
他知道——这不是恩典,是断头铡刀悬于颈侧的最后一瞬。
他若不从,莫云鹤会亲手掀开所有旧账;他若从,莫家百年清誉将彻底崩塌,嫡系一脉从此沦为笑柄,而庶长子将踩着他尸骨登顶。
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想起,莫老夫人入宫那日,曾悄悄塞给彩珠一包碎银,求她通融,放自己进碧玉殿探望赫连大夫人。
可彩珠收了银子,却未传话。
如今想来,哪是彩珠贪财?分明是瑜妃授意,放任莫老夫人被赫连家拖入泥潭,再借莫云鹤之手,一并碾碎。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莫大人终于撑着地砖颤巍巍站起,双腿发软,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他抹了把脸,指甲缝里全是灰土,指腹蹭过眼角,竟带下一道血痕。
他不敢再看徐阮,只深深一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徐阮重新坐回凤座,接过云栽递来的温茶,轻啜一口,眉目沉静如古井。
“太后明日申时入宫。”她忽道。
云栽垂首:“奴婢已安排妥当。寿康宫西角门已被堵死,东侧偏殿加派二十精兵,假扮洒扫宫人。太后若问起旧人,便说尽数染疫,暴毙七日,尸体已焚。”
“嗯。”徐阮颔首,“云臻呢?”
“回娘娘,云臻已随太医院副使前往迎驾,混在随行医女之中。太后马车遇袭后惊悸难安,今晨已连服三剂安神汤,却总说梦里有人掐她脖子……”
徐阮眸光一闪:“谁掐的?”
云臻低声道:“她说……是贤贵妃。”
空气凝滞一瞬。
彩珠与彩云对视一眼,皆屏住呼吸。
徐阮却忽而笑出声,笑声清越,竟似春风拂过枯枝:“贤贵妃死了三个月,尸身未寒,太后倒先梦见她索命——可见有些债,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划出一道浅痕:“去告诉云臻,让她在太后枕下,放一支褪了色的茉莉绢花。那是十二年前,二皇子夭折那夜,太后亲手插在贤贵妃鬓边的。贤贵妃死后,这花一直留在她妆匣最底层。”
彩珠心头一凛:“娘娘……您早知太后与二皇子之死有关?”
徐阮抬眸,目光如刃:“本宫不知。但太后既然梦见贤贵妃掐她,就说明——她心里,早认定是贤贵妃害死了二皇子。”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可若真正动手的,从来都不是贤贵妃呢?”
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
夜色渐浓,翊坤宫灯火通明。
徐阮披着素银狐裘立于廊下,仰头望着漫天星斗。远处落霞宫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很快被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吞没。
云栽悄然上前:“娘娘,莫大人已拟好奏疏,正由丞相亲送内阁加盖朱印。莫云鹤已奉召入宫,在偏殿等候召见。”
“让他等着。”徐阮望着天际一颗孤星,淡淡道,“告诉莫云鹤——若他想坐稳吏部侍郎之位,就得亲手递上一本弹劾赫连大将军的折子。罪名,就写‘私调边军,图谋不轨’。”
云栽躬身领命,却迟疑片刻,低声问:“娘娘,赫连家确有调兵之实,可证据……”
“证据?”徐阮忽而转头,眸光锐利如电,“本宫要的不是证据,是人心。南冶军中,谁不知赫连家二十年把持北境兵权?谁不知赫连大将军三次抗旨不接调令?赫连家不必真反,只要百官信他要反,他就必反。”
她拂袖转身,裙裾掠过廊柱上缠绕的枯藤:“传令下去——即日起,翊坤宫膳食减半,阖宫上下素衣三日。就说,本宫为贤贵妃抄经祈福,愿以自身福寿,换她魂归西方。”
彩珠愕然:“娘娘,这……”
“贤贵妃死了,本宫却要为她祈福?”徐阮嘴角微扬,笑意森然,“是啊。本宫越是哀恸,越显得本宫心无芥蒂;本宫越是宽厚,越衬得赫连家咄咄逼人。世人皆信眼见为实——那便让他们亲眼看见,瑜妃如何‘仁厚’,如何‘隐忍’,如何‘悲天悯人’。”
她停步,抬手摘下一朵廊下早凋的腊梅,花瓣枯蜷,却仍散着幽香。
“待太后回宫那日,本宫亲自迎至宫门。穿素白孝服,戴银簪,不施粉黛。让全城百姓都看看——瑜妃,是如何以一介妃嫔之身,担起这风雨飘摇的南冶江山。”
翌日辰时,宫门未开。
莫云鹤已在偏殿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早已麻木,指尖却仍稳稳握着一卷奏疏,封皮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劾赫连氏十大悖逆疏》。
他听见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抬眼望去——数十名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素白孝服、银簪、素绢、檀香、佛经……
最后一人,竟是瑜妃本人。
徐阮未乘凤辇,只着一袭素白深衣,发间仅簪银钗,面色苍白,眼下淡青,恍若久病未愈。她身后跟着云栽、云臻,二人亦素衣素裙,捧着经卷与香炉。
莫云鹤伏地叩首:“微臣参见娘娘。”
徐阮未叫起,只缓步走近,俯身拾起他手中奏疏,展开扫了一眼,唇角微勾:“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你倒是比你父亲……更懂什么叫‘投名状’。”
莫云鹤额头触地:“微臣愿为娘娘马前卒,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起来吧。”徐阮直起身,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且记住——你今日所写每一个字,都会变成赫连家的催命符。而本宫,会保你莫云鹤,从此青云直上,再无人敢呼你一声‘庶子’。”
莫云鹤喉头哽咽,却不敢哭,只重重磕下第三个响头。
徐阮转身离去,裙裾掠过门槛,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去吧。带着这本奏疏,去乾正殿外,当着所有大臣的面,亲手呈给丞相。”
莫云鹤捧疏起身,步履虚浮却挺直如松。
他走出翊坤宫时,恰逢日头初升,金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抬手遮光,却见自己指节嶙峋,腕骨突出,一身粗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可就在方才,瑜妃亲手将一枚赤金腰牌放入他掌心——那是专供三品以上重臣出入宫禁的“螭首令”。
他低头看着掌中令牌,滚烫如烙铁。
原来人这一生,真能从泥里爬出来。
哪怕爬出来的每一步,都踩着至亲尸骨。
同一时刻,宫门外。
太后车驾已至朱雀门。
车帘微掀,露出一张苍老却依旧凌厉的脸。她鬓发雪白,双目浑浊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手中佛珠颗颗乌亮,正一下一下,缓慢捻动。
车驾停下。
她并未立刻下车,而是盯着宫门上方“承天门”三字,久久不动。
身旁嬷嬷低声提醒:“太后,瑜妃娘娘已在门内恭候多时。”
惠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她穿什么衣服?”
“回太后,素白孝服,银簪,未施脂粉。”
惠太后手指一顿,佛珠停在指尖,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倒比当年……更像她母亲了。”
嬷嬷一怔,忙垂首不敢应。
太后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不见半分波动,只余一片寒潭死水。
车帘彻底掀开。
她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踏下车驾。
朱雀门前,徐阮独立阶下,素衣如雪,银簪映光,双手合十,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风起,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抬眼,遥遥望向太后,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如佛前一盏未燃尽的灯。
灯焰将熄未熄,光却已足够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