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浩回到院子门口,再次遇到巫之翰,他也从外面刚回来。
对比三个月前,他精神了不少,头发也有了光泽。却受了伤,肩膀裹着白布条,有血渗出来。
“巫师兄,”崔浩问,“需要帮忙吗?”
巫之翰看了崔浩一眼,“摇了摇头,一点小伤,我能处理,谢崔师弟关心。”
说罢,推门进入院中。
尊重他人命运,崔浩进入院中,反手关上院门,静静思考,他即将踏入通天境中期。
但人家破关,个个都要拼命,都要经历生死,他如果轻轻松松踏进去......
溪水染红了一小片,血丝在浅流中缓缓散开,像被无形之手揉碎的朱砂。卢锡安的尸身仰躺在溪底石上,半边头盖骨掀开,脑浆混着血水淌进石缝,几尾小鱼惊惶摆尾,倏忽钻入水草深处。李正蹲在溪畔,指尖沾着温热脑液,在卢锡安腰间储物戒上抹了三下——灵力封印被血气破开一道微隙,他拇指一叩,戒指弹出寸许,顺势收入袖中。
他没看尸体第二眼,只将卢锡安那面圆盾反手插进溪边湿泥里,盾面朝外,正对来路。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音细若游丝,却震得草叶微颤。三息之后,两道灰影自林间掠出,落地无声,是重星宗执法堂的“哑鹰”,左耳缺了一块肉,右臂缠着黑鳞布带,皆未佩兵刃,只在颈后各系一条靛青麻绳——那是捆缚叛宗者才用的活扣。
“人呢?”左边哑鹰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刮铁。
李正抬下巴点了点溪中:“死了。崔浩所为。”
右边哑鹰眯眼扫过溪水、圆盾、掀开的颅骨,又盯住李正袖口尚未干透的血痕,喉结动了动,却未出声。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指尖捻开水面浮沫,嗅了嗅,再摊开掌心——水珠滚落时,隐约泛着极淡的墨青色。
李正忽而一笑:“卢师兄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左边哑鹰眼皮一跳:“什么?”
“他说……‘李师弟,你来得真巧’。”
两人齐齐一怔。左边哑鹰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李正双眼;右边哑鹰已悄然退半步,右手按上腰间暗囊——那里藏的是能焚筋蚀脉的“青磷粉”。
李正却坦然摊开双手,任阳光照彻掌纹:“他认出我了。也猜到我会来。可他没力气喊,更没力气求救。”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素笺,“这是他在溪边写的字,还没写完——你们看。”
素笺展开,墨迹淋漓,只有一行半字:“李……正……不……”
右边哑鹰瞳孔骤缩,左手闪电探出欲夺素笺,李正手腕轻翻,素笺化作灰蝶飘散。风过,灰烬簌簌落进溪水,顷刻消尽。
“信不信由你们。”李正拍了拍衣袖,转身便走,“我已传讯宗门,半个时辰后执法堂长老亲至。你们若想抢功,现在就动手——但记得,卢锡安的圆盾,还插在那儿。”
他背影消失于林径尽头,溪畔只剩潺潺水声。左边哑鹰盯着那面盾,忽然抬脚踹去。盾身纹丝不动,连泥都未松一分。他蹲下身,指尖用力抠进盾沿泥缝——盾底竟嵌着半截断指,指甲乌青,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右边哑鹰喉咙里咕噜一声,终于开口:“是卢锡安的左手小指。”
“他断指三年,为炼‘断岳爪’,以指代刃,爪劲增三成。”左边哑鹰声音发紧,“这盾,是他亲手锻的本命器,离体即损……可它完好无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溪中尸首——卢锡安右掌五指齐根断裂,断口平滑如镜,腕骨裸露处泛着冷青光泽,分明是被某种极致锋锐之物瞬间削去,而非搏杀中折断。
“崔浩用的是剑。”右边哑鹰喃喃。
“可崔浩的剑,不该断他手指。”左边哑鹰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罗盘,盘面刻着九星方位,中央凹槽里嵌着一粒干涸血珠。他将罗盘悬于卢锡安尸首上方三寸,血珠忽地嗡鸣震颤,罗盘指针疯转七圈,最终死死咬住北偏东十五度方向——正是火蟒城所在。
“走。”左边哑鹰收起罗盘,声音低沉如铁锈刮壁,“告诉长老,崔浩往北去了。卢锡安……是被自己人杀了。”
——
崔浩背着赵月华狂奔近两个时辰,直到暮色浸透山脊,才寻到一处半塌的猎户石屋。屋内蛛网垂垂,灶台坍了一角,墙角堆着半腐柴垛。他将赵月华轻轻放在铺了干草的土炕上,自己靠门而坐,一边吞服回气丹,一边默默清点战利品。
三枚储物戒,两枚属于被秒杀的通天境弟子,一枚是卢锡安的。前者戒指里除几瓶基础疗伤丹、二十块中品灵石、两套灰色短袍外,竟还有一册薄薄的《重星宗外门巡山图谱》,图谱末页用朱砂标着五个红点——正是五宗分界线上的哨塔位置,其中最北一座,名唤“断崖哨”,距火蟒城仅二百三十里。
崔浩指尖摩挲图谱边缘,心念微动。这图谱不该出现在外门弟子身上,除非……有人故意让图谱流出来。
他抬眼看向赵月华。她面色仍白如纸,唇角干裂渗血,但呼吸已平稳,胸口起伏间,丹田处隐约有淡金光晕流转——爆元功逆运虽伤根本,却意外激发出她体内一丝久蛰的先天灵脉,此刻正自发修复经络。崔浩皱眉:赵家血脉,果然藏得够深。
夜半,赵月华睫毛颤动,睁眼时正撞上崔浩凝视的目光。她撑着坐起,喉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下:“卢锡安……死了?”
“死了。”崔浩递过水囊,“不是我杀的。”
赵月华接过水囊的手一顿,水波微漾:“你看见了?”
“没看见。”崔浩摇头,“但我听见了溪水声变了。”
赵月华眸光一闪,低头啜饮一口,水入喉时喉结微微滚动:“你怀疑……是重星宗自己人?”
“不是怀疑。”崔浩将《巡山图谱》推至她面前,“他们把哨塔位置画给我看,是想让我去送死,还是……想借我的手,拔掉某颗钉子?”
赵月华翻开图谱,目光停在断崖哨旁一行小字上:“哨长:李正。三年前调任,原属执法堂杂役。”她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划破纸面,“李正……是黎宗主当年逐出宗门的弃徒。黎宗主重伤闭关后,他被卢锡蕃亲自提携,半年升至哨长。”
崔浩呼吸微滞。黎宗主——紫山宗那位早已“陨落”的老宗主,竟真的还活着?而卢锡蕃提拔李正,是为监视断崖哨?还是……为埋一颗随时可引爆的棋?
窗外忽有异响。崔浩掌心按地,石屋地面无声龟裂,蛛网簌簌震落。赵月华迅速熄灭油灯,两人伏在窗缝后窥视——月光下,一头豹枭正立于屋外槐树杈上,双目幽绿,爪尖滴落暗红液体,赫然是刚从卢锡安尸身上衔来的血珠!
崔浩瞳孔骤缩。豹枭只听哨声,绝不认主。可这头豹枭,分明是红发男子那只!它怎会独自追踪至此?除非……有人在它颅骨内种下了追踪血引,以濒死之人的心头血为饵,牵引它追索“血气最盛者”——而此刻,赵月华刚逆运爆元功,血气如沸,恰成活靶!
“它认错了人。”赵月华低声道,右手已按在短刃柄上,“得毁它双目。”
崔浩却抬手制止。他缓缓摘下腰间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玉坠子——那是小灵界所得,内蕴一丝混沌初开时的“息壤”气息,遇血即隐,遇毒即显。他将玉坠贴于豹枭爪下滴落的血珠之上,玉面瞬息泛起蛛网状金纹。
“这血……不对。”崔浩声音冷冽,“卢锡安的血,该是青金色。这血里,掺了‘腐心散’。”
赵月华猛然抬头:“腐心散是黎宗主独门毒方,专破灵基境修士护体罡气!”
话音未落,豹枭喉间发出咯咯怪响,双目绿光暴涨,竟猛地振翅扑向窗内!崔浩早有准备,袖中甩出三枚灵币,灵币边缘裹着细密雷光,啪啪三声击中豹枭双目与喙尖。豹枭惨鸣,头颅炸开一团黑雾,雾中竟蜷缩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甲虫——虫腹刻着微不可察的“李”字。
崔浩一掌拍碎黑甲虫,余光瞥见赵月华面色剧变:“腐心散……黎宗主若真在闭关,这毒绝不可能流出!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闭关。”崔浩接道,指尖捏碎青玉坠,金纹碎屑簌簌飘落,“他一直在等一个能逼出李正的人。而李正,等的却是能替他取回某样东西的人。”
赵月华喉间一哽,突然抓住崔浩手腕:“火蟒城……不是终点。断崖哨才是。”
崔浩沉默片刻,从卢锡安戒指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令牌背面蚀刻着半幅星图,与《巡山图谱》末页朱砂红点隐隐呼应。他将其按在石屋地面,灵力注入——地面浮现出三寸高的虚影星图,星图中心,一颗黯淡星辰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缕黑气渗出,渗入石缝,消失不见。
“这是……重星宗真正的‘星核’残影?”赵月华失声。
崔浩点头:“卢锡蕃临死前,把星核碎片塞进我掌心。他说,五宗分裂时,星核被劈成五块,各自镇守一方。但真正完整的星核……其实在断崖哨地下。”
屋外,豹枭残躯燃起幽蓝火焰,火中浮现一行血字,转瞬即灭:“断崖之下,无光之地,星核有眼,唯血可启。”
赵月华扶着土炕边缘站起,踉跄一步,膝盖撞上桌腿也不觉痛:“所以李正杀卢锡安,不是为报仇……是为取星核?”
“不。”崔浩收起星图虚影,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是为毁星核。”
赵月华怔住。
崔浩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如叹息:“星核若毁,五宗灵脉同断,千里之内,所有修士修为尽废。李正要的不是权,是整个重星宗的……灰飞烟灭。”
晨雾弥漫时,石屋柴垛后传来细微窸窣。崔浩与赵月华同时转身,只见一只灰毛野兔叼着半截断指,蹦跳着钻入墙洞——断指指甲乌青,指腹厚茧清晰,正是卢锡安左手小指。
赵月华俯身拾起断指,指尖拂过指腹旧茧,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重星宗初代祖师以断指祭星,方得星核认主。而历代哨长接任前,必需斩断左手小指,浸入星核血池三日,方得掌控哨塔灵阵。
她攥紧断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断崖哨……我们今晚就去。”
崔浩未答,只将豹枭残骸投入灶膛,火焰腾起刹那,他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将火中最后一缕幽蓝残影彻底碾碎。
灰烬飘散,灶膛内只余焦黑木炭。崔浩起身,从墙上取下猎户遗落的旧皮囊,倒出半袋糙米、三块风干鹿肉、一卷浸油麻绳——都是凡物,却比灵石更真实。
他将麻绳一圈圈缠上右臂,勒紧,直至皮肤泛白。赵月华看着他动作,忽然明白:他要用凡俗之躯,去闯那无光之地。
“你不怕?”她问。
崔浩系紧最后一道绳结,抬头一笑,眼角尚有未褪的血丝:“怕。所以我得快些。”
快些找到星核,快些弄清黎宗主究竟在等什么,快些……弄清自己掌心那枚早已消失的界石碎屑,为何昨夜入梦时,竟在灼灼燃烧。
远处山峦轮廓在雾中浮现,像一具巨大骸骨静静卧伏。断崖哨的方向,天光始终比别处暗三分。
风过石屋,门轴吱呀轻响,仿佛一声悠长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