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起床,直接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不知不觉的,他发现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早上不是太着急,他都会直接去冲澡。
完事,感觉就一下子整个人直接清醒了。
冲完澡出来,顾曼已经泡好了...
首尔的傍晚,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暖意,像刚煮开的蜂蜜水,黏稠、温润,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腥。周浩把手机塞回裤兜,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金属触感,她抬眼看向宁安,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却没笑:“网飞要搞宣传会,把《肖申克的救赎》和《新世界》绑一块儿推——丹尼尔说,连场地都订好了,在江南区那家叫‘光尘’的媒体中心。”
宁安正低头摆弄刚买的一盒韩国紫菜,闻言眼皮都没抬:“哦?他们还挺会借势。”
“可不是。”周浩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盒子边缘的锡箔纸,“你猜怎么着?丹尼尔说,《新世界》的主演名单已经敲定八成,剩下两个配角,留给你‘最终确认权’。”
宁安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甚至有点乏味:“最终确认权?我连剧本都没改完第三稿。”
“他没说‘剧本’,说的是‘人选’。”周浩歪了歪头,声音压低了些,“而且……他特意提了一句,‘电梯战神’李政宰,已经签了意向书。”
宁安手一顿。
紫菜盒被捏得微微凹陷,边缘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脆响。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凹痕,仿佛在估算它反弹回去需要多少毫秒。三秒后,他松开手指,盒身缓缓弹回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政宰?”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超市打折品的名字。
“嗯。”周浩点头,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演得真好。你知道吗?我前天重刷了一遍原版,就那个电梯口转身掏枪、子弹全打在对方胸口偏左三厘米的位置——不是为了致命,是为了让那人倒下去的时候,脸正好朝向监控镜头。整段戏,他连呼吸节奏都没乱过一次。”
宁安笑了,很浅,但眼角有真实的纹路舒展开来:“所以呢?你是不是已经偷偷给他发过微信,问他愿不愿意再演一遍‘战神’?”
周浩眨了眨眼,没否认,只把紫菜盒从宁安手里抽出来,顺手撕开锡箔,拈起一片放嘴里嚼了嚼:“咸了。你挑的。”
宁安没接话,只是伸手,从她耳后取下一根极细的银色耳钉——那是她今天早上在Galleria买的,造型是抽象的齿轮,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刃。他把它夹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光看了看,光斑在金属表面跳动,像一粒微小的、不肯停歇的电子。
“你昨天看的那些少妇文章,”他忽然开口,语调随意得像聊天气,“里面有没有教,怎么跟一个刚签了合同、还没开机、但已经准备把你写死在剧本里的演员,保持良好合作关系?”
周浩差点被紫菜呛住,咳了两声,脸颊泛起薄红:“……谁写死谁?”
“你写他。”宁安把耳钉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可他演的是你写的角色。而你现在,正打算把他放进新剧本里——还是同一个角色,同一个电梯,同一颗偏左三厘米的子弹。”
周浩没接耳钉,任它悬在他指间晃荡:“那你说怎么办?炒他?换人?”
“不。”宁安收回手,转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电梯战神·第二版:枪响之后,他没看倒下的敌人,而是抬眼望向监控——镜头反光里,映出他身后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黑衣人影。】
他把屏幕转向周浩。
周浩凑近看了两秒,瞳孔倏地缩了一下。
“这……是新加的?”她声音轻下来,“为什么加这个?”
“因为原版里,他赢了。”宁安把手机扣在桌上,玻璃屏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可现实里,没人真赢过。尤其是当‘赢’本身,就是别人设好的陷阱。”
周浩没立刻接话。她望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垂上残留的微麻感。窗外,首尔塔的轮廓被晚霞染成一道金边,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短促、锐利,像一把刀划破绸缎。
“你是不是……早就在想这个了?”她问。
宁安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从知道李政宰接戏那天。”
“为什么?”
“因为他太干净。”宁安放下杯子,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干净到不像个混黑的人。他演得越真,观众就越信——信那个世界是可控的,信善恶有报,信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就是故事终点。”
周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要撕开它。”
“不。”宁安摇头,“我只是把门缝留得再大一点。让风进来。”
这时,顾老七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曼啊,”老人声音洪亮,带着点笑意,“你们在哪儿?七叔请客,今晚吃烤肉,就在弘大那边——地方我订好了,叫‘炭火巷’,老板是我老战友,手艺绝了。”
“七叔,您太客气了。”周浩接过来,语调瞬间柔软,“我们马上过去。”
“别急,先告诉你个事儿。”顾老七顿了顿,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刚才,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周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宁安抬眼,静静看着她。
“谁?”她问。
“没说名字。”顾老七的声音沉了一分,“就说了四个字——‘渔村旧账’。”
空气凝滞了一瞬。
周浩没眨眼,也没呼吸加重,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些,侧头对宁安低声说:“你听到了吗?”
宁安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七叔,”周浩重新开口,语气轻松,“渔村旧账?这词儿听着像评书开头啊。是不是哪位前辈喝高了,想给您讲段往事?”
顾老七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嘴比糖还甜!不过啊……这话不是传给我的。是传给你的。那人说,‘让她自己掂量掂量,十六年前,她爸在码头卸的第三船货,到底装的是什么’。”
周浩脸上的笑意,没垮,但像一层薄釉,骤然失了温度。
宁安伸手,握住她搁在桌沿的手腕。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七叔,”她声音依旧清亮,“这话我记下了。等我回香江,一定亲自登门,跟那位前辈好好聊聊——要是他肯赏脸,我请您二老一起喝一杯。”
“好!就这么说定了!”顾老七爽朗应下,“快过来,炭火都烧旺了!”
挂断电话。
周浩没松开宁安的手,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指甲几乎陷进他皮肤里。
“十六年前。”她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颗生涩的橄榄,“我爸卸的第三船货……”
宁安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掉她指尖沾的一点紫菜碎屑:“渔村码头,潮汐规律,每月初一、十五大潮。十六年前,农历七月十三,台风‘海燕’登陆天海,整个港区停工三天。”
周浩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查过。”宁安把纸巾折好,放进桌边垃圾桶,“那天,顾伟雄的船队,有七艘渔船登记出港,其中一艘,叫‘青螺号’。它没出现在任何港口调度记录里——但海关缉私处去年解密的一份内部简报里,提到过它。说它在吕宋海峡附近,被目击到与一艘巴拿马籍货轮短暂并靠。”
周浩喉头动了动:“然后呢?”
“然后?”宁安笑了,“然后没有然后。那份简报被列为‘存疑待查’,三个月后归档封存。而‘青螺号’,在同年九月,因‘机械故障’沉没于舟山群岛以东海域,船员七人,全员获救。”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小曼,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沉船事故,全员获救?”
周浩没答。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淤积了十六年的潮气,一次性排空。
“走吧。”她忽然站起身,抓起包,动作利落得像拔刀,“炭火巷,烤肉,七叔,还有……那位‘传话人’。”
宁安也起身,顺手抄起她落在椅子上的外套。深灰色羊绒质地,袖口绣着极小的暗纹——是顾家徽记,一只衔着麦穗的白鹭。
他抖开外套,替她披上。
“等等。”周浩忽又停下,转身拉开包链,从最内层夹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曼亲启】。
她把信封塞进宁安手里:“我妈寄的。昨天刚到酒店前台。”
宁安没拆,只将信封贴着胸口收进西装内袋,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商场,暮色已浓。街灯次第亮起,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流淌,像打翻的液态宝石。一辆黑色保姆车无声滑至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顾老七一张笑呵呵的脸。
“上车!七叔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炭火正旺,五花肉刚上架!”
周浩弯腰钻进车厢,宁安紧随其后。车门合拢,隔绝了外面喧嚣。
车内暖气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顾老七没坐前座,而是挨着两人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韩文报纸。他随手翻了一页,指着一则财经新闻,笑道:“瞧见没?昨儿,韩国金融委员会刚发了个公告,说要对加密货币交易所,启动新一轮‘穿透式监管’。”
周浩没接话,只接过他递来的热茶,指尖温热。
宁安却忽然开口:“七叔,您认识金承勋吗?”
顾老七翻报纸的手一顿,抬眼,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针:“金社长?韩亚银行前风控总监,现在……是KFTC(韩国金融监督院)的特别顾问。”
“哦。”宁安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听说他女儿,去年嫁给了顾家一位远房堂兄。”
顾老七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只是眼尾的皱纹,深了半分:“是有这回事。亲事,是老爷子亲自点的头。”
“真巧。”宁安啜了口茶,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逝的街景,“那您应该也知道,金承勋上个月,刚牵头起草了一份《虚拟资产服务提供商合规指引》,核心条款里,有一条‘禁止平台方自建代币池’。”
顾老七慢慢合上报纸,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上:“这规矩,是为防‘老鼠仓’。”
“可如果……”宁安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轻碰,“老鼠仓的‘鼠’,不是平台员工,而是监管者本人呢?”
车厢里,寂静了一秒。
随即,顾老七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起泪花:“哎哟!小宁啊小宁!你这脑子,比咱们天海港的雷达还灵光!”
他笑够了,才抹了把眼角,拍拍宁安肩膀:“放心!七叔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敢把船开进风暴眼的疯子,一种是……明明看见风暴眼,还敢往里扔锚的傻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浩一眼,又看向宁安:“你们俩,一个像疯子,一个像傻子——绝配!”
周浩终于绷不住,噗嗤笑出声。
宁安也弯了弯唇角,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车窗外,弘大的霓虹愈发璀璨,像无数细碎的星子,坠入人间烟火。远处,首尔塔的尖顶刺破暮色,而塔影之下,某栋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里,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正透过窗帘缝隙,静静注视着这辆黑色保姆车驶入巷口。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页面停留在一份加密邮件的草稿框。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青螺号’沉没当日,吕宋海峡并无气象异常。真正的风暴,始于船舱底部。】
年轻人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标题栏,只有两个字:【启封】。
车里,周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宁安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棱角。
信封很薄,却沉得惊人。
就像十六年前,那艘沉没的渔船,船舱里,究竟卸下了什么。
而此刻,首尔的夜,刚刚开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