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勋殿最为靠近玄宗的山门，就在当初他们进入玄宗之时领取身份腰牌的那座殿宇附近。
作为玄宗最为重要、人流最多的场所之一，功勋殿修建得极为豪华气派，占地也极广。
光是进出殿宇的大门就有四五...
雾影峰顶的云气在正午时分最是浓稠，如絮如棉，裹着金芒缓缓流动。许阳盘坐在静室中央，脊柱如龙，呼吸绵长而无声，仿佛一尊沉入地脉深处的石像。他并未运转任何功法，只是任由灵宝室内奔涌的精气自行渗入毛孔、汇入百骸——这具躯壳早已超越寻常天元武者的承受极限，连丹田都似化作了无底深渊，吞吐之间，竟隐隐有风雷低鸣。
但真正令他心神沉凝的，并非此身之强，而是识海深处那册金书。
它静静悬浮，表面依旧黯淡无光，可自从踏入雾影峰那一刻起，书页边缘竟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银纹，细若游丝，却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仿佛在应和峰体深处某道亘古不息的脉动。许阳不敢以神识探查，只以最微弱的意念轻触，刹那间，一股冰凉彻骨的气息便顺着识海直刺眉心，仿佛有双无形之眼，正隔着万古时空，冷冷俯瞰着他。
他倏然睁眼。
静室外，一只青羽雀正停在檐角，歪头打量着院中池水。那池水依旧空荡，连水草也无一根，可就在雀喙轻点水面的瞬间，许阳瞳孔骤缩——池底三寸之下，竟有一片幽蓝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地脉节点……”他低语。
雾影峰并非普通灵山，而是玄宗四峰中唯一一座扎根于‘九嶷地脉’主支上的山岳。传说此脉贯通八荒，孕养万灵，更在峰体深处凝成十二处‘息壤之心’，每一颗皆是天地吐纳之窍。寻常弟子只知峰顶精气稀薄、峰底浓郁，却不知那所谓‘稀薄’，实则是地脉在此处收敛气息，将磅礴之力尽数压入山腹，反哺于下方层层药田与弟子居所。而真正的息壤之心，绝不在峰顶，亦不在山腰，而在——
他目光缓缓移向院角那座铁盒般的异兽圈养屋。
屋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可许阳分明感应到，那里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与池底幽光同频共振。
他起身，缓步走近。
手指尚未触到门环，门内忽有嗡鸣震颤，似有无数细密符文在铁壁内自发流转。许阳顿住，袖中指尖悄然掐诀，一道极淡的龙象气息悄然逸出，如蛛丝般缠上铁门——刹那间，门内搏动陡然一滞，随即竟微微加快，仿佛在回应，又似在试探。
“果然。”他唇角微扬。
这圈养屋根本不是为异兽所设，而是镇压之器。其材质非金非铁，乃是取自地脉深处的‘息壤黑铁’，天生能隔绝神识、吞噬灵压，唯有身负地脉共鸣之体者，方能引动其内封印。而能被如此严密镇压的，绝非什么坐骑幼崽……
是残魂？还是未炼化的地脉精魄？抑或……某位陨落长老遗留的本命灵种？
许阳收回手，神色却已沉静如初。他并不急于揭开谜底。此刻他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正式弟子，连拜师仪式都未举行，若贸然触动峰内禁忌，纵有万海平庇护，也难逃诸位长老雷霆之怒。更何况，那金书银纹、池底幽光、铁屋搏动，三者之间必有关联，而线索，或许就藏在雾影峰最寻常不过的日常之中。
翌日清晨，讲武堂。
青石广场上已聚满新弟子，人声鼎沸。万海平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悬着一幅丈许长的卷轴，其上墨迹淋漓，绘着一副人体经络图，三百六十处窍穴皆以朱砂点染，唯独胸腹之间七处大穴呈暗金色，如七枚沉眠的星辰。
“战力壁垒，非关境界，而在筋骨、气血、神魂三者之‘谐’。”万海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天元境修灵骨，骨坚则力生；炼神境炼神魂，魂凝则意锐；而战力壁垒，便是让灵骨之力、气血之悍、神魂之韧，在某一刻达成绝对的同步共振——此即‘破禁’。”
他指尖点向图中暗金七穴：“此乃‘七曜锁’，人身七处先天桎梏。常人终生难开其一，而你们，需以自身修为为钥，逐一叩击。叩响第一处，谓之‘触壁’；叩响第三处，谓之‘临渊’；叩响第七处，壁垒尽碎，真气如江河决堤，肉身如神兵开锋——此即‘破禁’！”
台下一片寂静。李江站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眸中精光灼灼，显然已将‘七曜锁’位置牢牢记下。洪泽却懒散倚在廊柱边，指尖绕着一缕黑发，嗤笑一声：“啰嗦。不就是把骨头、血、脑子一起拧紧再炸开么？”
万海平似未听见，继续道：“然则，如何叩击？有人苦修锻体之术，以力破障；有人专炼气血，以悍冲关；更有人凝练神魂，以意贯窍。但雾影峰之法，另辟蹊径——”
他忽然抬手，凌空一划！
卷轴上七处暗金穴位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芒交织，竟在空中凝成一座微缩山岳虚影，山体嶙峋，云雾缭绕，赫然是雾影峰之形！紧接着，山岳轰然崩解，化作七道金线，直射向台下众人眉心！
许阳只觉额间一热，眼前金光炸裂，待视线复明，识海深处竟多了一幅动态图谱：雾影峰山体剖面清晰浮现，十二条蜿蜒脉络纵横交错，其中七条主脉末端，正对应着那七处暗金穴位！而每一条主脉之上，都浮动着一行小字——‘甲子脉：通肺俞，主呼吸之律’、‘丙寅脉：贯命门，主气血之枢’……
“这是……地脉映照之法？”许阳心头剧震。
万海平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雾影峰弟子，叩击七曜锁，不必苦思冥想，只需登峰。山有多高，脉有多深，你的壁垒，便有多厚。登至何处，便叩响何处。此法无捷径，唯以身合山，以步量天。”
话音落，台下哗然。
有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峰底精气最盛，越往上反而越稀薄，竟是要我们借山势压迫己身，逼出潜能！”
也有人面露难色：“可峰顶离地三千丈，一步一阶皆含地脉威压，未破禁者登顶，怕是半途就被碾碎灵骨！”
万海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阳身上，意味深长：“所以，宗门弟子，切莫贪快。登峰之路，重在‘感’，不在‘速’。你若真能感应到山脉搏动，便知何处该驻足，何处该吐纳，何处该……静默。”
许阳垂眸，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他当然能感应到。那搏动，正从脚下青石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与他识海金书银纹的游走节奏，严丝合缝。
散场后，众人纷纷涌向峰腰药田方向——那里有杂役弟子开设的‘地脉茶寮’，以百年紫藤根须泡制的地脉清茶，饮一口，可助新弟子初步感知山体脉动。许阳却转身，沿着无人小径，独自走向雾影峰北麓断崖。
此处人迹罕至，崖壁如刀劈斧削，终年不见阳光，阴寒刺骨。可许阳却在断崖边缘一块凸起的黑岩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阖，任由凛冽山风撕扯衣袍。
他并未调动灵力，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耳畔。
风声、松涛、远处药田里杂役弟子的谈笑、甚至百里外卧龙峰传来的悠扬钟鸣……所有声音皆如潮水退去，唯余一种低沉、恒定、仿佛来自大地心脏的搏动，在他颅骨内震荡回响。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精准对应金书银纹游走至某处节点。而随着搏动持续，许阳丹田深处，那团早已凝实如汞的真气，竟开始自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渐渐拉出七道纤细气旋，每一道气旋的尖端，都遥遥指向断崖下方七处隐秘石缝——那里，正有七缕几乎不可察的幽蓝雾气，随搏动明灭。
“七曜锁……原来并非人体之窍，而是山岳之眼。”许阳心中澄明。
雾影峰的‘七曜锁’，实则是地脉在峰体外显的七个能量节点。所谓叩击，不过是让修行者自身生命节律，与这七个节点的脉动完全同步。当同步率突破九成，壁垒自破；当同步率抵达十成，便是‘山我合一’，战力暴涨数倍，直追炼神巅峰！
这法门，比苍龙霸体更凶险，也更霸道。苍龙霸体是炼己身如龙，而雾影峰之法，却是炼己身如山！
许阳缓缓睁开眼，眸中不见丝毫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没有灵光，没有异象，只有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被无形之刃斩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深处，一丝幽蓝雾气悄然逸出，缠绕上他指尖，随即被皮肤无声吞噬。
他指尖微曲，那丝幽蓝雾气竟在他指腹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湛蓝水珠，剔透欲滴，内里似有星河流转。
“地脉精粹……”许阳凝视着水珠，声音轻如叹息，“原来，这才是雾影峰真正的入门试炼。”
就在此时，崖下松林忽有沙沙声起。一人踏着枯枝落叶缓步而来，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昨夜与他同拜于洪泽门下的紫纹。
“许师兄。”紫纹抱拳，目光扫过许阳指尖那颗幽蓝水珠，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听说你在此处静坐，特来请教。”
许阳收起水珠，微笑：“紫纹师弟有何指教？”
紫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昨夜我查阅《雾影峰志》，发现北麓断崖曾是上代八长老闭关之所。他闭关百年，出关之日，一掌拍碎整座断崖，留下七道深达百丈的指痕，号称‘七曜指’。后来峰主亲自出手，以息壤黑铁封印指痕，从此断崖再无地脉溢出……可方才，我分明感应到此处有地脉精粹波动。”
他顿了顿，直视许阳双眼：“师兄指尖之水，可是从封印缝隙中汲来？”
许阳笑意不减，反问道：“紫纹师弟既知封印之事，又怎敢轻易踏足此地？”
紫纹神色不变：“因为我知道，能在此处汲取地脉精粹者，必已‘触壁’，且对山势脉动的感应，远超常人。而新弟子中，唯师兄一人，昨日在讲武堂，万执事目光停留最久。”
许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指尖那颗幽蓝水珠弹向紫纹。
水珠破空，无声无息，却在临近紫纹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住，滴溜溜旋转，幽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
“尝尝。”许阳道。
紫纹毫不犹豫，张口一吸。水珠没入喉中，他身躯猛地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额头青筋暴起，似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冲击。足足十息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竟比先前浑厚三分，眸中精芒暴涨！
“好！好一个地脉精粹！”紫纹深深吸气，眼中再无半分试探，唯有一片炽热，“师兄，我愿以‘玄机推演’之术，助你参悟七曜锁全图！此术可推演地脉流变，预判节点脉动时机，虽不能让你省力，却能让你……事半功倍！”
许阳终于动容。
玄机推演，乃玄宗失传已久的秘术，传闻需以神魂为引，燃烧寿元推算天机，非亲传弟子不可习得。紫纹竟愿以此相赠？
“为何？”许阳直问。
紫纹嘴角扬起一抹罕见的弧度：“因为洪泽长老给师兄八个月之期，而我，只给了自己六个月。若师兄能提前破禁，我便能……早一日摆脱那老莽夫的‘考验’。”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许师兄，这世上最可怕的对手，从来不是强敌，而是……时间。”
许阳凝视着他，良久，缓缓颔首：“好。成交。”
两人并肩立于断崖之巅，山风猎猎，吹动衣袂如旗。下方云海翻涌，霞光万道，而他们脚下，整座雾影峰的地脉搏动，正以一种愈发清晰、愈发磅礴的节奏，透过青石，直抵脚心。
咚……咚……咚……
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震动，而是化作了七重叠浪，层层推进，永不停歇。许阳闭目，神识如网，悄然铺开，捕捉着每一重浪峰的细微起伏。紫纹则盘坐于侧，指尖掐诀，一缕缕银色神魂之力如丝如缕，缠绕上许阳腕脉，将推演所得的‘脉动节点图’，无声无息汇入他识海。
金书银纹，在识海深处骤然加速游走，与七重脉动浪潮，严丝合缝，共振不休。
许阳知道，破禁之路，已在他脚下，轰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