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旧砖窑厂早就废弃了,四周是连绵的弃土堆和半人高的野草。一条被拉土车碾得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顺着山坡一直延伸到黑黢黢的土沟里,路面上铺满了拳头大小的乱石和尖锐的红砖碎块。
夜幕低垂,狂风卷着黄沙在空地上呼啸,只有两盏临时接通的野外充电路灯在风里摇晃,把星火E01车身上那层厚厚的黄土照得格外显眼。
曹司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星火E01在乱石堆里剧烈颠簸着,车轮打滑时发出的橡胶摩擦声和石子敲击底盘......
调度室的灯光在众人散去后依旧亮着,老陆的电脑屏幕幽幽泛着冷光,红色警报框虽已关闭,但右下角跳动的实时日志窗口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瞳孔。他没起身,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厘米处,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那薄薄一层塑料键帽底下压着的不是代码,而是某个人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齐学斌没有离开。他靠在窗边,烟已燃至半截,灰白烟灰垂而不落,像一道将断未断的线。窗外,文创园三号厂房的穹顶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玻璃幕墙折射出细碎却锐利的光斑,正巧落在他脚边那张被临时铺开的《长鹏售后系统物理密钥分发登记表》上——李建国、吴振东、王大龙三人的签名旁,各自印着一枚深蓝色的指纹备案章,边缘清晰得如同刀刻。
赵明华轻手轻脚地端来一杯新沏的浓茶,放在齐学斌手边,杯底与实木桌面磕出一声闷响。“齐书记,您看……要不要先让纪检组介入?三位工长都在售后培训室工作满十年以上,履历清白,可这次事涉境外资本渗透,程序上怕拖不得。”
齐学斌没接话,只用拇指抹掉烟灰,目光仍停在登记表第三行王大龙的名字上。那行字迹略带潦草,末笔向右上方斜挑,是个习惯性收锋过急的人。他忽然开口:“明华,你记得去年‘星火E01’首台样车交付前夜的事吗?”
赵明华一怔,随即点头:“记得,那天暴雨,底盘密封测试突然漏压,王大龙带着两个徒弟在车间泡了十八个小时,硬是用胶带和环氧树脂临时封堵了七处微渗点,最后凌晨三点把车推上检测台,气密值比标准还高出百分之二。”
“嗯。”齐学斌终于转过身,将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无声湮灭,“所以我不信他是叛徒。但我更不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一枚物理USB盾插进他工位的主机USB口,连续三次,每次读取时长超过四分钟,而他本人当时正在隔壁会议室参加排产协调会。”
赵明华脸色骤变:“您……已经调取了MAC地址比对?”
“老陆刚跑完第一轮。”齐学斌抬手示意,老陆立刻将笔记本转向两人。屏幕上并列三组数据:李建国的盾在周三晚九点十七分于其工位登录,持续3分48秒;吴振东的盾在周四凌晨两点零五分被远程调用,来源为局域网内一台未备案的安卓平板;而王大龙的盾——在昨日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也就是替代供应商通过审核后第十三分钟——于售后培训室三号机房的备用终端完成了一次完整权限调阅,操作者未使用生物识别,仅输入了六位数字密码。
“密码是王大龙女儿的生日。”老陆声音干涩,“他上周在食堂跟人闲聊时提过。”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王大龙女儿今年多大?”
“十二岁,在清河实验小学读六年级。”
“她这个月有没有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校外研学?”
赵明华迅速翻出手机备忘录:“有!上周五,清河文旅科牵头的‘新能源汽车科普一日营’,大巴车就是长鹏提供的星火E01,带队老师是文旅科的小陈,司机……”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王大龙。”
齐学斌眼神一凛:“小陈现在在哪?”
“在文创园南门岗亭值班,负责今日烧烤夜市的车辆引导。”
“叫她立刻来调度室,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明华转身疾步出门,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齐学斌重新坐回主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仿皮质,边角磨损得露出灰白底衬,这是他当派出所民警时就随身携带的老本子。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泛黄,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工整小字:“萧江客车厂旧档案室改造工程验收单,2017年9月,施工方:金陵华通商务顾问公司,监理代表:陈国荣。”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陈国荣与钱卫国大学同窗,同为叶援朝主政萧江时期提拔的经济口骨干。”
老陆盯着屏幕,忽然低呼一声:“齐书记,王大龙的盾刚才又启动了!”
齐学斌猛地抬头。屏幕上,第三组数据旁跳出新的红色标记:【当前在线|位置:售后培训室三号机房|连接方式:本地直连|操作指令:导出文件清单——Changpeng_SandShield_B_Draft04.tmp(诱饵图纸)】
“他还在导?”赵明华冲到电脑前,声音发紧。
“不,”老陆死死盯着后台进程,“他在删。所有访问记录,包括刚才那次导出,全在执行‘覆盖式清除’——不是格式化,是用军用级擦除算法,每一块扇区写入十六次随机数……这根本不是普通工人该懂的操作。”
齐学斌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老陆,锁死三号机房所有出口网络端口,切断电源总闸前给我留三十秒,我要亲眼看看,是谁在替王大龙擦屁股。”
话音未落,调度室大门被猛地推开。小陈站在门口,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烤肠——那是文旅科发给夜间值守人员的福利。她看见齐学斌,下意识立正,却在看清对方眼神的刹那,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小陈,”齐学斌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上周五的科普营,大巴车的车载监控硬盘,为什么在返程途中自动格式化了?”
小陈手一松,烤肠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学斌往前踱了一步,距离她不过半米:“你女儿的舞蹈班学费,这个月涨到了八千六,缴费凭证显示,收款方是‘金陵华通教育咨询中心’。而这家中心的法人,三个月前刚由陈国荣的女儿变更登记。你说,一个文旅科的普通职员,怎么会有资格替王大龙的女儿交这笔钱?”
小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鼻翼往下淌,滴在制服第二颗纽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不是……我不是为了钱!”她哽咽着,肩膀剧烈起伏,“是他们说,只要我帮王工‘顺一下’监控记录,就说大巴车经过桥岸公司时信号干扰严重,画面全部花掉……我就只是按了两下遥控器啊!王工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他女儿哮喘住院,要换进口药,华通那边说,只要配合一次,后续三年医药费全包……”
老陆忽然插话,语速极快:“齐书记,三号机房的物理断电倒计时启动了——还有二十秒。”
齐学斌没再看小陈,只对老陆道:“执行。”
“十五秒。”
赵明华一把拉住欲往外冲的小陈,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你现在走出去,等于坐实共谋。”
“十秒。”
齐学斌已走到走廊尽头,脚步声沉稳如鼓点。他身后,调度室的灯光倏然熄灭,整条走廊陷入短暂黑暗,唯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微光,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三、二、一。”
轰的一声轻响,三号机房方向传来断电特有的电流嘶鸣。几乎同时,老陆的笔记本屏幕彻底黑屏,随后自动重启,弹出一行白色提示:【系统自检完成|最后一次合法操作:王大龙USB盾|时间:15:21:07|操作员:王大龙(生物特征验证通过)】
赵明华喘着粗气凑近看:“假的?”
“不,是真的。”老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另一份加密日志,“他确实刷了指纹,但刷的是王大龙留在车间工具箱夹层里的那枚硅胶复刻膜——我们上周做防伪演练时,发现过这种高仿品。真正的问题是……”他点开一段视频流截图,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王大龙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正低头看着手机,而他身后,三号机房玻璃门上的倒影里,赫然映出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侧影——那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金戒,右手正将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王大龙裤兜。
“这个人,”老陆放大戒指特写,“金陵华通的公开宣传册上,陈国荣在三次对外演讲中都戴着同一枚戒指。而这张纸……”他切换镜头,将王大龙裤兜里掏出的纸片扫描还原,“是省城医院的缴费单,患者姓名:王小雨,诊断栏写着‘支气管哮喘急性发作’,缴费金额:三万八千四百元,支付方式:POS机刷卡,商户名称:金陵华通教育咨询中心。”
走廊尽头,齐学斌终于停下脚步。他望着窗外,雾气已彻底散尽,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文创园每一块光伏板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远处,长鹏总装车间的塔吊正缓缓转动,吊臂阴影掠过清河河面,像一柄缓慢出鞘的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从未在通讯录里存过名字的号码。等待音只响了半声,对面便接起,传来一个沙哑而克制的男声:“学斌。”
“沙书记,”齐学斌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清河特区刚刚确认,华鼎精密通过金陵华通,在我们长鹏售后培训系统内部,植入了一枚物理级‘活体间谍’。他们不仅窃取了尚未上市的底盘防沙技术参数,还试图通过伪造医疗账单、操控员工家属就医路径的方式,长期策反我方核心技工。证据链完整,视频、资金流、设备操作日志全部固化。我请求省委政法委、省国资委、省经侦总队三方联合挂牌督办,以‘危害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安全’罪名,对陈国荣、姚子衡等人实施跨区域强制措施。”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风声从听筒里穿过,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好。”沙瑞金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金属淬火般的硬度,“我亲自签批。学斌,记住,这不是清河一家的事——这是汉东省制造业的命门。你放手去做,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谢谢沙书记。”齐学斌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已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眉骨在强光下投下一小片锐利阴影。
他大步走回调度室,赵明华和老陆正站在恢复供电的电脑前。屏幕亮着,最新一条系统提示在中央闪烁:
【安全警报解除|异常访问源已物理隔离|溯源编号:HQ-20240715-001|关联实体:金陵华通商务顾问公司|风险等级:A++(国家级别威胁)】
齐学斌拿起桌上那本暗红色笔记本,在“陈国荣”名字下方,用钢笔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墨水洇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明华,”他合上本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通知特区法制办,三小时内,把针对‘商业间谍行为’的新版《清河特区企业数据安全合规白皮书》初稿送审。重点加一条:凡在我区注册企业,凡接入长鹏协作网的供应商,其员工入职时必须签署《双向保密承诺书》,甲方承诺不滥用数据权限,乙方承诺不向第三方泄露任何协同信息——违约金,按该员工年薪的三百倍计算。”
赵明华用力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齐学斌又看向老陆:“老陆,把王大龙今天所有的行程轨迹,包括他女儿在学校的所有监控片段,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从她走进校门那一刻起,每一个接触过她的人,每一通打进她家长手机的陌生号码,每一份出现在她课桌抽屉里的课外资料。”
老陆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齐书记……那小陈?”
齐学斌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王大龙正被两名穿便衣的经侦干警搀扶着走出南门岗亭,他低着头,工装后背湿透一大片,右手始终紧紧攥着左腕——那里,一道新鲜的皮带勒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红。
“让她继续值班。”齐学斌说,“明天,安排她去巴西。跟着清瑜,负责车队司机的中文语音培训。告诉她,教得好,她女儿的哮喘药,以后由星光基金全额报销。”
老陆猛地抬头:“可她……”
“她手里还攥着华通给的另一张卡。”齐学斌打断他,目光如铁,“那张卡里,有陈国荣给她准备的五十万‘封口费’。我们要让她亲手,把这张卡,连同她女儿的病历、缴费单、还有今天所有对话录音,一起放进巴西圣保罗法院的立案窗口。”
他顿了顿,窗外阳光正烈,照得他镜片反出一道雪亮的光。
“真正的围猎,从来不在枪响之前开始。而是在猎物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森林时,才第一次听见,身后传来的,那声轻轻的扳机扣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