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穿越小说 > 谍战代号:申公豹 > 第三百零二章
    王学森压根没想给小鹿晋三金子。

    而且,这笔金子失踪了,光靠一个吴四保是交代不了的,小鹿晋三不死没法收场。

    这个人的地位不高不低。

    死了有两个好处。

    一是,会制造成有高层在暗...

    审讯室里空气骤然凝滞,连灯管嗡鸣声都似被掐住了喉咙。李世群手还悬在电话听筒上方,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咽下。他眼底翻涌着被当众掀翻台面的暴怒与猝不及防的惊疑——冈村一郎不该在此时、此地、以这般姿态踏进这扇门。更不该是带着宪兵,而非通报、请示、协商,而是径直破门而入,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节奏,像一把钝刀在刮擦神经。

    冈村一郎并未看他,目光越过李世群肩头,稳稳落在苗中华脸上。那眼神没有温度,亦无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外科医生式的审视——冰冷、精确、不容置疑。他微微颔首,算作致意,随即转向李世群,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地板:“李主任,奉参谋总部河边正八大将紧急指令,钱新民即刻移交宪兵司令部,由帝国直接监管。他的身份,已非76号可议。”

    李世群终于回神,脸上横肉猛地一抽,强撑出三分冷笑:“冈村将军,钱新民是我76号内务,涉嫌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正待夫人亲自裁定。贵方越权插手,怕是于理不合?”

    “理?”冈村一郎嘴角微扬,一丝极淡的讥诮掠过镜片,“河边将军亲笔签发的命令,便是此刻南京城最硬的理。李主任若存疑,可即刻致电参谋总部求证。”他顿了顿,抬手示意身后副官上前一步,后者双手捧上一份加急电文抄件,纸角尚带墨痕未干,“这是原件副本,请过目。另,河边将军有言——‘能与戴笠对话者,乃帝国之宝;擅毁宝者,视同资敌。’”

    李世群瞳孔骤缩。他当然认得河边正八的亲笔签名格式,更清楚那句“资敌”背后沉甸甸的分量。他指尖几乎要戳破电文纸背,牙关咬紧,腮边肌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线。他知道,这不是争辩的时刻。冈村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日本陆军中枢,而自己手中攥着的,不过是汪伪政权一张摇摇欲坠的委任状。他缓缓放下电文,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声音却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既然是河边将军的手令……钱新民,你带走。”

    “多谢配合。”冈村一郎终于正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如同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另有一事需知会主任:钱新民所有涉案材料,包括郭亚栋呈报的所谓‘通敌电文’,已由涩谷少佐连夜封存,移交宪兵司令部技术科复核。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查阅、销毁或篡改。若有疑问,可随时赴司令部调阅原始记录。”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重锤,砸在李世群心口。封存?复核?这意味着他苦心经营数月、用钱新民血肉堆砌起来的“铁证”,瞬间被架上了显微镜,随时可能被一句“技术性误判”彻底推翻。他精心编织的罗网,竟在收网前夜,被对方以更高阶的规则一刀斩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而干涩的鼻音:“哼。”

    冈村不再多言,朝苗中华略一抬手:“钱先生,请。”

    苗中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风衣下摆拂过冰冷的金属椅面。他没看李世群,目光扫过申公豹——后者垂眸立于门侧阴影里,神色平静无波,唯有袖口处一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苗中华心中了然,这根线,陈碧君终究还是放了。他步履从容,经过李世群身侧时,甚至停顿半秒,压低声音,气息轻得只有彼此可闻:“师母,鸡蛋面,真香。下次,记得再加个蛋。”

    李世群浑身一僵,一股混杂着羞辱与寒意的气流直冲顶门,脸皮涨成猪肝色,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终究没敢动弹分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苗中华在两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簇拥下,穿过那扇曾象征死亡入口的厚重铁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尽头。

    铁门沉重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审讯室四壁灰尘簌簌而落。李世群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狠狠掼在地上!纸页如受惊白鸟四散飞溅,其中一份摊开,赫然是钱新民手书的一份旧日便笺,字迹清峻,写着“文英兄鉴:沪上烟税厘卡,宜速议定章程,免生枝节”。李世群一脚踩上去,鞋跟碾过那行字,力道大得几乎撕裂纸背。

    “褚民谊!”他嘶声低吼,脖颈青筋暴起,“你给我滚进来!”

    褚民谊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与他毫无干系。他弯腰,沉默地拾起散落的文件,动作一丝不苟,连最细小的纸角都抚平归位。

    “你早就知道!”李世群喘着粗气,手指几乎戳到褚民谊鼻尖,“冈村来,是你通风报信?还是陈碧君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褚民谊直起身,迎着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夫人只说,钱新民若死,新府根基必损。她信不过冈村,更信不过您——但信得过眼前这个结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张被踩脏的便笺,轻轻叹了口气,“钱新民能活,文英才能活。您若不信,明日去查查苏州烟土税款入库的账目,再看看上个月新设的七家烟馆,哪家不是钱新民亲自跑下的门路?他替您赚的钱,够买下半个上海滩的巡捕房。”

    李世群愣住,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竟被这赤裸裸的现实堵得一时失语。他当然知道。那些源源不断流入他私库的银元,那些在苏州城郊悄然铺开的鸦片生意网络,那些替他打通关节、让周佛海都不得不让步的江湖人脉……钱新民,这个他亲手提拔又亲手推向断头台的年轻人,早已是他这座摇摇欲坠的金玉楼台里,最不可或缺的一根承重梁。砍掉梁柱,整座楼,连同他李世群自己,都会轰然坍塌。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上纵横的横肉松弛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灰败的疲惫。他盯着褚民谊,声音哑得厉害:“……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褚民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清晨微光刺破黑暗,照见窗外庭院里几株枯瘦的腊梅,枝头竟已悄然萌出点点鹅黄。他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不是钱新民。他是申公豹。可申公豹是谁……夫人不愿说,冈村将军不敢问,戴笠……或许也只想把他当成一块磨刀石。”

    李世群怔怔望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倔强的黄,喉头滚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抬起手,疲惫地挥了挥,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褚民谊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审讯室重归寂静,唯有地上散乱的纸张,在穿堂风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李世群瘫在宽大的皮椅里,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那里绘着褪色的祥云纹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汉汉口码头初见钱新民的情景。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站在运货的驳船跳板上,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指着江面远处一艘挂满彩旗的轮船,笑着对他说:“师母,看那船,多像只披着锦缎的凤凰啊。可凤凰要是落了水,再漂亮的羽毛,也得被泥沙糊住眼睛。”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如今回想,那话里,竟似早已埋下今日伏笔。

    ……

    金陵火车站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多时。冈村一郎亲自为苗中华拉开车门,姿态竟透着几分罕见的郑重。苗中华钻进后座,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车站广场上喧嚣的人声与凛冽晨风。车内暖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冈村一郎坐进副驾,司机启动车辆,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他并未回头,声音透过前座传来,清晰而冷静:“钱先生,河边将军对你寄予厚望。他需要的,不是一份供词,而是一座桥。一座能通往戴笠,通往重庆,通往谈判桌的桥。”

    苗中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较量,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午间小憩。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冈村将军,桥可以搭。可修桥的砖瓦,总得有人出吧?”

    “自然。”冈村一郎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帝国将为你提供一切必要支持。电台、密码本、专属译电员、安全屋……以及,一笔足以让你在上海滩横着走的资金。”

    “不够。”苗中华眼皮都没抬,“我要的,是行动自由。我必须能随时离开南京,去上海,去杭州,甚至……去重庆。”

    车内空气瞬间一滞。冈村一郎沉默了几秒,随即,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激赏:“钱先生,好胃口。河边将军果然没看错人。”他抬手,按下车内一个按钮,前座与后座之间的隔音玻璃无声滑下,露出副驾驶座旁一个嵌入式保险箱。冈村一郎打开它,取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连同一枚小巧的铜制钥匙,递给后座:“这是‘鹤鸣’特别通行证。凭此证,你可在帝国控制区内自由通行,不受任何关卡盘查。包括……长江航道上的检查哨。”

    苗中华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深蓝封皮上,烫金的“鹤鸣”二字,线条古拙,隐含锋芒。他伸手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铭牌,那上面蚀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体“申”字——与他当年在黄埔军校档案室,偶然瞥见的那份绝密特训名单扉页印章,一模一样。

    他心中了然。原来,那条被他以为早已湮灭于战火中的暗线,从未真正断绝。它只是蛰伏得更深,更久,直到今日,才借着冈村一郎的手,重新递到他面前。

    “另外,”冈村一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学森,将由我亲自‘护送’回上海。他对你,似乎有些特别的期待。”

    苗中华指尖一顿,唇边笑意加深,却不再言语。他只是将那本深蓝册子,缓缓收入风衣内袋。车窗外,金陵城古老的城墙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淡去,前方,是通往上海的方向。长江奔流不息,裹挟着浑浊的泥沙与不息的暗涌,向着东方,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