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上前一步,侧身将庞?引至身前,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朗声道:
“祖父,大伯,木老,诸位亲友,庞?二长老大家之前都见过,但这次我要为你们隆重介绍她真实身份。”
说到此处,他特意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庞?现在也是我姜启的道侣!”
话音落下,厅中顿时一片安静,唯有听妖微笑不语。
承桑业眼皮微不可察地颤动;姜镇山眉峰陡立,眼中惊疑交加——他虽知姜启与墨娆等女子交好,却未料竟与庞?结下道缘。
木老捋须的手僵在......
庞?脚步一顿,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指尖悄然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有立刻回答盼儿,只是侧身半步,将少年护在自己斜后方,目光却如春水初融般静静落在姜启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她强行压成一片幽深湖面,只余下细碎微光,轻轻荡漾。
“盼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三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退下。”
少年嘴唇动了动,眸中怒意未消,肩膀绷得更紧,青色灵力在指尖无声凝成一枚细小莲子,微微旋转,散发出清冽寒意。他仰头望着庞?的侧脸,喉结上下一滚,终是咬住下唇,极不情愿地向旁侧移开半步,却仍死死盯着姜启,像一头护崽的幼豹,毛发倒竖,蓄势待发。
姜启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颤,终究缓缓收回。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灼烫的火焰被这少年眼中的敌意硬生生浇熄了一角,又腾起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酸涩、荒谬,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狼狈的窘迫。他竟被一个尚未成年的徒弟,当众拦在咫尺之外。
“师弟……”庞?终于向前一步,与姜启之间仅隔三尺。那层萦绕周身的朦胧白雾悄然散去大半,露出她真实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霜,纵使刻意染就的蜡黄气色也掩不住骨相清绝,只是眼角添了两道极淡的细纹,如墨痕轻扫,刻着十余载风霜。她抬手,指尖并未触碰姜启,只是悬停在他袖口半寸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似在确认这并非一场虚妄的幻梦。“你……真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猝然勒紧姜启的心房。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舌尖,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声音沙哑:“嗯。回来了。”
坊市里死寂无声。方才还喧嚣震天的战场,此刻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围观修士早已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只觉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尖。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看,只觉那玄衣女子与中年修士之间,流淌着一种比归虚境威压更令人心悸的无声风暴。
庞?的目光掠过姜启易容后的脸,又缓缓垂落,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残破玉珏上。那玉珏色泽灰败,边缘崩裂,只余下半截云纹,却是当年忘尘台初遇时,姜启亲手所刻、赠予她的“启”字玉佩。她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迅速抬起,掩住唇边一丝几近失控的抽动。
“盼儿。”她再次开口,语气已恢复惯常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丹房去。今日‘破妄丹’的火候,需以三昧真火温养十二个时辰,不得有误。”
少年怔住,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委屈几乎要溢出眼眶:“师尊……可您答应过,今日陪孩儿去后山摘‘流萤草’的……”
“流萤草,明日再去。”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却在少年垂头丧气转身前,指尖微弹,一缕青色灵光悄然没入他后颈。少年身体一僵,随即瞪圆了眼睛,脸上委屈尽数化为震惊——他分明感到一股温润浩瀚的灵力,正顺着经脉悄然游走,修补着他方才激战中被血燃符反噬的细微损伤,甚至隐隐推动着他停滞已久的瓶颈,松动了一丝!
“这是……”他惊愕抬头。
“闭关三日。”庞?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姜启脸上,那眼神沉静如古井,却深不见底,“再出来,若有长进,流萤草,一株不落。”
盼儿嘴巴微张,看着师尊从未有过的温和神情,又看看姜启,小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他想问,想争辩,想弄明白这个突然出现、让师尊失态的中年人究竟是谁……可师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方才那缕救他于无形的灵力,让他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最后狠狠剜了姜启一眼,那眼神里敌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困惑与茫然,终于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师尊。”转身离去,小小的背影倔强而失落,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直到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在坊市尽头,庞?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拂过姜启面颊,带着一丝清冽药香,竟让他心头一颤。
“走。”她转身,玄色裙裾划出一道沉静弧线,率先迈步,步履看似缓慢,却如行云流水,无声无息。
姜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噤若寒蝉的人群,穿过倒塌的墙壁与龟裂的地面,穿过弥漫未散的烟尘与尚未冷却的灵力余波。无人敢阻,无人敢言,只觉那背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自动分开一条无形的通道。
走出坊市,是一条蜿蜒向山的青石小径。两侧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遮天蔽日,阳光被筛成细碎金箔,洒在两人身上,却照不进他们之间那层无声的薄冰。沉默在蔓延,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姜启几次张口,欲言又止,那些积攒了十余年、足以填满整座忘尘台的思念、愧疚、解释、疑问,此刻竟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玄色裙摆拂过青苔,看着她挺直如孤峰的脊背,看着她鬓角那一缕挣脱束缚、随风轻扬的乌发——那发丝,竟已掺杂了数根刺目的银白。
“你……”他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干涩,“这些年,你……还好么?”
庞?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目光掠过他,淡得像一缕轻烟:“活着。”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钧。姜启心头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喉结滚动,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找了你十年”,想说“我以为你……”可所有言语都撞在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上,碎成齑粉。
小径尽头,是一座掩映在翠竹深处的简朴院落。篱笆低矮,柴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素木匾额,只题二字:**栖云**。字迹清瘦劲拔,铁画银钩,正是庞?的笔意。
庞?推门而入,姜启随之踏入。院内洁净异常,一畦药田青翠欲滴,几株灵芝在树荫下悄然绽放,檐下悬着一串风铃,非金非玉,乃是由七枚剔透的灵果核穿成,在微风中发出清越而寂寥的叮咚声。
“坐。”她指向院中一张青石圆桌,自己则走向屋内。片刻后,端出一只素白瓷壶与两只粗陶杯。壶中茶汤澄澈碧绿,浮着几点新采的嫩芽,清香沁人,却非寻常灵茶,而是以“静心藤”与“凝神露”熬炼三日所得,专为压制心绪翻涌而设。
姜启捧起粗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却暖不了心底的冰寒。他看着庞?垂眸注水,动作稳定,手腕沉稳,唯有执壶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泄露了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
“盼儿……”姜启放下杯子,声音低沉,“是你收的徒弟?”
庞?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嗯。”
“他……姓什么?”姜启追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陶杯沿。
“姓姜。”她答得极快,仿佛早已预料到此问。
姜启浑身一震,手中杯子险些滑落!他猛地抬头,直直望进庞?眼底,那里没有戏谑,没有回避,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宁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锐利。
“姜……盼儿?”他喃喃重复,舌尖尝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是自己咬破了舌尖。
庞?颔首,终于不再掩饰,那清冷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惫覆盖。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出生那年,忘尘台的雪,下了整整七日。我抱着他,在栖云小筑的窗前看了七天雪。第七日雪霁,晨光初破云层,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窗外那株新绽的‘岁寒梅’。”
姜启的呼吸骤然停滞。岁寒梅……那是他当年亲手移栽,只为给庞?辟一处清幽药圃。那梅树虬枝盘曲,花色如雪,香气清冽,每年冬末初春,必开满枝头。他记得,他曾笑着对庞?说:“此梅傲雪凌霜,坚韧不折,盼它如你一般,岁岁常青。”
“我给他取名‘盼儿’。”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姜启心上,“盼你归来。一日,一年,十年……盼字为心,为念,为劫。”
姜启眼前轰然一黑,仿佛有无数碎片在脑中炸开。他想起少年初见时,那双清澈又警惕的眼睛;想起他施展莲台御灵术时,指尖流转的青色灵力,与当年庞?教他入门时,何其相似;想起他被赵久尘围攻时,那份近乎本能的、对师尊安危的焦灼……原来,不是巧合。是血脉的牵引,是宿命的烙印,是庞?用十余年光阴,在这方天地间,默默种下的、最深最痛的伏笔。
“你……知道我……”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知道。”庞?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诡目天尊的‘诡目’,能窥破万象,却未必能窥破人心。但你的气息,你的灵根本源,你魂魄深处那一抹……独一无二的‘启’之印记,哪怕隔着百里,隔着十年,隔着生死迷障,我也认得出。”
她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刺入姜启灵魂深处,那里面翻涌着姜启从未见过的、汹涌澎湃的痛楚与执拗:“你以为,只有你在找我?姜启,这忘尘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每一片雪,都浸透了我的寻觅!我踏遍三十六峰,探尽七十二涧,搜罗所有关于‘诡目’的残卷,追索所有可能的时空裂隙……直到……”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直到我寻到了‘溯光镜’的碎片,拼凑出那一瞬的影像——你坠入虚空乱流,被撕裂的衣袖,还有……你最后回头时,望向我的眼神。”
姜启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溯光镜!那传说中能窥见过去一瞬的上古至宝,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她竟真的找到了?!
“你……看到了?”他声音破碎。
“看到了。”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撕裂般的痛楚,“我看到你被乱流卷走,看到你试图抓住什么,看到你嘴唇无声开合……你说的是‘?儿,等我’!可你知不知道,那一瞬之后,我花了三年,才学会如何呼吸!花了五年,才重新握稳丹炉!花了十年……才敢在镜子里,看自己老去的样子!”她猛地站起身,玄色裙裾猎猎,周身灵压不受控制地逸散,院中青竹簌簌颤抖,檐下风铃疯狂震颤,发出刺耳的尖鸣!
姜启霍然起身,想要靠近,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钉在原地。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泪光,看着那缕银发在风中飘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疼得无法呼吸。
“所以……你收他为徒……”他艰难地问。
“所以,我收他为徒。”庞?的声音忽然平复下来,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我教他‘莲台御灵术’,教他‘霓裳混天绫’的雏形,教他辨识百草,淬炼丹心……我将你教给我的一切,尽数倾注于他。我看着他长大,看他第一次引气入体,看他第一次炼出废丹,看他第一次御剑跌倒……每一次,我都恍惚觉得,是我们在重来一次。重来一次,我或许不会那么笨,不会让你独自赴险;重来一次,我或许能更早一点,握住你的手……”
她停顿良久,目光落在姜启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姜启心胆俱裂:“启师弟,你告诉我,如果时光真的可以重来,你会选哪一步?是留在忘尘台,守着我,还是……奔向那场注定的浩劫?”
姜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答案早已刻在骨血里,残酷而清晰。他若留下,便无人能破“九渊魔阵”,忘尘台亿万生灵,将在十年后那场席卷诸天的魔潮中,化为齑粉。他奔向浩劫,是天命,亦是宿命。
庞?似乎早已知晓答案。她眼中的最后一丝光,悄然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她缓缓坐下,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够了。”她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倾诉,只是姜启幻听,“盼儿需要你。他体内‘启’字印记已显,却未完全觉醒。若无人引导,十年之内,必遭反噬,灵根枯竭,生机断绝。”
姜启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启字印记?反噬?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纹路,正随着他心跳,微弱地搏动着。
“你……”他声音发紧。
“我以自身本源精血,封印了他一半的印记。”庞?平静陈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另一半,需你亲手解开。否则,他活不过二十岁。”
姜启如坠冰窟,又似被烈火焚身。他看着庞?,看着这个为他耗尽心血、白了青丝、耗损本源的女人,看着她平静之下深埋的、足以毁天灭地的绝望与孤勇,喉咙里堵着千斤巨石,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带着血腥味的应诺:
“好。”
庞?终于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清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腕侧那道微弱搏动的暗金纹路上方,没有触碰,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寸距离之中。
“启师弟,”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承载着整个忘尘台的重量,“这一次,别再走了。”
姜启的视线,终于模糊。他重重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悬在半空、承载着十余年风雨与期盼的手,紧紧、紧紧地,握在自己滚烫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