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托尼·吉尔罗伊找他,林浩然也没有与杨名逸继续多说什么,直接拿起办公桌的电话,拨打起号码来。
托尼·吉尔罗伊的行踪,林浩然自然知道。
上个月,对方便前往沪市,主持大众汽车与上汽合作项...
林浩然轻轻放下茶杯,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点了两下,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柄缓缓出鞘的薄刃。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前倾身子,十指交叉置于膝上,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向托尼·吉尔罗伊——不是审视,而是确认,是验证一个判断是否经得起推敲的耐心。
“你说奥斯汀要年轻化、运动化,MINI要独立成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市场教育需要时间,消费者对品牌认知的重塑,比技术迭代更难?一旦投入资源,三年内若未见起色,股东质疑、经销商动摇、媒体唱衰……这些压力,你准备怎么扛?”
托尼·吉尔罗伊没有半分迟疑,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笃定的笑意:“林先生,您问的是‘怎么扛’,而不是‘该不该做’——这说明您已经认同方向是对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眼神愈发清亮:“我有三张底牌。第一,成本可控。奥斯汀现有产线本就与MG共用平台,研发新车型无需新建工厂,只需优化调校与外观设计。我们已锁定长桥工厂一条柔性产线,月产能可覆盖亚太首年投放需求。第二,传播杠杆。香江和新加坡正处在消费升级窗口期,中产阶层购车预算从五万涨至十五万港元,他们不缺钱,缺的是能代表态度的车。一台配2.0升涡轮增压、后轮驱动、带电子限滑差速器的三门奥斯汀Coupé,售价十万八千港元,配上复古撞色涂装和手工缝线内饰——它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要打动那批每月看《F1周刊》、周末去石澳冲浪、办公室挂着McLaren海报的年轻人就够了。”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A4册子,封面上印着一行手写体英文:*Project Mini-Genesis*。
“第三,MINI。”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组手绘草图:圆灯、悬浮式车顶、双色车身,线条简洁得近乎倔强。“这不是概念图,是六周前我和MINI首席设计师在伯明翰咖啡馆里画下的初稿。我们绕开利兰集团内部官僚流程,直接组建五人核心小组,用三个月完成了动力总成匹配方案、轻量化底盘结构演算和首批本地化配置清单。MINI独立,不靠口号,靠产品力。我们计划明年一季度在香江首发限量300台MINI Cooper S,全部搭载机械增压引擎,标配限滑差速器和赛车级座椅——不是为了卖得多,而是为了立住‘小而狂’的品牌魂。”
马世民在一旁听得呼吸微滞。他早知道托尼专业,却没想到其执行精度已细至毫厘。连香江首批配额、发动机型号、座椅供应商都已框定,这哪是提案?这是作战简报。
林浩然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尾。“很好,你不仅看见了路,还铺好了第一块砖。”他身体往后靠进沙发,语气转为郑重,“我给你两个授权:第一,寰亚汽车集团总裁职务,即日生效;第二,成立‘MINI独立运营中心’,直属集团董事会,预算单列,人事自主,你提名的五人小组,我签字即批。”
托尼·吉尔罗伊站起身,右手按在左胸,微微颔首:“Thank you, sir. I won’t let the brand down.”
“别谢我。”林浩然抬手制止,“谢你自己——你让一辆老车,重新有了心跳。”
办公室一时静默。窗外维港碧波如练,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在胡桃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刘晓丽悄然推门进来,放下三杯新沏的冻柠茶,杯壁凝着细密水珠,青柠片在琥珀色茶汤里缓缓旋转。
就在此时,霍健宁快步出现在门口,领带微松,额角沁汗,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神情竟有些罕见的凝重。
“老板,捷成集团那边……出变数了。”他快步走到沙发旁,将文件递过来,“丹麦股东临时提高报价,加码三千万港元,总价提至一亿两千万。”
林浩然接过文件,目光扫过修订页上刺目的红字,眉峰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托尼·吉尔罗伊却倏然坐直:“理由?”
“他们拿到消息,德国大众总部正在评估香江市场战略调整,可能缩减对捷成集团的技术支持,并考虑在东南亚另设区域中心。”霍健宁语速极快,“丹麦股东认为,这个消息一旦公开,捷成代理权价值将断崖下跌。所以他们想在市场情绪反转前,榨取最后溢价。”
马世民皱眉:“这消息……可靠?”
“可靠。”霍健宁点头,“我通过捷成财务总监的妹夫确认过,大众法兰克福总部上周确实召开了亚太渠道优化闭门会,但未形成正式决议。对方是在赌——赌我们不知道,赌我们不敢赌。”
林浩然指尖划过纸页边缘,发出细微沙响。他忽然开口:“健宁,你跟他们谈的时候,有没有提过蓝妹啤酒?”
“提了。”霍健宁一怔,“我说过朗维集团有意向收购蓝妹在亚洲的经销权,但没透露具体估值。”
“那就再加一句。”林浩然目光平静如深潭,“告诉他们,朗维集团愿意以八千万港元现金,单独收购蓝妹啤酒在香江、濠江及东南亚的全部经销网络、品牌授权、配方使用权和十年独家续约权——前提是,捷成集团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交割,且不得向第三方披露交易细节。”
霍健宁瞳孔骤缩:“老板,这……”
“八千万,是我们给蓝妹的真实估值。”林浩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告诉对方——我们不稀罕捷成集团,我们只想要蓝妹。他们若想拿整个烂摊子换高价,我们就把最值钱的肉剔出来,骨头扔还给他们。”
办公室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托尼·吉尔罗伊盯着林浩然侧脸,忽然低笑出声:“林先生,您刚才说‘让一辆老车重新有心跳’……现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在修车,您是在改写引擎代码。”
林浩然终于抬眸,与他对视:“所以,托尼,你愿意来当这个‘首席代码工程师’吗?”
“荣幸之至。”托尼·吉尔罗伊举起冻柠茶杯,“为新架构,干杯。”
三人碰杯,冰块轻撞,清脆如裂帛。
霍健宁却仍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老板……如果他们咬死不松口呢?”
林浩然放下杯子,望向窗外。中环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万道金光,像无数把出鞘的刀锋,齐齐指向天空。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是他们的焦虑更快,还是我们的资金流更硬。”他声音平淡,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通知朗维集团法务部,明天上午九点,启动蓝妹啤酒亚洲经销权的尽调程序。同步联系汇丰银行,准备一亿两千万港元的跨境支付通道——不是付给捷成,是付给丹麦股东个人离岸账户,附言写清楚:‘诚意金,锁定报价窗口期七十二小时’。”
霍健宁呼吸一紧:“这……等于白送他们三千多万利息?”
“不。”林浩然摇头,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节奏沉稳如心跳,“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在讨价还价,是在发放入场券。谁先签,谁拿全款;谁犹豫,谁出局。恐慌潮里最怕的不是跌,是错过最后一班车。”
他转头看向托尼·吉尔罗伊:“路虎今年Q3财报,我需要看到三个数字:第一,亚太区新车订单同比增长率;第二,长桥工厂自动化升级完成度;第三,城市越野车项目立项书——含首款原型车预算、时间节点、核心供应商名单。”
“保证完成。”托尼·吉尔罗伊起身,军姿般挺直,“三天内,我把立项书放在您桌上。”
“马世民。”林浩然又唤。
“在。”
“安排两件事。第一,下周三,带托尼去深圳。我会让何振梁市长亲自接待,介绍深港合作区汽车产业园规划。第二,协调和记黄埔物流团队,为路虎亚太备件中心选址,要求:毗邻广深高速,辐射半径三百公里内有三个保税仓,年底前必须启用。”
“明白。”
林浩然这才缓缓起身,走向落地窗。维港海面货轮如蚁,远处青马大桥钢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他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把劳斯莱斯、路虎、大众、MINI全攥在手里吗?”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因为未来三十年,决定一个国家工业实力的,不再是钢铁产量,而是汽车——不是发动机多大排量,而是软件定义硬件的能力,是芯片嵌入底盘的深度,是数据闭环的效率。”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捷成集团的物业、库存、售后体系,都是血肉;蓝妹啤酒是神经末梢;而托尼带来的,是大脑。健宁,你谈判时记住一句话——永远别谈价格,要谈生态位。马世民,你记着,所有项目进度表,必须标注‘数据回传节点’。托尼,你最重要的一份KPI,不是销量,是每台车出厂时,预装多少个传感器,采集多少维度用户行为数据。”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肩头裁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副未完工的电路图。
“这个世界正在从机械时代,跨入比特时代。而香江,”他顿了顿,声音渐沉,“不会是终点站,只会是我们撬动全球的支点。”
午后一点十七分,康乐大厦51楼电梯厅响起清脆提示音。霍健宁快步走向电梯,手机屏幕亮起,是捷成集团财务总监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股东已召开紧急电话会议,同意按原价九千万签约。他们说……不想和能同时调动汇丰、朗维、和记黄埔三股力量的人玩心理战。】
霍健宁低头看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滑动,忽然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办公室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像刀锋劈开混沌。
他没回信息,只是将手机翻转扣在掌心,金属冰凉。电梯门缓缓合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门牌上烫金的“寰亚集团”四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读懂其中分量。
同一时刻,林浩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刘晓丽接起,只听了一句便转身快步走来,将听筒双手递上:“老板,李嘉诚先生来电。”
林浩然接过电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喂,超人。”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幕墙,翅尖挑碎整片阳光,飞向不可测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