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除了林毅特意邀请的那些亲友，其他坐在这座广场上的，最差的也是各大宙域有头有脸的人物，永源境是底价，恒源境也不在少数。
无...
威朔道主的目光在火焰巨人周身逡巡一圈，最终落回那团被四色火光温柔包裹的核心——那里，墨玉正微微抬眸，指尖悬停于虚空半寸，一缕尚未散尽的幽蓝火苗在他指腹缓缓旋转，像一枚微缩的星辰。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这动作落在威朔道主眼中，却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开混沌。
不是因为墨玉的回应有多恭敬，而是因为他竟敢在道主开口后，不跪、不拜、不伏首，只以一个点头作答——且那眼神清亮沉静，无一丝惶惧，更无半分刻意张扬的桀骜，仿佛道主之问，不过寻常人问路一般自然。
威朔道主喉结微动，袖中五指悄然蜷起又松开。他活过三百六十个宙元，见证过恒源境初阶陨落时星核崩解的惨烈，也亲历过道主级强者撕裂混沌本源的伟力，可眼前这少年，竟让他心头浮起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审视感——不是看晚辈，不是看新秀，而是看一件尚未开锋却已隐见寒芒的神兵。
曦魇道主唇角微扬，似早料到此景。她并未解释，只朝墨玉方向虚抬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如莲绽：“此地为‘雾蚀渊’，乃混沌海眼裂隙所化，其基底非岩非晶，而是一枚沉眠万古的‘蚀源胎’。胎未破，则渊不灭；胎若溃，则渊自消。我手中有‘破胎契’三枚，但契纹需以寂幽裂魂火为引，方能激活其中蚀源律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玉指间那缕幽蓝火苗：“而你，是此界唯一能驭此火至‘四幽’之境者。”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连混沌之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蚀源胎——这三个字一出，不止威朔道主瞳孔骤缩，连卡烈小将手中赤金长枪都下意识震颤了一下，枪尖嗡鸣不止；洛弥指尖刚凝聚起的一缕冰息无声溃散；就连远处刚收完战利品、正低头清点残片的白月筠，指尖一颤，差点捏碎手中一枚烧得变形的骨珠。
蚀源胎，混沌宙海最古老禁忌之一。传说其乃混沌初开时，被遗弃的“伪源律”所凝，既非正统源律，亦非纯粹混沌，形如卵，质如雾，藏于海眼深处，吸噬万灵本源而不显形。千百万年来，不知多少恒源境强者陨于此渊，只因他们根本不知自己所战之地，实为一具活体胎壳之上。
而“破胎契”，更是只存在于《源律禁典》残卷中的传说之物。据载，唯有持契者以同阶以上寂幽裂魂火为薪，点燃契纹，方能在蚀源胎表面刻下“逆源蚀痕”，引其内溃，反噬成空。
可寂幽裂魂火……整个第一恒域，公认只有一人曾修至四幽境界——那是三百年前陨落于北冥墟的上代道主，墨珩。
而墨珩，姓墨。
威朔道主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墨玉眉心：“墨……玉？”
墨玉垂眸，指尖火苗倏然熄灭，又在一息之后重新燃起，比方才更幽、更沉、更冷。他并未回答姓氏，只平静道：“道主的意思，是要我以四幽裂魂火，配合破胎契，在蚀源胎表刻下蚀痕？”
“正是。”曦魇道主颔首，“但非刻一道，需连刻九道，呈‘九劫蚀阵’。每一道蚀痕，皆需引动蚀源胎一次本源震颤。九震叠加，胎自溃。”
“时间？”墨玉问。
“一刻钟。”曦魇道主袖袍轻拂，三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菱形符契悬浮而出，表面密布蛛网般的银灰纹路，纹路尽头，各有一点暗红如血的朱砂印记。“契纹已启，时效仅限一刻。超时未刻完，契自焚，蚀源胎反噬，方圆百万里混沌海眼将暴走十年。”
墨玉伸手，三枚破胎契稳稳落入掌心。
入手刹那，一股阴寒刺骨的吮吸之力顺着掌纹直钻灵魂深处——不是攻击，而是试探。仿佛这三枚符契本身便是一头蛰伏的活物，正以混沌为食，以生灵为饵，静静等待被点燃的那一刻。
他眉心微蹙，随即舒展。
指尖幽火暴涨，不再旋转，而是凝成一柄寸许长的火匕，刃尖一点紫金，赫然是四幽裂魂火的极致形态——幽烬。
“需要定位蚀源胎本体。”墨玉抬头，“它藏在何处？”
曦魇道主指尖轻点虚空，一点银光迸射而出，悬浮于半空，缓缓展开为一幅流动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央，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雾涡，雾涡边缘，隐约可见无数细密如针的黑色脉络向四周延伸，深深扎入混沌之海，如同活物根须。
“雾涡核心，即蚀源胎胎膜。”曦魇道主声音低沉，“但胎膜极韧，寻常恒源境全力一击，仅能使其泛起涟漪。唯有寂幽裂魂火的‘蚀魂’特性，可穿透表层，直抵胎内源核。”
墨玉凝视星图，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雾涡旋转的频率、脉络延伸的角度、混沌气流涌动的节奏……三息之后，他忽然开口：“胎膜有九重褶皱，每重褶皱皆对应一道天然蚀痕。若强行刻九道新痕，易引发胎膜自我修复，反噬加剧。”
曦魇道主眸光一亮：“哦？那依你之见？”
“不刻新痕。”墨玉指尖火匕缓缓抬起，刃尖遥指星图中央，“借旧痕。”
他指尖火匕陡然分裂，化作九道细若游丝的幽蓝火线，每一根火线末端，皆悬停于星图中一处褶皱交汇点——那正是九处天然蚀痕所在。
“这九处，是蚀源胎呼吸时自然形成的‘胎隙’。胎隙开合，间隔七息零三刻。若在我点燃破胎契的瞬间，九道火线同步刺入胎隙，借其开合之势，将契纹之力导入胎内源核，可绕过胎膜阻隔，直击本源。”
威朔道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碾过山岳：“……你何时看出胎隙？”
墨玉淡淡道：“从道主展开星图时，它就在动。”
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胎隙，蚀源胎最隐秘的命门，连曦魇道主耗时三年推演，才勉强捕捉到其存在轨迹。而墨玉，只看了三息星图，便精准锁定九处胎隙，且算准其开合节律——七息零三刻，误差不超过半息。
这不是天赋。
这是对混沌本源近乎本能的感知，是灵魂与法则之间早已存在的共鸣。
曦魇道主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好。那就依你。”
她袖袍一振，三枚破胎契自动升空，悬浮于墨玉头顶，契纹银光大盛，九道幽蓝火线随之绷紧如弦。
墨玉双目闭合。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已无眼白，唯余一片翻涌的四色火海——寂、幽、噬、烬，四重火意熔铸为一，幽蓝为底，紫金为焰，金红为核，墨黑为影。他周身火焰巨人轰然震动，所有火焰尽数内敛，尽数压缩，尽数朝核心处的少年体内坍缩而去。
不是消散，是收束。
收束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幽蓝光柱。
光柱之中，墨玉悬空而立，发丝飞扬，衣袍猎猎，身后不见火焰巨人，唯有一道由纯粹四幽裂魂火构成的虚影——那虚影双手结印，印诀古拙，竟与曦魇道主袖中隐现的某道源律手印隐隐呼应。
“起契。”曦魇道主轻喝。
三枚破胎契应声爆裂，化作九点血光，融入墨玉指尖九道火线之中。
火线嗡鸣，骤然拉长，化作九柄幽蓝长剑，剑尖吞吐着紫金色的蚀魂焰。
“第一隙，开！”墨玉低喝。
星图中，雾涡核心一处褶皱倏然裂开，如巨兽睁眼，露出内里灰白蠕动的胎膜。
九剑齐出！
幽蓝剑光撕裂虚空，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九声极其细微的“嗤”声，如同热刀切入凝脂。剑尖没入胎隙，剑身瞬间被灰白雾气包裹，却未被侵蚀，反而将雾气染成幽蓝，沿着胎隙边缘急速蔓延。
雾涡猛地一缩！
第二隙，开！
九剑回抽，再刺！剑尖所过之处，幽蓝蚀痕如活物般在胎膜上蜿蜒爬行，勾勒出第一道蚀痕的雏形。
第三隙，开！
剑光再闪，蚀痕加深，灰白雾气开始翻涌，发出低沉的呜咽。
第四隙……第五隙……第六隙……
墨玉面色渐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尖幽火剧烈明灭，每一次刺入，都似有无形巨力反噬，震得他灵魂本源嗡嗡作响。但他身形不动，眼神愈亮，九剑之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仿佛已与胎隙开合的节律融为一体。
第七隙，开！
九剑刺入刹那，雾涡骤然膨胀，一股足以令恒源境窒息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灰白雾气疯狂翻涌，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尖啸，直扑墨玉灵魂——那是蚀源胎亿万年来吞噬的亡魂怨念，此刻被强行搅动，化作最凶戾的灵魂风暴！
墨玉眉心骤然亮起一道金纹——魂枢十四层防御架构全开！金纹流转，化作一层层透明光膜，将怨念风暴死死挡在外围。但光膜剧烈震颤，层层剥落，第七层已出现蛛网般裂痕。
“撑住！”永源冰翼真身猛然横移，双翼张开，一道冰蓝色屏障凭空生成，替墨玉挡下三成怨念冲击。
卡烈小将长枪横扫，赤金枪芒化作九道锁链，缠住雾涡外围躁动的黑色脉络，强行压制其震动。
洛弥双掌合十，掌心浮现金色铭文，一声低喝：“凝！”
铭文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如雨洒落，附着于墨玉周身，竟将他灵魂波动稳定下来。
白月筠指尖疾点，数十道银色铭文符飞射而出，精准嵌入墨玉脚下方寸虚空，构筑成一座微型源律阵，为其提供混沌源力支撑。
墨玉眼角余光扫过众人，未曾言语，只是指尖幽火再盛三分！
第八隙，开！
九剑如电，蚀痕已成八道，环绕雾涡核心，幽蓝光芒交织如网。胎膜表面，灰白雾气开始龟裂，露出底下暗红如血的胎核轮廓。
第九隙，开！
最后一刺！
九剑齐没，幽蓝火线瞬间贯通胎核！墨玉双目暴睁，瞳孔中四色火海轰然炸开，化作一轮紫金色的炽阳！
“九劫蚀阵，成！”
轰——！！！
无声的爆炸席卷整片虚空。
雾涡核心，那团灰白雾气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内里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胎核。胎核内部，无数细小的黑色光点疯狂旋转，仿佛一颗正在坍缩的微型混沌星系。
下一瞬，胎核表面九道幽蓝蚀痕同时亮起，紫金光芒如熔岩奔涌，沿着裂痕疯狂注入胎核深处！
咔嚓——
一声脆响，轻微得几不可闻。
却让所有人心脏同时一停。
胎核上，第一道裂痕，缓缓浮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九道裂痕纵横交错，将暗红胎核分割成数十块。
胎核内部，那颗微型混沌星系骤然停滞，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枯萎、坍塌……化为一捧灰烬。
灰烬飘散的刹那，整片雾蚀渊的灰白雾气，如退潮般急速消散。那些扎根于混沌之海的黑色脉络，一根接一根断裂、枯萎、化为飞灰。天空中，原本压抑沉闷的混沌之气开始变得澄澈，远处星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
雾蚀渊，正在死去。
墨玉悬空而立，指尖幽火彻底熄灭。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微微晃动，却始终未坠。
曦魇道主缓步上前，伸手虚托一把，一股温润源力涌入墨玉体内，助他稳住摇摇欲坠的魂体。她看着少年染血的唇角，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辛苦了。”
墨玉喘息片刻，抬眸，目光越过曦魇道主，望向远处——那里，帝国军正有序收拢被掳修行者，白月筠正指挥铭文师加固空间锚点，卡烈小将擦拭长枪，洛弥收掌入袖，永源冰翼真身静静悬浮，冰蓝色眼眸，温和而坚定。
他忽然笑了，很轻，却像一缕暖风，吹散了方才所有的肃杀与疲惫。
“不辛苦。”墨玉声音沙哑，却清晰，“我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威朔道主一直沉默旁观，直到此刻，才终于向前一步。他并未看墨玉，而是深深望向那片正在消散的灰白雾气，望向那颗已然化为飞灰的暗红胎核，望向这片曾经吞噬无数生灵、如今重归澄澈的混沌海域。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一道紫金色的源律纹路，自他掌心缓缓浮现，蜿蜒盘旋，最终凝成一枚古朴印章——印面无字，唯有一道燃烧的幽蓝火苗，栩栩如生。
印章悬于半空，无声无息，却让整片虚空为之屏息。
威朔道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
“墨玉，恒禁卫第三百六十七代，特授‘源律火使’衔，秩同道主副职，享‘混沌行’权。此印为信，自此，凡第一恒域所辖混沌宙海，尔可持印而行，诸军避让，诸城开道。”
印章缓缓飘落，悬停于墨玉面前。
墨玉抬手，没有去接。
他只是伸出两指，轻轻夹住印章边缘，指尖，一缕幽蓝火苗悄然燃起，缠绕印章一周，又悄然熄灭。
印章表面，那道幽蓝火苗，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跳动了一下。
威朔道主眸光微凝，随即，缓缓颔首。
曦魇道主望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她转身，面向所有帝国军与恒岛天骄，声音清越如钟：
“雾蚀渊已除。此役，记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玉，扫过永源，扫过卡烈、洛弥、白月筠，最后落回那片澄澈星空：
“——记于墨玉名下。”
不是“参与”，不是“协助”，是“记于墨玉名下”。
所有人怔住。
永源冰翼真身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弧度加深，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
卡烈小将握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朝墨玉方向，微微颔首，赤金枪尖，轻轻点地。
洛弥指尖铭文一闪而逝，化作一句无声的“好”。
白月筠望着墨玉指尖那抹尚未散尽的幽蓝，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担子，又仿佛，抱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墨玉看着面前那枚幽蓝火苗跃动的印章，看着周围一张张或震撼、或敬佩、或欣慰、或复杂难言的脸，忽然觉得，那场始于文明晋升考核的装天才游戏，似乎……真的，快要装不下去了。
因为真正的天才，从来不需要装。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光，就来了。
而此刻，那光，正从他指尖，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