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瘤剑仙 > 第349章 不存在的十营
    并非所有人都需要强烈的痛楚,才能意识到突然之间出现的变化。

    方苹拈弓搭箭,在尖锐的破风声里,羽箭穿空,飞落到密密麻麻没有尽头的青灰人海中。

    应该是射中了人,但不知道射中了谁,不知道射中...

    沈知微话音未落,裴夏指尖一颤,袖口内暗藏的紫纹神机忽然嗡鸣一声,震得他腕骨发麻。他不动声色地垂手压住袖角,却见窗棂外斜阳忽被云影吞没,整座卧房霎时沉入青灰——不是天色骤变,而是屋中光线被某种无形之物抽走了一截,像有人拿墨汁浸了半张宣纸,边缘洇开,界线模糊。

    裴夏瞳孔微缩。

    这不对劲。

    祸彘嘶吼尚未再起,可方才那瞬的异样,分明不是幻觉。他分明看见沈聚颈后三寸处,一道极细的银线自皮下浮出,游蛇般蜿蜒而上,没入耳后发际,细若蛛丝,却在光暗交界处泛出金属冷光。

    他装作整理衣袖,指尖悄然捻起一缕灵力,凝成毫芒探向那银线——触之即溃,如戳破水泡,只余指尖一凉,仿佛那线根本不存在。

    可就在灵力溃散刹那,沈聚喉结猛地一跳,眼皮底下眼球急速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在梦中奔涌冲撞,却又被什么死死扼住咽喉。

    “爹!”沈知微惊呼出声,扑到榻边。

    裴夏抬手按住她肩头,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他目光扫过沈聚左手小指——指甲盖泛着幽青,边缘卷曲如枯叶,而右手食指指腹却有一道新结的血痂,像是昨夜才咬破的。

    不对……不是昨夜。

    是今晨。

    裴夏记得清清楚楚,方才沈知微叩门时,沈聚隔着门板嘶吼,声音虽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颗粒感,像砂纸磨过生铁——那是喉部肌肉长期痉挛、反复撕裂又愈合才会有的声纹。

    疯病之人,不会自己咬破手指。

    更不会在无人看守的卧房里,用血,在榻沿内侧画出半个残缺的符印。

    裴夏缓步踱至榻尾,借着俯身整理被角的动作,目光扫过沈聚脚踝。华贵锦袜边缘,露出半截小腿,皮肤苍白,但左腿腓骨外侧,赫然烙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朱砂印——形如扭曲的桃核,四瓣裂痕呈放射状,正中心一点漆黑,宛如瞳仁。

    死海渊·祸桃印。

    他喉间一紧,几乎要呕出腥甜。

    不是幻觉。是真有人来过。

    不是“曾来过”,是“正在来”。

    裴夏直起身,面不改色地对沈夫人道:“夫人,沈家主这疯症,确是心病所引,但病根之下,另有伏笔。”

    沈夫人一怔:“伏笔?”

    “他被人下了‘回光引’。”裴夏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钉,“一种伪托医术之名的素术,专攻神魂滞涩之处,令患者日日清醒片刻,又日日更深坠入混沌。清醒时所见所思,皆为施术者埋设之饵;混沌时所念所惧,反成其神识牢笼。久而久之,人便真以为自己疯了。”

    沈知微急问:“那……那能解吗?”

    “能。”裴夏点头,目光却落在沈聚耳后那片阴影里,“但需施术者亲授解法,或……毁其术源。”

    屋中寂静一刹。

    二夫人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闭口。

    裴夏转向沈知微:“小姐说令堂尚在镇海关?”

    “嗯!”沈知微用力点头,眼眶又红,“我娘叫沈昭仪,当年是镇海关‘霜刃营’副统领,因父亲续娶……她一气之下卸甲归田,但军籍未销,只要持沈家印信,我能调阅关内名录。”

    裴夏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你去镇海关,不必找人,只需将此牌交予守关校尉,说‘江城裴夏托问:霜刃营旧档,沈昭仪,可否调阅’。”

    铜牌入手微凉,正面镌刻一柄断剑,剑身裂痕如血纹,背面只二字:**蚀魄**。

    沈知微懵然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刻痕,竟莫名打了个寒噤。

    裴夏却已转身,朝沈夫人拱手:“夫人,容我告辞片刻。沈家主此症,非药石可医,亦非言语可慰。我需去寻一味‘引路草’,生于冰崖绝壁,须以寅时露水浇灌,三日方成。待我采回,再施针引,或可破其锢锁。”

    沈夫人急忙道:“山主何须亲自奔波?我立刻遣人——”

    “不必。”裴夏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此草认人。旁人采不得。”

    他目光掠过沈聚耳后,那银线已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存在。可裴夏知道,它只是蛰伏。

    他迈步走向门口,素秦剑鞘轻叩门槛,发出“嗒”一声脆响。

    就在他右足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榻上,沈聚喉头忽然滚动,发出一声极低的、不成调的呜咽——

    像幼兽初啼,又似濒死者最后一声叹息。

    裴夏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沈知微却猛地转身,泪珠滚落:“爹!”

    可沈聚双目依旧紧闭,呼吸绵长,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众人耳畔错觉。

    裴夏走出廊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细雪如盐,簌簌扑在脸上。

    他抬手抹去额角汗珠,掌心一片湿冷。

    祸彘的嘶吼并未再起,可脑海深处,那团混沌里,竟缓缓浮出一行字迹,墨色淋漓,歪斜如爪:

    **“桃未熟,人先归。”**

    字迹浮现即消,却在他视网膜上灼烧出残影。

    裴夏闭目,深吸一口冻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

    他抬手,指尖虚空一划。

    一道寸许长的灵力丝线自他指尖逸出,悬于雪中,晶莹剔透,微微震颤。丝线末端,竟浮现出半枚模糊印记——与沈聚腿上那祸桃印,轮廓相同,唯中心黑瞳,尚未成形。

    裴夏指尖一弹,灵力丝线寸寸崩解,化作点点星火,没入风雪。

    他迈步下阶,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微碎裂声。

    身后,沈知微追至廊柱边,扬声喊:“裴山主!你……你真要去采药?”

    裴夏背对她,身影被风雪模糊轮廓,只闻声音清越,穿透雪幕:

    “采药是假,验路是真。”

    “沈家主疯得蹊跷,王家倒得仓促,赵莫有死得……太巧。”

    “这骆阳郡,怕不止一座沈府,正等着人去掀开屋顶。”

    他顿了顿,风雪卷起袍角,猎猎如旗。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冰桥将启之前,忙着往各处宅院里,悄悄埋下祸桃的种子。”

    沈知微怔在原地,风雪扑上她睫毛,凝成细小冰晶。

    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自己偷偷溜进父亲书房,看见案头摊开一张泛黄舆图——骆阳郡十七座豪族府邸,皆以朱砂点染,而其中九处,朱点中央,竟也绘着一枚微缩的、四瓣裂痕的桃核。

    当时她只当是父亲疯病所绘,随手揉皱扔了。

    此刻,那揉皱的纸团,仿佛正贴在她心口,烫得生疼。

    裴夏行至府门,守门家丁早已恭立两旁,大气不敢出。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

    雪在掌心迅速融化,水珠沿着掌纹蜿蜒而下,竟在触及他小指内侧时,倏然凝成一线细冰,蜿蜒爬行,直抵指尖——那冰线尽头,赫然又是一枚微缩祸桃印,比沈聚腿上那枚更淡,却更清晰。

    裴夏面不改色,屈指一弹,冰线碎裂,簌簌落地,化作无痕水渍。

    他抬眸,望向城东方向。

    镇海关所在,恰在骆阳郡最东端,临海而筑,冰崖千仞,终年寒雾不散。

    而冰桥,三年一启,贯通九州南北,届时万宗云集,百舸争流,亦是死海渊最擅混迹之地。

    裴夏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

    不是他们凑巧来了骆阳。

    是骆阳,早为他们铺好了路。

    他转身,对迎上来的孙逅道:“孙长老,请备马。我要去趟镇海关。”

    孙逅一愣:“山主不等沈小姐?”

    “等。”裴夏淡淡道,“但她去的是关内,我去的是关外。”

    “关外?”孙逅不解,“关外唯冰崖绝壁,人迹罕至——”

    “正是。”裴夏截断他,目光如刀,“人迹罕至,才好种桃。”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玄驹踏雪而起。

    风雪愈烈,马蹄声渐远,只余一行蹄印,蜿蜒向东,很快被新雪覆盖。

    沈府内,沈知微攥着那枚蚀魄铜牌,指尖发白。

    她忽然转身,疾步奔回父亲卧房,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榻上,沈聚依旧昏睡,呼吸均匀。

    她扑到榻边,颤抖着掀起父亲左袖——手腕内侧,赫然一道新鲜勒痕,紫红肿胀,边缘还沾着半粒未化的雪渣。

    沈知微浑身发冷。

    她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裴夏替父亲诊脉时,只触了右手寸关尺,左手,从未碰过。

    那勒痕,是刚刚才有的。

    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窗棂——糊窗的素绢完好无损,可窗下青砖地上,一串极淡的、湿漉漉的脚印,正从窗边延伸至榻前,又消失于榻底阴影里。

    脚印极小,绝非成人。

    沈知微屏住呼吸,缓缓蹲下,指尖探向榻底黑暗。

    触到一物。

    冰冷,坚硬,棱角分明。

    她攥住,用力一拽。

    一截断剑,剑尖染血,剑身铭文已被刮去大半,唯余一个“霜”字,深深嵌入剑脊。

    沈知微手指一颤,铜牌“当啷”坠地。

    她认得这剑。

    母亲沈昭仪的佩剑。

    三年前,霜刃营校场演武,母亲亲手折断此剑,掷于演武台下,扬言:“自此不佩霜刃,不执军令。”

    ——可这断剑,为何会出现在父亲榻下?

    她霍然起身,抓起铜牌,冲出房门,声音嘶哑:“孙长老!快!备最快的马!我要去镇海关!现在!立刻!”

    廊下风雪呼啸,卷起她鬓边碎发。

    她不知道,就在她奔出府门的同一刻,镇海关高耸的冰崖绝壁之上,一人披着雪白斗篷,静静伫立崖边。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

    他手中,正握着一枚与沈知微手中一模一样的蚀魄铜牌。

    牌面朝上,断剑纹路在雪光下泛着幽光。

    斗篷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耳后——那里,皮肤完好,却有一道极淡的银线,若隐若现,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

    风雪漫卷,斗篷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掌中铜牌,唇角缓缓勾起。

    “蚀魄……裴夏?”

    声音低哑,如同砂砾碾过冰面。

    “你终于,踩进坑里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铜牌表面,蚀魄断剑的纹路竟如活物般游移、重组,最终化作一朵五瓣冰花,花瓣尖端,各自凝出一点猩红,宛如血滴。

    冰花无声绽开,又无声湮灭。

    风雪骤停一瞬。

    崖下千仞冰渊,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共鸣——

    **嗡。**

    与此同时,骆阳郡十七座豪族府邸中,九处朱砂点染之地,屋梁阴影里,窗纸褶皱间,乃至灶膛未冷的灰烬深处……

    九枚微缩的祸桃印,同时亮起一线幽光,转瞬即逝,却已悄然连成一线。

    而这条线的尽头,正指向镇海关。

    指向冰桥将启的,那一片茫茫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