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瘤剑仙 > 第351章 人为的意图
    方苹当然不会走。

    尚龙给他的命令是守住驰道,他不能因为裴夏的一句话就擅离职守,那是奉命不尊。

    但看着裴夏身前堆成小山的尸体,他也知道,起码此处,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他拉着妹妹往...

    沈知微话音未落,裴夏指尖一颤,袖口垂落的半截素秦剑鞘无声轻震,像是被一道无形气流撞上。他没抬眼,只将目光沉沉落在沈知微背影上——少女脊线绷得笔直,发髻松了两缕,垂在耳后微微晃动,手指却已攥紧裙褶,指节泛白。

    这姿态太熟了。

    不是倔,是孤注一掷的赌。

    裴夏忽然记起死人山断崖边,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般站在风里,手里攥着半截断簪,对着满山尸骸咬牙不哭。那时他只当是世家小姐强撑体面,如今才懂,那不是体面,是她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沈夫人怔了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应声。她低头看着丈夫沉睡的脸,睫毛在日光下投出细密阴影,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什么。二夫人倒没说话,只是悄然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沈知微,又不动声色地朝裴夏递来一瞥——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裴夏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剑鞘上一道旧痕。

    祸彘的嘶鸣还在脑中低伏,像毒蛇盘踞在识海深处,可这一次,它竟没再撕扯。反而随着沈知微那句“你娘能回来”,隐隐震颤,仿佛某种沉眠已久的共鸣被骤然拨动。

    他忽地抬眼,看向沈知微:“你娘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高,却让沈知微身子一僵,连带着沈夫人也倏然抬头。

    “……柳含章。”沈知微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柳,柳树的柳;含,含苞待放的含;章,文章的章。”

    裴夏瞳孔微缩。

    柳含章。

    这三个字入耳的刹那,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一片血色雾霭——不是幻觉,是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刺入神魂!他眼前一黑,又瞬即清明,可额角已渗出冷汗,唇色略显苍白。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听闻,不是传闻,是刻在素秦剑脊内侧、用七境蚀灵篆反复封印过的三道暗纹之一。

    当年师娘亲手刻下时,指尖凝着霜雪,语调冷得像冰窟里的回响:“若有一日你听见这名字,不必问缘由,只管去寻。哪怕她已堕入九渊,哪怕你尚不足踏破黄泉之门——你也得去。”

    那时他不过十六岁,仰头问:“若她不愿见我呢?”

    师娘笑了,那笑容淡得像一缕青烟:“那就杀尽拦路之人,再把她拖出来。”

    裴夏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剑鞘上划过一道短促弧线,似在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他没看沈夫人,只对沈知微说:“镇海关,冰桥之年,守军轮值名录,你可知在哪里查?”

    沈知微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钦天监每月初一都会向各郡递送《冰戍简录》,骆阳虽小,但沈家有旧交在监察司,我明日就去取!”

    “不必等明日。”裴夏忽然起身,素秦剑鞘往肩上一搭,动作随意得像拎一捆柴,“现在就走。”

    “啊?”沈知微愕然,“可我爹他……”

    “他服了蒙汗药,两个时辰内醒不来。”裴夏已迈步至门边,衣摆扫过门槛积尘,声音平淡,“疯病无毒无术,只因心结死扣。而解扣之钥,从来不在药罐里,而在人心里。”

    他顿了顿,侧首望来,目光如刃,却奇异地没有锋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柳含章若真在镇海关,她早该知道王勍悬赏你父亲的消息。她没来,说明她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让她跨过冰桥、踏入骆阳的理由。”

    沈知微怔住,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裴夏已踏出房门,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作蟠螭,鳞甲森然。那印本该黯淡无光,此刻却隐约透出一线幽青,如同沉眠的脉搏,在日光下跳动了一下。

    鱼剑容一直默立廊柱阴影里,此时终于开口:“你要去镇海关?”

    裴夏脚步未停:“嗯。”

    “冰桥之年,镇海关封关三月,外人不得擅入。”鱼剑容声音清冷,“除非持钦天监‘雪敕’或灵选阁‘赤符’。”

    裴夏头也不回:“灵选阁没了,雪敕我也没有。”

    鱼剑容沉默一瞬,忽然抬手,自袖中抽出一卷素帛。帛面泛着冷光,似以寒蚕丝织就,其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新绘的符箓——三道云篆叠压成桥形,桥下波涛汹涌,桥头却悬着一柄倒垂之剑。

    “这是……”沈知微失声。

    “冰魄引渡符。”鱼剑容将素帛递出,“我师尊留下的最后三道之一。可借寒潮之势,破冰桥禁制半个时辰。”

    裴夏终于停下,却没接符,只盯着那倒悬之剑看了两息。他忽然抬手,素秦剑鞘尖端点在符纸一角——嗤啦一声,寒气迸射,整张素帛竟如活物般蜷曲起来,倒悬之剑纹路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青线,倏然没入裴夏眉心。

    鱼剑容瞳孔骤缩:“你……”

    “符已收。”裴夏淡淡道,“多谢。”

    鱼剑容指尖微颤,欲言又止。他当然知道那道青线是什么——不是符力,是祸彘残念与符箓共鸣所生的“桥引”。寻常修士触之即疯,裴夏却反手将其炼为己用。这已非胆大,而是疯魔。

    沈知微望着裴夏背影,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追上去:“等等!裴山主,你还没没……还没没答应帮我爹治病!”

    裴夏脚步微滞,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治好了。”

    “啊?”

    “他疯,是因为王勍逼他,怕沈家毁于一旦。”裴夏嗓音低沉,“如今王勍被绑,赵莫有死,王家溃散,沈家重掌骆阳。他心病之源已断,余毒自消。你只需每日陪他说话,提提旧事,三五日便能认人,半月便可理事。”

    沈知微呆住:“可……可你刚才还说心结要靠柳含章……”

    “那是另一桩事。”裴夏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茫然的脸,又掠过沈夫人苍白的指尖,最后落在榻上沈聚安详的睡颜上,“沈家主的疯,是担子太重压垮了脊梁;而柳含章的离开,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稻草已除,脊梁自会慢慢挺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至于柳含章……她若真愿归来,便不会让女儿替她开口。”

    沈知微怔怔望着他,眼眶又热起来,却没哭,只用力点头:“好!我跟你去镇海关!”

    “你不能去。”裴夏断然道,“冰桥之上罡风如刀,化元以下寸步难行。你去了,只会拖慢行程。”

    “可……”

    “我会带她回来。”裴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若她不肯,我便拆了镇海关的冰门。”

    话音落处,廊外忽起一阵狂风,卷着碎雪扑打窗棂。沈知微下意识闭眼,再睁时,裴夏身影已消失在廊尽头,唯有素秦剑鞘划过空气的微鸣,余韵悠长。

    她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二夫人轻轻握住她手,低声道:“知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裴山主对柳姨的名字反应那么大?”

    沈知微摇头,声音发涩:“我不知道。”

    夫人凝视着窗外飞雪,良久,才极轻地说:“你娘离家那年,灵选阁正遭围剿。她走前夜,曾烧掉所有书信,只留下一封信,压在你襁褓底下。信上只有八个字——‘若逢青衫,勿问来处’。”

    沈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青衫?!”

    “对。”夫人苦笑,“你爹当年不信,说裴夏成名时已是玄衣束发,何来青衫?可今日看他袍角翻飞……那颜色,分明是洗褪了的青。”

    风雪更急了。

    裴夏独自立于沈府后墙高处,素秦横于膝上。他摊开左手,掌心浮起一团幽青火苗,火中隐约可见三道符纹流转——正是鱼剑容那道冰魄引渡符所化。火苗跳跃,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冽青光。

    祸彘的嘶鸣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不再是混沌的咆哮,而是一段断续、古老、带着金属震颤的吟唱,仿佛来自极北冻土之下万载冰层深处。

    他闭目,任那吟唱灌入识海。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眸中青焰倏然熄灭,唯余深潭般的平静。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寒霜,在空中缓缓写下三个字——

    “吟花海”。

    霜字未成,已被罡风吹散,唯余一点星芒坠入雪中,无声湮灭。

    裴夏起身,纵身跃下高墙。

    落地时,他顺手折下一枝枯梅。梅枝嶙峋,仅余两点将绽未绽的花苞,在风雪中微微颤抖。

    他将梅枝别入襟前,继续前行。

    镇海关在北,吟花海在东,而柳含章若在镇海关,便必经吟花海旧址。

    ——那片早已被玄霜覆灭、连地图都抹去的禁忌之地。

    裴夏脚步不停,衣袍猎猎。

    身后骆阳城万家灯火渐远,前方风雪愈烈,天地苍茫如墨。

    他忽然想起师娘曾抚着他头顶说:“夏儿,有些因果,不是你去寻它,是它早已缠上你的骨头缝里。躲不开,斩不断,只能背着它,一步一步,走到命定的地方。”

    风雪呼啸,掩不住他心中默念的二字:

    “娘啊。”

    雪落无声,梅枝微颤,两点花苞悄然裂开一线,透出里面猩红如血的蕊。

    三百里外,镇海关冰门之下,一道纤细身影正独立风雪中。她披着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唯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刃。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蛛网般裂痕,却仍散发出令寒潮退避三尺的凛冽剑意。

    她忽然抬首,望向骆阳方向,斗篷下,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隐约浮动着与裴夏眉心一模一样的幽青纹路。

    风雪中,她缓缓抬起断剑,剑尖斜指苍穹。

    一道无声剑鸣,撕裂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