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瘤剑仙 > 第366章 请指教
    事实证明,壑方的判断很精准。

    对阵素师,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其未知的术法。

    世间术法千万,吐水喷火都算等闲,像秙一那样诡异的术法,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但,也正是因为世间术法千万,其实...

    范治喉结滚动,手心冷汗浸透袖口。那具尸傀——冯天——正静静立在他身侧,锈甲缝隙里渗出暗红血痂,可那双眼却清亮得刺人,仿佛两盏不灭的灯,在尸山血海里照见活人的魂。

    范治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碎一截枯枝。

    咔嚓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冯天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凌雁、鲁海昌,最后停在黄上师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肩——那里,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蜿蜒如蛇,疤下皮肉微微鼓动,似有活物在游走。

    范治浑身一震。

    那是三年前驾尸门内乱时留下的伤!当时冯天还是个刚被拖进炼尸池的俘虏,筋脉尽断、灵窍全封,按理早该烂成白骨。可黄上师亲自下了三道禁制,命范治亲手将他钉入寒铁棺中七七四十九日,再以尸油浇灌、阴火煅烧……最终起尸,却只是一具无识无念、听令如风的傀儡。

    可如今,那道疤在跳。

    不是血肉抽搐,是某种更沉、更钝、更古老的东西在底下搏动。

    “你……”范治嘴唇发干,“你还记得?”

    冯天没答。他只是慢慢弯下腰,从脚边拾起一截断裂的尸傀臂骨,指腹摩挲断口处泛青的铜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碾过枯骨:“范掌门,您当年钉我进棺时,说了一句——‘好皮囊,可惜不是人’。”

    谷中风骤然止息。

    凌雁瞳孔一缩,她认得这声音。三年前蛇夔宗曾与驾尸门合围一处荒坟,掘出三具千年古尸,其中一具尸首胸前刻着“冯”字篆印,脖颈缠着半截断剑——正是眼前这具尸傀的本体。当时黄上师亲临,当场焚毁尸身,只留头颅带回宗门炼制。凌雁亲眼所见,那颗头颅在烈火中睁眼三次,每次眼白都褪成惨白,第三次闭合时,眼角裂开一道血缝,淌出的不是血,是灰白色的脂膏。

    死妆谷最忌讳这种膏——死妆脂粉若掺入灰脂,画于脸上三日内必溃烂穿颅,死者睁目不瞑,舌根生鳞。

    鲁海昌猛地回头,看向羊上师:“你当年……没烧干净?”

    羊上师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匣,匣中封着三滴灰脂,是他亲手从冯天尸首上刮下来的“引子”。那玉匣此刻正在发烫,匣盖缝隙里渗出缕缕白烟,烟气凝而不散,竟在半空聚成一个歪斜的“冯”字。

    黄上师终于皱眉,袍袖一挥,一道紫光劈向冯天面门!

    可冯天动也未动。

    紫光撞上他眉心寸许,陡然崩散,化作万千细碎光点,如萤火升腾,又似星屑坠落。光点尚未落地,已尽数被冯天吸入鼻腔——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吞下一整条河。

    “不对劲……”凌雁嗓音发紧,“这不是尸傀。”

    “是人。”冯天终于抬眼,直视黄上师,“你们炼错了。”

    黄上师冷笑:“错?我亲手剥你神魂,断你三魂七魄,封你灵枢十二处,连你生前最后一口气都抽出来炼成了养尸香——你若还是人,倒是教教我,人该怎么活成你这样?”

    冯天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把撕开自己左胸衣甲。

    皮开肉绽,没有血涌。

    露出的不是肋骨,而是一块乌黑铁板,板上蚀刻满密密麻麻的符纹,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心脏。那心脏正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起整片胸膛的金属震颤,嗡嗡作响,如同古钟余韵。

    “你们以为抽走的是我的魂?”冯天声音低沉下去,“不,你们抽走的,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口活气——她临终前咬破舌尖,把血混着唾液渡进我嘴里,说‘活着比成仙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可你们不知道,我娘是镇海关守城司的铸器匠,她给我锻的这颗心,叫‘太平芯’。”

    范治脑中轰然炸开——太平芯!传说中千年前镇海关失传的活体机枢!以活人精血为引,融玄铁、地髓、雷击木三料,需经九十九道锻打、三百六十次淬火,方能在人体内长成一颗永不疲倦的心脏。此芯一旦植入,宿主便不再受灵力反噬,亦无需吐纳炼气,单凭心跳即可催动术法、御使兵刃,甚至……反向吞噬他人灵力。

    可太平芯早已失传千年,只存于镇海关典籍残页的边角批注里,墨迹斑驳,无人当真。

    “你……你怎么会……”范治声音发颤。

    冯天却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山谷入口。

    那里,晁澜已踏步而出,身后江城山弟子列阵如林,刀锋映日,寒光连成一片雪线。崔泰喘着粗气站在前排,右臂血流不止,可左手仍紧紧攥着半截断刀,刀尖直指鲁海昌。

    冯天忽然抬手,指向晁澜:“她知道。”

    晁澜脚步微顿。

    冯天继续道:“裴夏留给姜庶的信里,没提我名字,但写了‘太平芯未毁,活体尚存’八个字。”

    姜庶站在崔泰身侧,闻言抬眸,目光如电射来。

    冯天颔首:“他看见了。”

    姜庶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铁锏,轻轻一顿。锏尾砸入泥土三寸,震得周遭落叶翻飞。他盯着冯天胸口那枚搏动的青铜心脏,眼神复杂难言——有惊,有疑,更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原来裴夏真正防的,从来不是三宗南下。

    而是冯天苏醒。

    黄上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冯天声音平静,“我只是……醒了。”

    话音未落,他左掌猛然按向地面。

    轰——!

    整座山谷剧烈震颤!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百步,裂痕深处,无数灰白色脂膏汩汩涌出,腥气冲天。那些脂膏落地即燃,却不生火焰,只腾起惨白烟雾,烟雾缭绕处,所有死妆谷弟子脸上的妆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蛇夔宗的妖蛇纷纷蜷缩嘶鸣,眼珠爆裂,蛇信化灰;驾尸门的尸傀则集体僵直,关节处锈迹疯狂蔓延,转瞬爬满全身。

    “死妆脂粉……”羊上师失声,“你把灰脂炼进了整个山谷的地脉?!”

    “不是炼。”冯天缓缓起身,胸腔里青铜心脏搏动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如战鼓擂于大地之下,“是归还。”

    他抬头,望向镇海关方向,一字一句道:“我娘死在关墙之上,她最后一锤,锻的不是兵器,是这颗心的引信——只要镇海关还在,只要关下还有人记得太平二字,这芯就永远不会停。”

    山谷寂静如坟。

    连风都不敢掠过。

    范治忽然想起什么,浑身冰冷:“三年前……那场大火……”

    “对。”冯天终于看向他,“你放的火,烧的是我娘的铸器坊。可你没烧干净——她把我藏进了太平芯的模具里。”

    凌雁踉跄后退,手按住腰间蛇囊,可囊中妖蛇早已瘫软如泥:“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不。”冯天摇头,“我在等一个人。”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姜庶脸上:“等一个能把太平锏真正挥起来的人。”

    姜庶握锏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冯天忽而迈步,径直走向黄上师。

    每走一步,脚下裂痕便深一分,灰脂喷涌更急。他走过之处,尸傀坍塌,妖蛇毙命,死妆剥落——三宗苦心经营数年的根基,正随着他脚步寸寸瓦解。

    黄上师终于怒喝:“拦住他!”

    凌雁扬手,数十条毒蟒破空袭来;鲁海昌骈指如刀,死妆残影暴涨三丈;羊上师掐诀,玉匣炸裂,三滴灰脂化作灰龙扑咬!

    冯天看也不看。

    他只是抬手,五指张开。

    嗡——!

    青铜心脏骤然迸发强光,一道无形波纹横扫而出。毒蟒在半空僵直,鳞片片片剥落;死妆残影如纸糊般撕裂;灰龙撞上波纹,无声湮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飘向镇海关方向。

    黄上师脸色惨变:“归虚纯血……你竟是归虚血脉?!”

    “不是血脉。”冯天停在黄上师面前三步,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流,“是薪火。”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粒豆大的青铜火星,自他掌心浮起。

    那火无声燃烧,不热不灼,却让黄上师额头沁出冷汗——他认得这火。千年前镇海关铸器司秘典记载:太平芯引燃之火,名曰“薪”,取“薪尽火传”之意,专焚伪道、破幻术、毁禁制。此火一燃,天下所有依附于尸、妖、妆的术法禁制,皆如春雪遇阳。

    “你到底想干什么?”黄上师声音嘶哑。

    冯天望着他,忽然笑了:“我想回家。”

    话音落下,他掌心薪火倏然暴涨,化作一道青铜火链,直贯黄上师眉心!

    黄上师狂吼一声,周身紫袍炸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符纹锁链——那竟是用三千具尸傀脊骨炼成的“缚魂链”,专锁大能神魂!可薪火触及锁链,链上符纹尽数崩解,灰烬簌簌而落。

    “啊——!”黄上师仰天惨嚎,身形剧烈扭曲,皮肤寸寸皲裂,裂痕中钻出无数细小黑虫,虫群汇聚,竟在空中凝成一只巨眼轮廓——那是素师真正的本相,一只寄生于人躯的“蚀界蛊”。

    冯天凝视那只眼,轻声道:“你们三位,根本不是人。”

    巨眼猛地收缩,发出刺耳尖啸!

    可啸声未绝,冯天已并指如剑,狠狠插入自己左胸——青铜心脏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从中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青铜熔液!熔液如瀑倾泻,瞬间裹住巨眼,滋滋作响,蒸腾起大片灰烟。

    烟散之后,巨眼消失无踪。

    黄上师瘫倒在地,七窍流血,身躯迅速干瘪,化作一具空皮囊。

    凌雁与羊上师同时暴退,鲁海昌更是转身欲逃——可冯天只是一瞥,两人脚下灰脂骤然沸腾,将他们双脚牢牢粘住。

    “别杀他们。”姜庶忽然开口。

    冯天动作微顿。

    姜庶上前一步,太平锏横于胸前:“他们罪不至死。真正的罪魁,在镇海关。”

    冯天沉默良久,缓缓收手。灰脂退潮般回流地下,裂痕渐渐弥合,唯余焦黑痕迹,如大地一道旧疤。

    晁澜走到姜庶身旁,低声问:“接下来?”

    姜庶望向镇海关方向,眼神坚定:“南下。”

    晁澜点头:“我已传讯李卿,江城山全员戒备,粮草辎重三日内备齐。”

    冯天这时却转向范治,伸手递来一枚青铜碎片——正是他胸中太平芯剥落的一角。

    “拿着。”他说,“驾尸门若还想活,就拿它去镇海关换一条生路。”

    范治颤抖着接过,碎片入手温热,仿佛尚存心跳。

    冯天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山谷出口。路过姜庶时,他脚步稍缓,低声道:“太平锏,不该只砸人。”

    姜庶握锏的手一紧。

    冯天笑了笑,身影渐行渐远,背影融入山色,唯有胸腔里那颗青铜心脏的搏动声,久久回荡在山谷之间,一声,又一声,沉稳如初,仿佛千载未改。

    而远处,镇海关巍峨的城墙轮廓,正缓缓浮现于云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