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瘤剑仙 > 第368章 壑方的古法
    壑方依旧没有插手。

    尤其在看过裴夏和伥冥的战斗之后,他就已经明白,这个九州来的年轻人,他虽然比不上祭领那样神通广大,但也已经不是寻常的修行者能够与之比较的了。

    可能是之前壑方给伥冥收尸...

    范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又硬又烫。他竟不敢眨眼——那具尸傀,不,那叫冯天的尸傀,正直勾勾盯着他,眼白泛青,瞳孔却黑得发亮,仿佛两口深井里浮着两粒冷星。它没动,连呼吸都没有,可范治分明听见自己左耳鼓膜在“咚、咚、咚”地撞,像是被无形之手攥紧了心房,一下一下,往死里擂。

    “冯……天?”范治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山谷中骤起的厮杀声吞没。

    尸傀没应。

    可就在这一瞬,它左脚往前挪了半寸。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啦”一声脆响。

    这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范治识海——他浑身汗毛倒竖,丹田内那缕温养三十年的化元真气猛地一滞,竟如冻住般凝而不转!他修行至今,从未有过这般失控之感。不是被制,不是被压,是……被看穿了。仿佛自己血肉经络、灵窍虚实、甚至三十年前偷偷吞服的那枚阴蛟胆残渣,都赤裸裸摊在这双眼睛底下。

    范治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咔。”

    尸傀右眼瞳孔倏然收缩,如蛇信骤收。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凌雁动了。

    她袖中青鳞一闪,七条碗口粗的墨鳞蝮蛇齐齐昂首,信子吞吐间腥风大作,蛇首未至,一股浓稠如浆的灰雾已先扑向姜庶后背——那是蛇夔宗秘传的“蚀骨瘴”,专破罡气、腐灵脉,寻常铁骨境修士沾上三息便皮肉溃烂、灵力逆冲而亡。凌雁出手狠绝,半点不留余地,显是早将姜庶视作心腹大患。

    可姜庶连头都没回。

    他左手太平锏垂于身侧,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那一瞬,山风骤停。

    不是缓,是停。连飘在空中的血沫都凝在半尺高处,微微震颤。

    晁澜站在土丘斜坡上,瞳孔骤缩:“归虚引气?不对……这是……”

    话音未落,姜庶掌心之上,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陡然刺出,直贯云霄!

    那不是灵力,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甚至不扰动一缕空气——可所有人皆觉双目刺痛,似有千针扎入眉心。紧接着,整座山谷的阴影开始蠕动。不是树影晃动,是阴影本身在延展、拉长、扭曲,如同活物般朝着姜庶掌心汇聚。崖壁上的苔痕、尸傀甲胄缝隙里的锈迹、死妆谷弟子脸上尚未干透的脂粉微光……所有暗色,所有被光遗弃之处,都在无声奔流。

    银线尽头,云层裂开一道窄缝。

    一束月光,不偏不倚,坠入姜庶掌心。

    光未落地,七条墨鳞蝮蛇已齐齐僵在半空,蛇瞳涣散,七窍渗出灰白浆液——蚀骨瘴反噬其主,毒雾倒灌入凌雁自己的百会穴!她踉跄跪倒,指甲抠进泥土,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脸上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显然正与体内狂暴的毒素搏命。

    鲁海昌见状,厉喝一声:“结死妆阵!”

    死妆谷数千弟子闻令而动,迅速围成七重同心圆,人人面妆惨白,唇色乌紫,指尖蘸着自己额角渗出的血,在脸上飞速描画。刹那间,七道惨白光柱自阵心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网,网眼之中,无数扭曲人脸浮沉哭嚎——这是死妆谷禁术“千面罗网”,以生者精血为引,借死者怨念为刃,专斩神魂、断因果,曾有一代剑仙闯阵,剑意未及挥出,元神已被撕成十七段。

    光网压下,姜庶仍立原地,太平锏斜指地面。

    可就在光网距他头顶不足三丈时,他身后那具尸傀冯天,终于动了。

    它没抬头,没转身,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五指并拢,掌心向外。

    一道无声的波纹,以它掌心为圆心,轰然荡开。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灵力波动——可光网边缘触到那波纹的刹那,所有浮沉哭嚎的人脸尽数僵住,随即如琉璃崩解,片片剥落。惨白光柱剧烈摇晃,发出瓷器开裂般的“噼啪”声,七道光柱,三道当场湮灭,四道黯淡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死妆谷阵心七名长老同时喷血,七窍淌下黑血,脸上脂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皮肉。

    鲁海昌如遭雷击,猛地扭头望向冯天,嘶声吼道:“你究竟是谁?!”

    冯天这才缓缓转过头。

    目光越过鲁海昌,越过凌雁,越过满地翻滚的死妆谷弟子,直直落在姜庶后颈——那里,一枚铜钱大小的淡青胎记,正随血脉搏动微微明灭。

    姜庶脊背一僵。

    他没回头,可握锏的手指关节已泛出青白。

    冯天嘴唇未动,一道声音却直接在姜庶识海炸开,沙哑、滞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磨骨头:

    “……太平门,第七代守碑人,姜无咎之孙。”

    姜庶握锏的手,猛地一颤。

    太平门?守碑人?姜无咎?

    这三个词像三把冰锥,狠狠凿进他记忆最深的冻土。幼时被裹在粗麻布里颠簸南逃,娘亲在暴雨夜咳着血把他塞进地窖,只留下一句“记住太平二字,莫问缘由”;十岁那年,他在江城山旧祠堂废墟里刨出半块断碑,碑文漫漶,唯余“太平”二字刀刻入骨,字缝里还嵌着半截焦黑的指骨;十六岁独闯鬼市,为寻一枚能镇压体内乱脉的“定魄钉”,险些被幽州鬼修抽魂炼灯……这些碎片,从未串联。此刻却被一个尸傀,用一句沙哑的话,硬生生焊死成一把锈锁,锁住了他所有来路。

    他喉结滚动,终于缓缓转过身。

    目光与冯天相接。

    尸傀眼白上,正缓缓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血丝中央,一点幽绿磷火悄然燃起——那不是活人的光,是古墓深处千年不熄的萤磷,是尸解道人兵解时最后一点执念所凝。

    “你认得我?”姜庶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冯天眼中的磷火跳动了一下。

    “不。”它开口,声如朽木摩擦,“我认得……你身上这股味道。”

    它顿了顿,喉结处腐肉微微牵动:“二十年前,秦州西岭,七十九具尸傀,皆为你祖父所毁。他临走前,在最后一具傀心,埋了一粒‘归墟种’。”

    姜庶瞳孔骤然收缩。

    归墟种?!

    那是太平门失传百年的禁术核心,以自身精血为壤,将一缕本命神识封入死物,待其汲取百年阴气、万缕怨念,方能破壳而出,化为“归墟守灵”。此术凶险绝伦,施术者九死一生,成则守灵通神,败则神魂俱焚,永堕无间。姜无咎……竟真的用了?

    冯天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幽绿火苗自它指尖升起,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印纹扭曲,赫然是半个“太平”。

    “种已发芽。”它说,“你祖父留话——若你见此印,便知他当年未毁七十九具傀,只毁其形,存其魄。七十九具傀,七十九道执念,皆等你归来,重铸太平碑。”

    山谷忽然寂静了一瞬。

    连崔泰与那开府境武夫的拳风都滞了半拍。

    范治呆立原地,脑中嗡嗡作响。什么太平门?什么守碑人?什么归墟种?他只知道,眼前这具尸傀,正用一句句剖心挖肺的话,将姜庶从“江城山执法堂副堂主”的身份里,硬生生剥离出来,剥得赤条条,露出底下深埋二十年的根须与泥泞。

    就在此时,黄上师动了。

    他一直静立土丘,紫袍未染尘,骨片未摇晃,仿佛方才一切纷乱皆与他无关。可当冯天亮出归墟种,当姜庶眼中最后一丝茫然褪尽,只余下寒潭般的幽深时,黄上师嘴角,终于勾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

    他抬手,不是指向姜庶,也不是指向冯天。

    而是指向山谷之外,镇海关方向。

    “时候到了。”他轻声道,声音不高,却盖过所有厮杀哀嚎,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他额前那枚骨片,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碎裂,是消融——化作一缕灰白雾气,笔直射向天际。

    雾气升腾至百丈高空,骤然凝滞,继而疯狂旋转,拉扯周遭云气,不过三息,竟在苍穹之上,凝成一座巨大无朋的青铜门虚影!

    门高千丈,门环狰狞,门楣上两个古篆,铁画银钩,震得人神魂欲裂:

    镇海。

    不是镇海关,是镇海。

    真正的镇海之门。

    范治仰头,看见那青铜巨门虚影时,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他修行化元境,见过的奇诡术法数不胜数,可眼前这景象,却让他灵魂都在打摆子——这哪是术法?这是……叩关!

    是有人,以自身为祭,强行叩响了镇海之门的门环!

    黄上师立于土丘,紫袍猎猎,身形在青铜门虚影映照下,渺小如蚁,却又巍峨如岳。他望着门影,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叉,结出一个范治从未见过的手印。

    那手印一成,山谷中所有尸傀、所有妖蛇、所有死妆谷弟子脸上未干的脂粉,齐齐爆发出刺目惨白光芒!光芒汇成洪流,逆冲而上,尽数灌入青铜门虚影之中。

    门影嗡鸣,震得山岩簌簌剥落。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羊上师,突然踏前一步,张口喷出一道血箭。

    血箭未落,已被虚空之力绞成漫天血雾。

    血雾中,无数细小人脸浮现,无声尖啸,面孔轮廓,赫然与死妆谷弟子一模一样——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死妆谷数千弟子的寿元、精魄、甚至尚未出生的子嗣气运,尽数献祭!

    “镇海门开,非人血不可润其枢。”羊上师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殉道者的狂热,“今日,我等以凡人之躯,为诸位上师……铺一条登天血阶!”

    血雾涌入门影,青铜巨门虚影猛然暴涨,门缝之中,一缕暗金色的光,缓缓渗出。

    光里,隐约可见无数金甲卫士列阵而立,甲胄缝隙间,流淌着熔岩般的赤金。

    范治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南下镇海关?什么财宝女人?全是饵!三位上师根本不在乎攻城略地,他们要的,是开门!是以死人山三宗为薪柴,点燃镇海之门的引信!而他们这些掌门、长老、弟子,不过是……祭品。

    凌雁挣扎着抬头,脸上毒瘴未退,却死死盯住黄上师:“你们……到底是谁?!”

    黄上师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凌雁、鲁海昌、范治,最后落在姜庶脸上,唇边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苍凉:

    “我们?”他轻轻摇头,声音忽如远古叹息,“不过是……镇海门内,逃出来的几只老鼠罢了。”

    话音落下,青铜门虚影轰然震颤!

    门缝大开三寸。

    一缕暗金光芒,如利剑劈落,不偏不倚,正正射在姜庶脚边三寸之地。

    泥土无声湮灭,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基岩——那岩层深处,竟隐隐浮现出一行早已风化的古篆,字字如刀,穿透万载时光,直刺人心:

    太平碑,镇海渊,守碑人,代代相传,不得离碑半步。

    姜庶低头,看着那行字,又缓缓抬头,望向青铜门虚影深处。

    门缝之后,金甲卫士的面容在暗金光中渐渐清晰——他们没有眼,没有口,唯有一张平滑如镜的金属面甲,面甲中央,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符印。

    符印扭曲,赫然是完整的“太平”。

    姜庶握着太平锏的手,终于松开了。

    铁锏“铛啷”一声,坠入尘埃。

    他向前走了一步,踩在那行古篆之上。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我在找太平门……是太平门,在等我回来。”

    冯天眼中的磷火,骤然炽盛如昼。

    而就在此刻,山谷之外,一道清越剑鸣撕裂长空!

    一道雪白剑光,自南方天际疾掠而来,快逾闪电,所过之处,云气尽辟,竟在半空犁出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剑痕!

    剑光未至,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剑意已如天河倾泻,轰然压下!

    整个山谷的厮杀声、哭嚎声、青铜门的嗡鸣声,尽数被这一剑之威压得窒息!

    范治抬头,只见那剑光尽头,一道素白身影踏剑而立,衣袂翻飞如雪,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澄澈,映着天光,竟似流动的寒泉。

    那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青铜门虚影,扫过黄上师,最终,定格在姜庶脸上。

    唇角微扬,声音清朗,穿透千军万马:

    “姜庶,裴夏让我带句话——太平碑没塌,你爷爷没死。但若你今日踏进门去,太平门,从此除名。”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