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瘤剑仙 > 第373章 谈判破裂
    要承认,自己想要挽回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堆泡影,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在镇海关的总兵府,裴夏隐约感知到了十营的存在并不真实,即便如此,他还是向穆洪忠提出了问题,等待总兵大人为此做出定论。

    ...

    裴夏穿过最后一段盘旋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中层校场如铁铸般铺展在眼前,青灰色的砖石被无数战靴踏得光滑如镜,边缘沁着暗红锈迹,那是经年累月渗入石缝的血渍与铁锈混染而成。风从城隙间钻进来,带着冰桥方向特有的寒冽腥气,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校场上,千人队已列成五排横阵,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每副肩甲上都嵌着一枚幽蓝符钉,那是镇海关特制的“凝霜符”,遇热则散寒雾,遇毒则生薄障,虽不能挡刀劈斧砍,却能护住咽喉与眼鼻要害。

    童权站在阵前,一身玄铁鳞甲,腰悬三尺断岳剑,剑鞘漆黑无纹,只在末端嵌着半枚残缺的白骨徽记——那是他早年随镇海老卒剿灭北夷余孽时,从敌将尸身上剜下的战利品,后来被蒲英亲手磨平了棱角,只留一道温润弧线。他正低头擦拭剑柄上一道浅痕,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临战之前,而是在春日午后拂去案头浮尘。

    裴夏走近时,童权抬起了头。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额角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皮肉翻卷如蚯蚓,却未损其神采分毫;更奇的是他右瞳深处,竟浮着一缕极淡的灰雾,似烟非烟,似火非火,寻常人若盯得久了,会觉心口发闷,喉间泛甜——那是他十年前独闯鬼洲瘴林取“蚀骨藤”炼药时,被毒瘴反噬所留的烙印,也是他至今未入筑基、却能单手撕裂三阶鬼将的根源。

    “来了?”童权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裴夏拱手:“奉蒲将军令,来十营听调。”

    童权没应声,只将手中抹布随手一掷,那布片竟在离地三寸处悬停片刻,才缓缓飘落——并非灵力托举,而是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缕气劲,恰巧拨动了空气里一道无形湍流。这是镇海关独有的“息流术”,专为城防军士所设,练至深处,可借风势、借寒气、借城墙回响之力,无声无息地扰敌耳目、乱敌步距。

    他伸手接过裴夏递来的黑石令箭,拇指在“十营”二字上摩挲两下,忽问:“你带剑没?”

    裴夏一怔:“我……惯用短刃。”

    “短刃好。”童权点头,“长兵在城头施展不开,且鬼人擅破甲,长兵易被他们獠牙咬断。你这短剑,可是琼霄玉宇出品?”

    裴夏下意识按了按腰侧短剑——剑鞘素白,剑柄缠着褪色的靛蓝丝绦,是沈知微某日闲来无事,用她绣绷上拆下的线一针一针绕的。他刚想答“是”,童权却已转身走向阵列末尾,扬声道:“十营丙字队,出列!”

    三十名士卒轰然应喏,甲叶哗啦作响。为首一人面相敦厚,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却是前日操演时被冰棱划伤——镇海关不许轻伤者离岗,除非断肢失明。那人朝童权抱拳,声如洪钟:“丙字队,齐骁!”

    童权没看齐骁,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他身后第二人身上。那人个子不高,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一双眼睛,眸色浑浊,眼白泛黄,分明是久咳不愈的痨症之相,偏生站姿笔挺如枪,右手五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乌青,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攥斧所致。

    “阿哑。”童权唤道。

    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咕哝,像是枯枝折断,又似冻土开裂,随即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冷砖石。

    “你跟裴夏。”童权指向裴夏,“他主守西哨塔第三层,你辅之。他若倒,你替他;你若倒,他替你。镇海关没有‘替’字,只有‘续’字——续命,续阵,续火。”

    阿哑缓缓抬头,面具后的眼睛直直望向裴夏,那目光不带温度,亦无试探,只是纯粹的确认,如同工匠验刀锋是否淬得足够硬。

    裴夏心头微沉。他早听闻十营有个哑卒,三年前鬼族突袭夜袭,全队覆没,唯他拖着半截肠子爬回城墙,用断矛钉住自己腰腹,靠嚼碎冰棱止血撑到天明。自此再不能言,却也再未误过一次号令。

    “明白。”裴夏肃容应下。

    童权这才踱回裴夏身侧,压低声音:“西哨塔第三层,往下是丙字队固守的垛口,往上是丁字队把守的箭楼。中间这段,二十步宽,七丈高,三十七级石阶——鬼人第一波冲上来,必抢此处。他们不走正梯,惯用‘攀骨爪’凿冰附壁而上,爪尖淬毒,见血封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丸药,塞进裴夏掌心:“含着。不是解毒的,是催血的。含它一刻,脉搏快三倍,反应快两倍,但一个时辰后,心口会疼得像被铁钳绞。你若撑不住,就吐掉——但别让阿哑看见你吐。”

    裴夏捏着药丸,触感粗粝,隐隐透出一股陈年铁锈味。他没问为何是催血而非解毒,因他知道,鬼人之毒,根本无解。所谓“解”,不过是用更强的毒性压制毒性,以命搏命罢了。

    远处,冰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

    不是雷声,不是鼓声,而是冰层断裂的巨响——咔嚓!咔嚓!咔嚓!如巨兽啃噬骨头,连绵不绝。校场上所有士卒瞬间绷紧脊背,甲胄缝隙间发出细微咯吱声。裴夏抬头望去,只见冰桥最前端已不足一丈半,桥面冰晶在夕照下折射出妖异紫光,桥上营寨灯火次第亮起,密密麻麻的鬼人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群蛰伏已久的蝗虫,正缓缓振翅。

    “来了。”童权吐出两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他忽然抬手,摘下自己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环——环上刻着细如发丝的“镇海”二字,是三十年前总兵亲赐给第一批戍边将士的信物。他将银环塞进裴夏手中:“戴着。不是护身符,是认旗。若你死了,这环会熔在你尸骨里;若你活下来……”他瞥了眼裴夏腰间短剑,“……就把它钉进你剑鞘第三格暗槽。那儿本该镶颗避水珠,现在空着。”

    裴夏攥紧银环,冰凉金属硌着掌心,竟似有微弱搏动。他喉头一紧,想说什么,童权却已转身,大步走向校场中央的铜钟。

    咚——!

    第一声钟响,浑厚如山崩,震得人牙根发酸。

    咚——!

    第二声钟响,余音未散,校场四周十八座箭楼同时燃起狼烟,灰白烟柱直刺苍穹,在渐暗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道惨淡的竖线。

    咚——!

    第三声钟响尚未散尽,西哨塔方向传来凄厉哨音,紧接着是短促鼓点——咚!咚!咚!咚!——四声急擂,正是开战号令。

    裴夏拔腿便跑,阿哑紧随其后,脚步无声,唯有一双草鞋碾过砖石时,扬起细小尘雾。两人奔至西哨塔下,裴夏仰头,只见塔身三层窗口已亮起油灯,灯罩蒙着青纱,灯光幽绿,正是防毒瘴的“碧磷灯”。塔门虚掩,门内阶梯狭窄陡峭,石阶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泥印——那是沈知微前日陪他巡查时,不小心蹭上的裙角泥点。

    他脚步微滞。

    阿哑却已抢先一步跨入塔内,背影在昏光中缩成一道沉默的剪影。裴夏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塔内空间逼仄,石壁沁着寒气,每隔三步便嵌着一枚青铜镜,镜面蒙尘,却仍能映出人影轮廓。裴夏沿阶而上,每踏一级,耳畔便多一分城外喧嚣:冰层碎裂声、鬼人嘶吼声、弓弦绷紧声、箭矢破空声……这些声音起初杂乱,渐渐竟被某种节奏统御——是镇海关特有的“铁律鼓”:咚!咚!咚!咚!咚!五拍为一节,鼓点沉稳如心跳,压住了所有慌乱。

    至第三层,裴夏推开门扉。

    眼前豁然开阔。这一层并无墙壁,仅以八根蟠龙石柱撑起穹顶,柱间悬着三道粗如儿臂的铁链,链端垂下青铜网兜,网兜里堆满碎冰与盐粒——这是防鬼人投掷毒囊的“寒网”。网下,两名士卒正奋力转动绞盘,铁链绷紧,青铜网缓缓升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裴夏!”一人回头,是丙字队的伍长赵铁栓,满脸络腮胡,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你可算来了!快,东角垛口漏风,阿哑刚补完,你去西角看看!”

    裴夏应声奔至西角。垛口之外,便是万丈深渊,深渊彼岸,冰桥已近在咫尺——不足一丈!桥面冰层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光泽,桥上鬼人如蚁群涌动,最前方已有数十人手持“攀骨爪”,爪尖寒光凛凛,正蹲伏在冰面边缘,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一道惨绿火矢自冰桥营寨射出,划破长空,直扑西哨塔第三层!

    裴夏瞳孔骤缩,不及细想,左手猛地拽住身旁一根垂落的寒网铁链,身体借力横荡而出——

    呼!

    火矢擦着他耳际掠过,狠狠撞在塔内石柱上,轰然炸开一团腥臭绿焰,焰中飞出数十粒细小黑籽,簌簌落地,竟在青砖上钻出细密小孔,滋滋冒烟。

    “蚀心籽!”赵铁栓怒吼,“阿哑!泼盐!”

    阿哑早已抄起旁边木桶,桶中盛满粗盐与碎冰混合物,他双手一掀,盐冰如雪瀑倾泻,尽数泼向绿焰。嗤嗤声大作,绿焰迅速萎顿,黑籽亦被盐粒裹住,失去活性。

    裴夏落回垛口,额角渗汗,方才那一荡,腰腹肌肉绷紧如弓弦,此刻微微发颤。他喘息未定,目光却死死锁住冰桥——就在火矢射出的瞬间,桥面最前端冰层“咔嚓”一声,彻底断裂!断裂处并非平整,而是呈锯齿状崩开,露出底下灰白冻土与嶙峋黑岩——冰桥,接上了。

    鬼人阵中爆发出震天咆哮,声浪如潮,竟压过了铁律鼓点。

    第一波冲锋,开始了。

    数十名鬼人嚎叫着跃上断口,赤足踩在冻土之上,皮肤瞬间泛起青黑色,獠牙暴长,指甲暴涨如钩。他们根本不顾城墙守军箭雨,只将攀骨爪狠狠凿入塔身石壁,爪尖与岩石摩擦,迸出刺目火星,人如壁虎,急速向上攀援!

    “放箭!”赵铁栓嘶吼。

    塔顶箭楼箭矢如蝗,但鬼人皮糙肉厚,寻常箭矢入肉不过寸许,反激得他们更加狂躁。一名鬼人被三支箭钉在石壁上,竟咧嘴一笑,伸手拔出箭镞,塞进嘴里咀嚼,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裴夏拔出短剑,剑锋在暮色中泛起一线寒光。他俯身,从寒网兜里抓起一把碎冰盐粒,揉进掌心,再狠狠抹过剑刃——盐粒嵌入剑脊细纹,冰晶在刃上迅速凝结,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霜痕。

    阿哑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柄缺口累累的环首刀,刀身乌黑,刀柄缠满浸血麻布。他侧头看向裴夏,面具后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询问,而是确认。

    裴夏点头。

    两人同时纵身跃出垛口!

    风在耳边尖啸,脚下是百丈虚空,头顶是扑面而来的鬼人脸庞——獠牙森然,瞳孔泛着琥珀色的野性光芒,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裴夏人在半空,手腕翻转,短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弧线,精准刺入左侧鬼人腋下软肋。剑尖触及皮肉时,他掌心盐霜簌簌脱落,混着冰晶渗入创口,鬼人浑身一僵,动作滞涩半瞬——就是这半瞬,裴夏抽剑旋身,剑柄砸中右侧鬼人太阳穴,那人哼都没哼,直挺挺坠入深渊。

    阿哑则如影随形,环首刀劈开气流,一刀斩断前方鬼人攀骨爪链条,再顺势横削,刀锋掠过对方颈侧,乌青刀光闪过,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腔中喷出墨绿色血液,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落。

    两人落地,背靠背立于断口边缘。裴夏剑尖滴血,阿哑刀尖挂冰。身后,赵铁栓率众士卒已涌至垛口,强弓硬弩齐发,箭雨覆盖断口,暂时阻住后续鬼人。

    裴夏喘息稍定,忽然听见塔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心头一跳,猛然回头。

    塔内楼梯转角,沈知微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口微敞,露出半册《听潮侠侣》的书角。她脸色苍白,嘴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目光穿过硝烟与血雾,直直落在裴夏脸上。

    “我……”她声音微颤,却清晰无比,“我怕你忘了带这个。”

    她扬了扬包袱。

    裴夏怔住。

    阿哑却在此刻低吼一声,猛地将裴夏往塔内一搡!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自冰桥断口凌空扑来——是鬼人中的“影枭”,通体漆黑如墨,四肢修长如蛛,指尖延伸出三尺骨刺,专破重甲!

    裴夏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他眼角余光瞥见沈知微被赵铁栓一把拽进塔内,青布包袱脱手,书页纷飞,如一群受惊白蝶,在腥风中簌簌飘落。

    他弯腰,拾起一本《东海异人传》,书页上还沾着沈知微指尖的微温。

    塔外,鬼人嘶吼声震耳欲聋,冰桥之上,火光连成一片血海。

    裴夏将书塞进怀中,抬手抹去额角血迹,重新握紧短剑。

    剑刃上,盐霜未融,寒光凛冽。

    他迈步,再次走向垛口。

    风卷残云,暮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镇海关的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