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都市小说 > 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 第九百二十章 骆赌神
    “嚯~我说老森,你们家这飞行堡垒动静也忒大了。这都什么玩意改装的,你能不能换人别换车,每次过来执勤,这车的声都不一样,整得我提心吊胆的。”骆子祥听到动静,看向外面的码头道。

    小日子投了以后,...

    车子缓缓驶离弄堂口,青石板路在初秋的斜阳下泛着微光,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黏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风卷走。米好雨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纸包——生煎的油渍微微洇开,在粗麻纸上晕成一小片琥珀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工装袖口,又抬眼望了望骆子祥那辆黑色雪佛兰远去的尾灯,喉头一紧,不是委屈,倒像是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没哭,可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骆处长没带她进荣家大门,也不是因为那句“回去别提见过我”让她寒心——恰恰相反,那句话像一根细韧的丝线,勒得她心口发烫。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蹲在码头卸货时,叼着半截烟卷,眯眼望着江面说的那句:“骆处长啊,手底下不沾血,心上却扛着整条黄浦江的浪。”

    她转身往里走,弄堂窄得只容两人错肩,两边晾衣绳纵横如网,蓝布衫、灰工裤、褪色的碎花被单,在风里轻轻拍打,像无数沉默的鼓点。她数着第三根竹竿下垂的旧毛巾——那是她家的标记。刚拐进支巷,就听见前头传来熟悉的清脆嗓音:“雨姐!你真去了?真见着骆处长啦?”

    是小满,厂里最小的女工,才十六岁,扎两条羊角辫,围裙兜里永远揣着半块麦芽糖。她蹦跳着扑过来,眼睛亮得能映出人影,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荣氏工装的姑娘,有的攥着搪瓷缸,有的抱着补好的袜子,全挤在窄巷口,像一簇攒动的、怯生生的雏菊。

    米好雨下意识把纸包往身后藏了藏,又迅速拿出来,掰开一只生煎,递过去:“喏,趁热。”

    小满接过去,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吹凉,先咬了一小口,汤汁溢出来,顺着指尖流到手腕上,她忙舔掉,含糊道:“甜!还有点鲜!”

    “是肉馅儿的,不是素的。”米好雨笑了,声音轻了些,“骆处长给买的。”

    人群瞬间静了半秒,接着嗡地炸开:

    “真见着了?他凶不凶?”

    “听说他办公室墙上挂的是刀,不是相框!”

    “我表哥在巡捕房,说骆处长审人不用刑具,光是盯着你笑,就能把你魂儿吓出来!”

    米好雨没反驳,只是把剩下几个生煎分了,自己留了最小的一个。她一边嚼着酥脆的底,一边慢慢把事情讲了一遍——略去了毛森那副似笑非笑的脸,省掉了李秘书搜身时指尖掠过腰际的凉意,更没提骆子祥坐进驾驶座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一道浅褐色旧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她只说:“他说会去荣家谈;说停工的事,不会让姐妹们白干一场;还说……咱们别往外声张。”

    “为啥不能说?”小满仰起脸,油乎乎的小嘴还沾着芝麻,“骆处长是好人,说了大家心里踏实啊!”

    米好雨伸手替她抹了抹嘴角,指尖触到小姑娘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骆子祥停车时说的那句:“毛森是黑皮局长。”她没解释什么叫黑皮,只压低了声音:“他管着魔都一半人的生死簿。咱们这些名字,写在他本子上,连个墨点都不算。”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苍老、干涩,像枯枝刮过砖墙。几个姑娘立刻噤声,齐刷刷转头。米好雨也回头,看见巷尾槐树荫下,站着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太太,银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乌木拐杖,杖头雕着只闭眼的蟾蜍。是桂婆婆,住在这条弄堂四十年,丈夫死在1927年龙华的枪声里,儿子去年在苏州河运棉纱时,船翻了,再没捞上来。

    桂婆婆没看别人,只盯着米好雨,目光沉得像浸过三道井水:“丫头,你今儿个坐的是谁的车?”

    米好雨喉头一紧,正要开口,桂婆婆已抬起拐杖,轻轻点地:“雪佛兰,左后胎有道划痕,像被铁钩子剐的——上个月,巡捕房抄‘进步书社’,就是这辆车停在弄堂口,下来三个穿黑褂子的。你爹那天正好在码头扛包,看见了。”

    米好雨的血一下凉了半截。她竟没留意那道划痕。

    桂婆婆拄着拐,一步一顿朝这边挪:“骆子祥这个人,比黄浦江的潮水还难测。他救你一次,未必救第二次;他对你笑,未必心里没盘算。丫头,你记住——”拐杖顿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民国的官,分三种:一种吃人不吐骨头,一种吃骨头吐渣,还有一种……吃渣还给你留碗汤。骆子祥是哪一种,你得用命去试。”

    小满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婆婆,那……那碗汤里,有没有毒?”

    桂婆婆没答,只把目光投向弄堂上方窄窄的天,云絮正被风撕成细缕:“有风的时候,汤才热得久些。”

    米好雨没接话,只默默把空纸包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放进巷口积着雨水的浅洼里。纸船晃了晃,载着几粒芝麻,顺水漂向弄堂深处。

    当晚,米家灶台边灯火昏黄。母亲熬着一锅薄粥,米粒稀疏得能数清,锅沿结着淡黄米碱。妹妹米好晴趴在八仙桌上写仿宋字,毛笔尖悬在“忍”字最后一捺上,迟迟不肯落下。米好雨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着将熄的柴火,余烬明明灭灭,映得她睫毛忽长忽短。

    父亲米知礼推门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他摘下草帽,抖了抖,帽子内衬缝着块蓝布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今天,骆处长找我了。”他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早雾大”。

    米好雨的手一滞,火钳夹着的炭块滚落,溅起几点火星。

    “他让我明天上午去趟荣氏总办,当面听荣老板讲话。”米知礼把草帽挂在门后钉子上,那钉子歪斜着,是他自己砸进去的,“还说,要是厂里真要散,头三十个拿遣散费的,得是女工里干活最稳当的——点名要你,和小满。”

    母亲舀粥的手停了:“骆处长……认得小满?”

    “不认得。”米知礼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米好雨,“他让我交给你。说这是‘活路’,不是‘恩典’。”

    米好雨展开,是张荣氏纺织厂的临时用工协议,盖着鲜红印章。期限三个月,工钱照旧,另加每日两角补贴——比原来高了三成。底下一行小字手写着:“此约自骆子祥签字日起生效。若厂事有变,由骆某担责。”

    没有签名,只有一枚朱砂指印,按在“骆”字旁,边缘微洇,像一滴未干的血。

    米好雨盯着那指印,忽然想起白天骆子祥递生煎时,右手拇指上也有道细小裂口,结着暗红血痂。原来他签字时,是用伤口按的印。

    “爸……”她声音发哑,“荣老板肯签?”

    米知礼擦了把脸,抹去额角汗:“荣老板在客厅喝茶,骆处长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就剥橘子。剥一个,扔进荣老板茶碗里;剥第二个,扔进自己碗里。剥到第三个,荣老板把茶泼了,签了。”

    米好晴搁下笔,小声问:“那……骆处长剥了几个橘子?”

    “七个。”米知礼说,“第七个,橘络没撕干净,他蘸着茶水,一点点舔掉了。”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苗噗地熄灭,余温蒸腾,裹着米粥的微甜气息,静静浮在空气里。

    翌日清晨,米好雨提前两小时出门。她没走主路,专挑背街小巷绕行,路过一家修钟表的铺子,橱窗玻璃蒙着薄灰,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工装洗得发软,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紧实的髻,耳垂上两只银杏叶形铜扣——母亲陪嫁的,三年没戴过了。她驻足片刻,抬手摸了摸耳垂,铜扣冰凉。

    转过三条街,忽见前方路口围着一圈人。她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脸色青灰,左太阳穴有道新鲜血口,血已凝成暗褐硬痂。两个穿黑布衫的汉子架着他胳膊,正往一辆蒙着帆布的板车上拖。旁边停着辆雪佛兰,车牌她记得——正是骆子祥那辆。

    米好雨的心猛地一坠。

    她踮脚望去,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骆子祥的侧脸。他没看地上那人,只望着远处一座新落成的洋楼尖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节奏分明,像在数心跳。李秘书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份报纸,头版赫然是《荣氏实业拟迁穗》的通栏标题。她瞥见米好雨,目光顿了顿,没说话,只把报纸往怀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地上青年突然挣开桎梏,朝骆子祥的车扑来,嘶声喊:“骆处长!我舅舅是码头扛包的米知礼!他闺女昨天还坐过您的车!您答应过——”

    话音未落,一个黑衫汉子反手一记耳光,清脆得像裂帛。青年踉跄跪倒,鼻血涌出,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骆子祥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既无怒意,也无波澜,只淡淡扫过青年扭曲的脸,又掠过米好雨煞白的脸,最后落回自己叩击方向盘的手指上。那手指停了,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有力。

    他没开口。

    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所有声响。

    板车吱呀启动,青年被拖上车,帆布帘子哗啦落下,遮住了那滩未干的血。

    米好雨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却没退半步。她看着雪佛兰调头,轮胎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碾得粉碎。她忽然想起桂婆婆的话:“有风的时候,汤才热得久些。”

    ——原来风,从来就不在天上。

    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回到荣氏厂门口时,已是上午九点。铁门虚掩着,门房老张叼着烟袋,见她来了,只抬了抬眼皮:“骆处长的人等你多时了。”

    接待室里,波儿和傲天并排坐着,像两尊门神。波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傲天则盯着墙上挂的荣氏厂史图,目光停在1932年“一·二八”战火焚毁旧厂的照片上。见米好雨进来,波儿抛起铜钱,又稳稳接住,铜钱在掌心转了个圈:“米小姐,骆爷交代,今日起,你暂代女工组长。职责有三:一,清点库存棉纱剩余量;二,登记每位姐妹的工龄与技能;三——”他顿了顿,铜钱在指间一弹,叮当脆响,“每日申时前,把汇总册送到督察处三楼,亲手交到骆爷桌上。他若不在,放李秘书案头,不可托付他人。”

    傲天这时才转过身,慢悠悠补充:“另外,骆爷说,若有人问起你为何能进总办,你就答——”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你爹米知礼,当年在码头,替他扛过三十七包棉花,一包都没洒。”

    米好雨点头,没问为什么。她只注意到,波儿抛铜钱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而傲天金牙的右下角,嵌着粒细小的黑痣,像一粒未熟的芝麻。

    她走出接待室,阳光刺眼。厂院里,几十个女工已按组列队,晨风拂过她们浆洗得挺括的工装领口,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沉默的芦苇荡。小满朝她用力挥手,米好雨也抬手,却在半空停住——她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极淡的朱砂印,正随着脉搏微微搏动,像一颗初生的、不安分的心脏。

    她悄悄把那只手藏进工装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掏出来,是昨日骆子祥塞进她口袋的——不是协议,不是证件,而是一张印着“上海滩踢毽子大赛”的入场券,日期是三天后,地点:虹口公园。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毽子落地前,风不会停。”

    米好雨攥紧入场券,纸边割得掌心生疼。她抬头,看见厂区最高处的旗杆上,荣氏的蓝底白字厂旗正猎猎作响。旗面一角,不知被什么刮破了,裂口蜿蜒向上,像一道正在愈合、又随时可能崩开的旧伤。

    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说的话:“骆处长剥橘子,是剥给荣老板看的。可第七个,他舔橘络,是剥给自己吃的。”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向旗杆。米好雨站在风里,站得笔直,工装下摆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无人知晓的旗帜。

    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张入场券,慢慢折成一只纸鹤,翅膀尖锐,棱角分明,然后轻轻放在了接待室门口的青砖地上。

    风过处,纸鹤振翅欲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寸方之地。

    因为它知道,真正的起飞,从来不在风起时,而在风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