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不饿开口之前,吕峰还想了很多种可能。
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
他的脑袋,都有些转不过来了。
什么叫踏马的还得上学?!
他身后其他斩妖军的人,此刻也面面相觑。
“等等……什么叫,你还得上学?”
“这小子的意思是,他现在还是学生?”
“不是……是学生也正常吧?人家才十九岁,是学生怎么了?”
“……”
看着吕峰等人精彩的表情,姬平秋等人都在使劲憋着笑。
虽然主角是余不饿。
可他们作为旁观者,也觉得挺爽的。
等了好一会......
关瑾初掀开项沐宸盖着的薄被,露出他瘦小的胳膊和脖颈。孩子睡得极沉,呼吸绵长均匀,小嘴微张,口水在枕边洇开一小片浅色水痕。她将针囊摊在床头柜上,取出三枚银针——细如发丝,针尖泛着幽蓝冷光,针柄缠着暗红丝线,像几缕凝固的血。
“这针……是用寒螭骨磨的?”余不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惊疑。
关瑾初侧头瞥了他一眼,指尖捻起一枚针,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光里转了半圈:“眼力不错。寒螭死了十年,骨髓渗进脊椎缝里,取出来晾三年,才够韧度。扎人不疼,但会震魂。”
乔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嘶……听着就瘆得慌。”
“瘆什么?又不是扎你。”关瑾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已将第一根针稳稳刺入项沐宸左腕内关穴。孩子眼皮都没颤一下,只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仿佛只是咽了口唾沫。
第二针落于百会——头顶正中。她指尖微捻,银针竟无声嗡鸣,震得空气浮起细微涟漪。薛冉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拂过门框,带起一缕尘灰飘散。
“等等!”项天歌突然低吼,冲到床边,手悬在半空不敢碰,脸涨得通红,“他……他刚才……是不是眨了下眼?!”
关瑾初没回头,第三针已抵住项沐宸膻中穴上方半寸:“他没眨。是你心跳太响,震得你耳膜嗡嗡响。”
项天歌僵住,嘴唇翕动,却再没发出声音。妻子死死攥着他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指节泛白。
关瑾初收回手,从瓶中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青灰色药丸,碾碎成粉,混着温水调成薄浆,用小刷子蘸了,细细涂在三处针眼周围。药粉遇肤即化,渗入肌理,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蛛网般的墨色纹路,倏忽隐没。
“现在呢?”余不饿问。
“等。”关瑾初退开两步,从布包里摸出一枚黄铜铃铛,拇指按在铃舌上,“等它自己爬出来。”
话音未落,项沐宸脚踝处皮肤突然凸起一道细长鼓包,如蚯蚓般蜿蜒向上,皮下青筋暴起,簌簌跳动。那鼓包行至小腿肚时骤然停住,皮肤绷紧发亮,隐约可见其内蜷缩一团黑影,形如蚕蛹,周身裹着灰白絮状物,像陈年棺木腐朽后析出的霉霜。
“坟头蝼……”薛冉嗓音发紧,“它真在动?”
“它在醒。”关瑾初拇指松开铃舌。
“叮——”
一声清越脆响,不刺耳,却似直接敲在众人颅骨内壁。项沐宸猛地抽搐一下,脚趾绷直,喉间滚出一声幼童特有的、含混不清的呜咽:“……爷……爷……”
那鼓包骤然炸开!
灰白絮状物如雾迸散,黑影弹射而出,足有拇指粗细,通体漆黑油亮,腹节分明,每节两侧生三对短足,末端钩爪锐利如针。最骇人的是它头颅——无眼无鼻,唯有一张环形口器,层层叠叠布满细密锯齿,正疯狂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枯枝折断声。
乔智本能拔刀,刀鞘撞在门框上“哐啷”一声。
“别动!”关瑾初厉喝,铜铃再次轻摇。
黑虫凌空一顿,六对钩爪齐齐朝向铃声来处,口器开合频率陡增,竟似在聆听。它悬浮半尺,尾端甩出一缕极细的灰线,黏在项沐宸脚踝伤口上,线另一端,赫然连着一团半透明胶质——那正是它寄生时从孩子脑髓里析出的记忆残片,此刻正被缓缓抽离,像抽丝剥茧。
“原来如此……”余不饿盯着那灰线,瞳孔微缩,“它吸的不是记忆,是‘锚点’。人对自我的认知,靠的就是这些锚点——名字、亲人、身份、过往。它把爷爷的锚点,硬生生焊进孩子的神经里。”
关瑾初点头,指尖在铃身上划过一道弧线:“坟头蝼没脑子,但比人更懂怎么骗人。它不夺舍,只借壳。借完,还给你留个窟窿——不填上,孩子以后看见老人,就会想叫爹;看见棋盘,就想摆楚河汉界;看见烧纸,手就痒痒……”
话音未落,那灰线突然剧烈震颤!黑虫口器大张,锯齿刮擦空气,发出尖锐哨音。项沐宸额头青筋暴起,小脸瞬间惨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沁出豆大汗珠。
“它要反噬!”薛冉失声。
关瑾初左手捏诀,右手铜铃急摇三下,铃声陡然变得滞重浑浊,如老钟锈蚀。黑虫动作一滞,口器闭合,六足痉挛般抽搐。灰线“嘣”地断裂,半截残线坠地,化作飞灰。而那团半透明胶质,则被关瑾初早备好的青瓷小碗接住,碗底刻着镇魂符,胶质入碗即凝,如琥珀封存一滴泪。
黑虫失去依托,跌落在地,疯狂翻滚,油亮甲壳迅速干瘪皲裂,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灰败枯槁的躯干。它挣扎着朝门口方向爬去,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门槛阴影里,彻底僵直,甲壳“咔嚓”一声裂开,从中钻出一只通体雪白、无眼无喙的幼虫,只有米粒大小,在光下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坟头蝼死,子虫归墟。”关瑾初收起铜铃,语气平淡,“它本就是阴气与执念催生的畸胎,活不过阳气最盛的时辰。现在……”
她俯身,指尖蘸了点孩子额上冷汗,在他眉心画了个极小的“止”字。墨色汗渍渗入皮肤,旋即淡去。
“醒了。”
项沐宸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懵懂,带着孩童特有的湿漉漉的茫然,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扁了扁嘴,带着哭腔喊:“爸爸……我肚子饿……”
项天歌浑身一震,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妻子死死拽住才没瘫下去。他喉头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抖着手,一遍遍摸儿子的脸颊、头发、小手,确认这温度、这触感、这声音,真是他那个只会嚷嚷“奥特曼打怪兽”的儿子。
“妈……”项沐宸扭头找妈妈,看见她满脸泪水,吓了一跳,伸手想擦,“妈妈不哭……我……我刚梦见我变成老爷爷了,还跟王爷爷下象棋,可我不会走马……”
“嗯,不会走马,咱就不走。”妻子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肩膀剧烈耸动,却笑出了声,笑声哽咽破碎,像断线的珠子。
关瑾初退到窗边,默默看着。阳光穿过纱帘,在她侧脸投下细密光影。余不饿走近,压低声音:“你早知道能成功?”
“不。”她摇头,目光仍停在孩子身上,“我只是赌它怕光。坟头蝼的子虫,最怕正午阳气。我掐着时辰下的针,铃声扰它神,药粉断它根,最后逼它现形——它若不逃,就得当场崩解。逃了,才能活捉那团记忆胶质。”
余不饿怔住:“你……是在拿孩子赌?”
关瑾初终于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守夜人不是神医,是拆弹手。炸弹在脑子里,引信是执念,拆错了,人就废了。我能做的,只是让炸药不爆在他自己脑袋里,而是……”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干瘪虫尸,“炸在这儿。”
乔智挠挠头,凑过来:“那……那胶质呢?能还回去吗?”
“还?”关瑾初嗤笑一声,从布包里掏出火折子,凑近青瓷碗,“老爷子的执念,已经喂饱了坟头蝼,剩下这点渣滓,全是毒。留着,孩子夜里做噩梦会梦见自己穿寿衣;留着,他长大后看见墓碑会膝盖发软;留着——”她吹燃火折,幽蓝火焰舔上胶质,“——他就永远分不清,自己是谁。”
火焰腾起一瞬,胶质无声燃烧,没有烟,只升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陈年檀香与土腥味的白气。项沐宸在母亲怀里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嘟囔:“怎么有股……烧纸的味道?”
关瑾初熄灭火折,将空碗收好,拍了拍手:“好了。回去多给他吃糖,甜食能冲淡魂魄缝隙里的阴气残留。另外——”
她看向项天歌,神情认真:“您爸的坟,最好迁一迁。那藤蔓既然能结果,说明坟土里还有坟头蝼卵。不除根,明年清明,可能又有人摘果子。”
项天歌忙不迭点头,额头抵着儿子小脑袋,声音沙哑:“迁!明天就迁!我亲自挖!”
屋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楼下。紧接着是脚步声、钥匙串晃动声,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
“爸!妈!我回来了!”一个年轻女声欢快响起,带着菜篮子晃荡的窸窣声,“买了排骨和虾,今儿给沐宸补补!”
是项沐宸的姐姐,项沐瑶。她拎着菜篮推门进来,看见满屋人,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床上的儿子、红着眼的父母,又停在关瑾初三人身上,笑容微敛:“你们是……?”
项天歌抹了把脸,勉强扯出笑容:“瑶瑶,快进来……这是……社区医生,还有……单位领导,来帮咱们家看看沐宸。”
项沐瑶狐疑地看看弟弟——孩子正趴在母亲怀里啃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天真,哪有半分“老爷爷”的影子?她疑惑地转向关瑾初,恰好撞上对方目光。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像古井深潭,映不出她自己的影子。
关瑾初冲她笑了笑,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耳朵,再指了指项沐宸。
项沐瑶莫名心头一跳,下意识捂住嘴,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项沐宸忽然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你今天买菜,有没有看见一个老爷爷呀?就……就穿着中山装,手里还拿着象棋盒,蹲在巷口大树底下……”
满屋寂静。
项天歌脸色霎时煞白,妻子倒吸一口冷气。
关瑾初却没看项沐宸,目光直直锁住项沐瑶:“你看见了?”
项沐瑶茫然眨眼:“啊?没……我没看见啊。我一路回来,就碰见卖糖葫芦的老伯……”
关瑾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可能是他走错路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余不饿和乔智立刻跟上。临出门前,她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项先生,您爸的坟,最好别迁得太远。有些执念,走了,反而更难散。”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项家人,还有那缕尚未散尽的、若有似无的檀香与土腥气。
项沐瑶呆立原地,指尖无意识抠着菜篮边缘,喃喃自语:“……奇怪,我怎么觉得,刚才那个医生,好像认识我似的?”
没人回答她。
因为此刻,项天歌正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殡葬管理处的电话,声音嘶哑而急切:“喂?您好,我想预约……最快明天,帮我爸迁坟。对,就现在……马上!”
窗外,正午阳光炽烈,蝉鸣如沸。一株野蔷薇攀上邻居家院墙,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缀着几颗青涩的小果,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