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修真小说 > 种魔得仙 > 第两千四十章 祖神山之路(加更二)
    黑暗海面之上,风浪渐息,却无半分宁静。那两扇巨门金光漩涡缓缓收束,如巨兽闭目,吞尽最后一缕喧嚣。门内已无人影,唯余幽深回响,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一瞬。

    赢太吾收了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声音极轻,却似裂帛:“三刀叔叔,您说……这情义道果,真能结出‘道’来?”

    浪三刀没立刻答,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黑鞘长刀上,指节泛白。他目光掠过门内残存的微光,又扫向远处——力族五千人整列而立,万山玄黄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如铁铸山岳;桃花姥姥与陈姹紫并肩而立,袖口垂落,袖底暗香浮动,却非桃香,而是腐髓香混着断肠蛊的甜腥气;佛爷盘坐虚空,膝上横着一串枯骨念珠,每颗骨珠皆嵌着半枚残破佛眼,眼皮低垂,却有金线自瞳中悄然游出,悄无声息缠向门内某处虚影。

    “道?”浪三刀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情义二字,本就不是道,是劫。”

    话音未落,忽见门内金光猛地一颤!

    不是扩张,而是收缩——如被什么巨物一口咬住,金光骤然塌陷成一点,继而“啪”地爆开,溅出七十二道血丝般的赤芒,飞射四方!其中一道,不偏不倚,直扑赢太吾面门!

    众人惊呼未起,赢太吾已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浮出一方寸许青玉匣,匣盖微掀,一股阴寒毒雾喷薄而出,竟将那道赤芒裹住,嗡鸣一声,如活物般蜷缩、颤抖,最终化作一粒朱砂大小的赤色结晶,静静躺在玉匣中央。

    “咦?”桃花姥姥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小蝴蝶,你这‘蚀情蛊匣’,竟真炼成了第七重封印?”

    赢太吾一笑,合匣入袖,神色轻松:“姥姥教得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后颈冷汗已浸透里衣。那道赤芒不是意外,是门内某种存在……在点名。

    点的不是他名字,是他体内蛰伏的那道气息——赢商留在他神魂最深处的“种魔引”。

    当年赢商为防此子夭折,以自身半截魔骨为基,融三十六种上古毒源,于其元婴初成时种下一枚“伪魔种”。非魔非道,不生不灭,只为护持其命格不散、灵台不堕。可如今,这伪魔种竟在情义道果开启刹那,自行震颤,与门内赤芒遥相呼应!

    他不敢声张。

    更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包括宝藏宫诸位长辈。

    因他知道,若让瀛太庄听见“种魔”二字,这位二姐会当场撕了他的花袍子,再把他吊在梧桐树上抽三天三夜。

    可那赤芒入匣之后,匣底竟浮出一行细如蚊足的血字:

    【你爹没来,是因为他早进去了。】

    赢太吾瞳孔骤缩。

    ——不可能!

    情义道果每次开启,仅限两步及以下修士入内,三步星主强行闯入,必遭反噬,形神俱裂。赢商若真已入内,要么他早已跌境,要么……这情义道果,根本不是从前那个情义道果。

    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佛爷膝上那串枯骨念珠。

    其中一颗骨珠表面,正悄然浮起与匣底一模一样的血字。

    佛爷依旧低眉垂目,可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了一下。

    赢太吾喉结滚动,忽觉袖中玉匣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门内。

    高峻岭与季存并肩疾驰,踏着一道尚未消散的金光残痕飞掠。二人身后,数十道黑影紧追不舍,身形扭曲,面容模糊,唯有一双双眼睛泛着病态粉红,口中低语不绝:“还我情……还我义……还我……”

    “是‘情魇’!”季存手腕翻转,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映出身后群影,瞬间浮现层层裂纹,“前两次没有这东西!”

    高峻岭剑光暴涨,一斩三段,可断处血雾弥漫,顷刻又聚成人形。“不止是魇……是‘道果反刍’。”他声音绷紧,“有人在里面,把已经成熟的道果……吐出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金光骤然崩裂!

    一座断桥悬于虚空,桥下不是海,不是渊,而是无数纠缠旋转的“情丝”——红的、灰的、紫的、锈绿的……每一根丝线里,都封着一张人脸,或哭或笑,或癫或痴,全是过往进入此地的修士面孔!

    桥头石碑,字迹淋漓如血:

    【此桥名‘悔桥’。过者,须弃一情,方可前行。】

    高峻岭与季存同时顿步。

    季存盯着石碑,忽然冷笑:“弃情?我修的是‘无垢净情诀’,情即道,道即情,弃一情,等于自斩道基。”

    高峻岭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剑出鞘三寸。

    剑身映出他面容——年轻,坚毅,眉心一点朱砂痣。

    他指尖抹过朱砂痣,鲜血沁出,滴落剑身。

    “我弃‘师徒之情’。”他声音平静,“师父授我剑,却在我元婴碎裂时,袖手旁观。此情,早该弃了。”

    剑身嗡鸣,朱砂痣淡去一分。

    石碑血字流转,化作【准】字。

    季存却怔住了:“你……你师父是?”

    “浮世主宰的旧主,白无敌。”高峻岭收剑入鞘,迈步上桥,“他教我‘剑无情,方有大情’。可如今我才懂,他讲的不是情,是‘债’。”

    季存没再问,默默摘下腰间一只青布香囊,倒出三粒干瘪药丸,吞下。

    ——那是她幼时救命恩人的遗物,服之可续命三年。她早该还了。

    香囊空了。

    两人踏过悔桥。

    桥下情丝疯狂绞动,其中一根锈绿色丝线“嗖”地弹起,缠上高峻岭脚踝,刹那间,他眼前幻象纷至沓来:白无敌站在血海之巅,手持浮世主宰,剑尖滴血,而血中倒映的,却是高峻岭自己满手鲜血,正掐着季存的脖子……

    高峻岭脚步未停,只是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

    一缕黑焰自指尖燃起,无声无息,却将锈绿情丝烧得滋滋作响,焦味弥漫。

    季存侧目,看见他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长疤痕,形状……竟与浮世主宰的剑刃轮廓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沉。

    这伤,不是新添的。

    是早就有了。

    门外观战修士中,至诚剑帝忽然抬手,按住额角:“……浮世主宰的共鸣?”

    混沌子眯眼:“那小子身上,有白无敌的剑意烙印,但……不对劲。烙印太深,不像传承,像寄生。”

    九色夫人指尖捻起一缕虚空流风,风中隐约传来断续哭声:“哭的是谁?是高峻岭,还是……白无敌?”

    没人回答。

    因为就在此刻,力族阵营中,万山玄黄身后一名黑甲力士突然单膝跪地,浑身骨骼噼啪爆响,皮肤下鼓起无数肉瘤,瘤中竟睁开一只只浑浊眼睛!

    “力尊!”万山玄黄低喝。

    那力士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嘶吼:“门……门里有人……在吃……吃我们的情义……”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轰然炸开,血肉化作漫天粉红色雾气,雾气中,浮现无数细小人影,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圈同心圆,齐声哼唱一支古老童谣:

    【情是糖,义是盐,

    吃了长力气,不吃饿死田。

    谁家孩子偷了情,

    谁家孩子嚼了义,

    雷公劈你脑门子,

    天火烧你屁股蛋——】

    歌声稚嫩,却让整片黑暗海面温度骤降。

    瀛太庄面色一凛,手中拂尘甩出,银丝如网,罩向那团粉雾。可银丝触及雾气,竟迅速锈蚀、断裂,簌簌落地。

    “是‘情瘟’。”宝藏宫一位老供奉脸色发白,“上古时代,情义道果暴走时,曾酿成三界大疫,死者皆面带痴笑,怀抱虚空,自以为与挚爱永世相守……最后全化作了道果养料。”

    瀛太庄拂尘一收,冷声道:“那就烧干净。”

    她指尖凝出一朵幽蓝火苗,迎风即涨,化作百丈火龙,咆哮扑向粉雾。

    火龙入雾,雾气非但不散,反而如饥似渴吞噬火焰,火龙身躯迅速染上粉红,双目变得呆滞,竟调转龙头,朝着瀛太庄喷出一口粉红烈焰!

    瀛太庄不闪不避,拂尘银丝再度甩出,这一次,银丝末端系着十七枚青铜铃铛,叮咚一响,火龙动作猛地一顿,眼中粉红退去三分。

    “大姐!”瀛太庄头也不回,“借‘定情钟’一用!”

    宝藏宫方向,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而出,正是赢太淑。她手中托着一座玲珑小钟,钟身铭刻九十九对交颈鸳鸯,钟内无锤,唯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她素手轻扬,小钟脱手飞出,悬于火龙头顶,青烟垂落,如纱如幕。

    火龙眼中粉红彻底褪尽,仰天长啸,猛然炸开!万千火星迸射,每一粒火星落地,皆化作一株粉红小花,花瓣舒展,花蕊竟是缩小版的人脸,齐齐望向瀛太庄,嘴唇开合:

    【姐姐也偷了情……姐姐也嚼了义……】

    瀛太庄拂尘挥出,银丝如刀,将所有小花尽数斩断。

    可断处涌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更多青烟。

    青烟聚拢,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巨大画卷——画中是年少时的瀛太庄,站在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树梢,神情温柔。而树梢上,赫然蹲着一个少年身影,眉目依稀,正是赢商。

    “……哥。”瀛太庄声音微颤。

    画卷中,少年赢商忽然转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

    瀛太庄拂尘骤然绷紧如弓弦!

    她当然记得那一日。

    那时她刚斩出第二尊天赋之身,心性不稳,被赢商一句玩笑话撩拨得心潮翻涌,险些走火入魔。赢商便陪她在梧桐树下坐了七日,讲了七天荒诞故事,最后指着天上流星说:“二妹你看,那不是星星,是我偷来的你的命格碎片,等我集齐七块,就还你一个完整的‘情’字。”

    她信了。

    可后来才知,那七日里,赢商暗中替她镇压了三道反噬天雷,硬生生将自己一条手臂炼成了“镇情钉”,钉入她命宫深处。

    那条手臂,至今还在她识海里,化作一根盘绕梧桐的墨色藤蔓。

    瀛太庄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她拂尘银丝收回,不再斩花,而是轻轻一抖——银丝如雨洒落,每一根丝线末端,都悬着一滴晶莹泪珠。

    泪珠坠地,无声碎裂。

    碎裂之处,粉红小花连同青烟画卷,一并冻结、龟裂、化为齑粉。

    “情字何须偷?”她抬眸,目光穿透虚空,直刺门内,“我哥给的,从来都是整座梧桐林。”

    话音落,她袖中滑出一截墨色藤蔓,轻轻一抛。

    藤蔓腾空而起,迎风疯长,瞬间化作千丈巨藤,如龙般撞向那两扇巨门!

    轰——!!!

    门上金光剧烈震荡,竟被藤蔓硬生生撑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不再是幽深通道,而是一片……正在坍缩的星域!

    无数星辰如熟透葡萄般爆裂,星核迸射出赤金色汁液,汁液流淌汇聚,竟在星域中央形成一片浩瀚血海。血海之上,漂浮着九座残破道宫,宫门匾额尚存半字:

    【……情……义……】

    【……仁……恕……】

    【……忠……勇……】

    【……孝……悌……】

    【……信……义……】

    【……贞……烈……】

    【……廉……耻……】

    【……礼……仪……】

    【……智……慧……】

    九宫之间,一根通天巨柱贯穿血海,柱身密密麻麻刻满姓名——全是历届进入此地的修士真名!每一道名字下方,都有一行小字,写着此人所弃之情、所嚼之义、所骗之诺、所毁之誓……

    而巨柱顶端,端坐着一人。

    黑袍,白发,背对众人。

    袍角绣着一只衔尾蝶。

    赢太吾瞳孔骤缩。

    ——那是他父亲赢商的旧袍制式。

    可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脸上没有五官。

    唯有一片光滑玉质,如镜面般映出赢太吾此刻惊骇面容。

    镜面之中,赢太吾忽然看见自己背后,缓缓浮现出第五道虚影——不是天赋之身,而是一尊通体漆黑、生着九首十八臂的魔神法相!九张面孔,每一张都不同,或悲或喜,或怒或嗔,或痴或怨,或贪或妒,最后一张,赫然是赢商的面容!

    “原来如此……”赢太吾喃喃,“伪魔种……不是护我,是在等我……长成它的容器。”

    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手背之上,一道细长疤痕,正与门内巨柱上的某行刻字缓缓重合:

    【嬴太吾,弃父之情,嚼兄之义,偷师之智,骗友之信……】

    血字尚未写完。

    而此时,门内血海上空,那无面之人抬起手,指向赢太吾方向,玉质手掌张开,五指缓缓收拢。

    赢太吾袖中玉匣,轰然炸裂!

    赤色结晶悬浮而起,悬浮于他眉心之前,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只竖瞳缓缓睁开。

    瞳中倒映的,不是赢太吾的脸。

    是整片正在坍缩的星域,以及星域中央,那尊刚刚显形的——九首十八臂魔神法相。

    赢太吾没有躲。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瀛太庄更冷,比佛爷更邪,比宝茶道人更阴。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赤色结晶竖瞳之上。

    “爹,”他声音清越,响彻全场,“您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永远别信镜子照出来的东西。”

    话音落,他指尖黑焰暴涨!

    不是焚物,而是……焚“镜”。

    竖瞳剧烈颤抖,发出凄厉尖啸,整个结晶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赤色光尘。

    光尘飘散途中,每一粒都映出一个画面:

    ——赢商抱着婴儿时期的赢太吾,在梧桐树下数星星;

    ——赢商折断自己一根手指,塞进幼年赢太吾嘴里,逼他吞下:“毒要从娘胎里学,情要从断骨时尝”;

    ——赢商将一卷《万毒心经》扔进火堆,火中浮现出赢太吾未来百种死状,赢商踩灭火焰,抓起赢太吾的手按在滚烫余烬上:“记住这痛,它比情长久。”

    光尘落尽。

    赢太吾眉心,一道赤色印记悄然浮现,形如蝶翼。

    他抬眼,望向门内那尊无面之人,笑容温润如初:“现在,轮到我教您了——”

    “真正的种魔,从来不是把魔种进别人心里。”

    “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心里……住着一尊魔。”

    他袖袍一振,漫天花瓣凭空而生,粉红、雪白、靛青、墨黑……足足九色,每一片花瓣背面,都浮现出一行血字:

    【情可种,义可嫁,魔可饲,仙可屠……】

    【……唯心不可欺。】

    九色花瓣,逆着坍缩星域的引力,缓缓飘向那扇巨门。

    门内,无面之人第一次……抬起了另一只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第一片花瓣的刹那——

    轰隆!!!

    整片黑暗海洋,毫无征兆地掀起万丈黑浪!

    浪尖之上,矗立着一堵冰墙。

    永恒冰墙。

    它不该在此时出现。

    它本该在万里之外,永冻深渊之底。

    可此刻,它来了。

    墙面上,无数冰晶正在剥落,露出其后……一只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瞳。

    瞳中,没有虹膜,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正在急速旋转的、由无数破碎情义道果拼凑而成的——混沌星图。

    太乙领主的天赋之身,终于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堵冰墙,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四个字:

    “……冰墙开了。”

    而冰墙之后,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仿佛跨越万古:

    “你们……终于把‘情义’,熬成了一锅毒药。”

    赢太吾指尖的九色花瓣,忽然全部静止在半空。

    花瓣背面的血字,正在一寸寸……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