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修真小说 > 种魔得仙 > 第两千四十八章 赢商的选择
    黑暗海面之上,忽有微澜轻漾。

    不是风起,亦非浪涌,而是自那两扇金光漩涡门后,传来一阵极细微、却令人脊骨发寒的震颤——仿佛有根无形丝线,从门内深处骤然绷紧,牵动整片虚空。

    赢太吾摇扇的手指一顿,扇骨停在半空,笑意未收,眸底却已掠过一缕幽光。他侧首朝宝藏宫方向望去,瀛太庄正与混沌子低声交谈,二人眉宇间俱有凝重之色;再远处,至诚剑帝负手而立,剑鞘未出,却已有千重剑意如霜雪般悄然覆于足下黑水之上,凝而不散;黑暗领主则闭目静立,袍袖垂落,指尖却缓缓捻起一粒浮尘,在掌心缓缓碾碎——那尘非砂非灰,竟是星屑所化,微光闪烁,瞬息湮灭。

    “不对劲。”赢太吾喃喃道。

    声音极轻,却恰好落入身旁浪三刀耳中。

    浪三刀一怔,旋即眯眼望向那扇门。金光漩涡依旧旋转,节奏却比方才慢了半拍,如同呼吸滞涩的巨兽,吞吐之间,竟隐隐透出一丝……锈蚀般的滞涩感。

    “不是门的问题。”浪三刀沉声道,“是里面。”

    话音未落,远处力族阵列中,万山玄黄猛地抬头,双目如炬,直刺门内。他身后五千力族修士齐齐顿足,肌肉虬结的臂膀上青筋暴起,仿佛感知到某种古老而暴烈的召唤,血脉深处轰然共鸣。

    几乎同时,桃花鬼域方向,陈姹紫指尖拈着一朵半凋桃花,轻轻一弹——花瓣离枝,却未坠海,反而悬停于半空,微微震颤,边缘泛起蛛网状裂纹。

    “情义道果……提前熟了?”她低语,唇角弯起一抹冷艳笑意,“还是……被催熟的?”

    桃花姥姥拄杖不语,杖头那枚暗红宝石幽光浮动,映得她眼窝深陷如古井。她没答,只缓缓抬起枯瘦手指,指向金光漩涡中心——那里,原本该是纯粹金芒流转之处,此刻竟浮出一缕极淡、极细的墨色丝线,似雾非雾,似血非血,缠绕在漩涡边缘,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海域温度骤降三寸。

    赢太吾目光一凝,手中扇子“啪”地合拢,指尖摩挲扇骨上一道隐秘刻痕——那是他幼时赢商亲手所刻,形如毒蛇盘绕梧桐,内蕴三十六种剧毒真意,只待他神念一触,便可化作三千毒瘴、九万蛊影。

    他不动声色,只将扇子往袖中一藏,抬步向前,声音清朗如常:“三刀叔叔,听说这届情义道果,生出了一种新异象?前两届可没见人提过。”

    浪三刀尚未应声,忽听一声佛号悠悠响起。

    “阿弥陀佛。”

    佛爷缓步而出,僧袍素净,赤足踏浪,足下黑水竟不沾一滴。他目光澄明,直视那缕墨丝,良久,才缓缓合十:“不是新异象……是旧伤复发。”

    四字出口,全场倏然一寂。

    连远处高谈阔论的修士都噤了声,纷纷转首望来。有人茫然,有人悚然,更有数位老辈星主面色陡变,眼中惊疑交加——佛爷从不妄言,更不虚指。

    “旧伤?”瀛太庄皱眉,“哪来的旧伤?情义道果乃天地自然孕育,何来‘伤’字?”

    佛爷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金光自指尖升腾,竟非佛门纯阳之焰,而似熔金锻铁之流,灼热中带着沉重肃杀。金光盘旋片刻,忽而一颤,从中剥离出一点幽暗——那幽暗初看如墨,细观却似无数细小符文在疯狂撕扯、重组,每一道符文,都形如断弦、裂帛、枯枝、朽藤……

    “情义之道,本为天地至柔至韧之理。”佛爷声音低沉,“可若支撑此道之基,早已腐朽崩坏,那道果再美,亦不过裹着蜜糖的砒霜。”

    话音落地,那点幽暗骤然炸开!

    并非爆裂之声,而是一声绵长呜咽,仿佛万古孤魂在喉间挣扎,又似大地深处传来沉闷胎动。整片黑暗海洋,水面竟如镜面般泛起涟漪,涟漪所过之处,修士衣袍无风自动,识海深处,各自浮现一幕幻影——

    有人见自己挚友背手立于悬崖,转身一笑,笑容未落,颈项已被无形之刃斩断,热血喷溅如朱砂点染天幕;

    有人见道侣执手同游星河,指尖相触刹那,对方身躯寸寸剥落,化作飞灰,唯余一枚玉簪坠入深渊;

    有人见师尊授业解惑,讲至精妙处,忽而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浮沉着半截断裂的梧桐枝……

    幻影一闪即逝,众人回神,额角尽是冷汗。

    赢太吾却未受幻影侵扰。他瞳孔深处,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绿雾,雾中万千细小毒虫振翅嗡鸣,将所有侵入神识的异象尽数吞噬、分解、反哺为己用。他嘴角微扬,心念电转:这幻影……不是攻心,是试探。试探谁的心防最松,谁的道基最脆,谁的情义最假。

    果然,不远处,几名刚入元乘的年轻修士已踉跄后退,面如金纸,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指节发白,仿佛正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太吾。”瀛太庄沉声唤他,“去照看他们。”

    赢太吾点头,身形一闪,已至那几人身边。他指尖轻点,几缕淡青雾气渗入对方眉心,雾气中隐约可见梧桐叶脉纹路,温润柔和,瞬间抚平狂跳心脉。几人喘息稍定,惊魂未定抬头,只见眼前少年眉目含笑,手中折扇又已展开,扇面绘着一只翩跹彩蝶,蝶翼微颤,似要破纸而出。

    “莫怕。”赢太吾声音清越,“情义如酒,越陈越烈,可若坛子漏了,酒再香,也终将流尽。你们只是……闻到了坛底的霉味罢了。”

    几人怔然,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宽慰,还是讥讽。

    此时,金光漩涡忽又加速旋转,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如裂帛。那缕墨丝已被彻底绞碎,化作点点黑尘消散。漩涡中心,终于显出一条幽邃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氤氲桃林,枝头累累,挂满青红果实,果皮晶莹,透出温润光泽——正是情义道果。

    “进!”不知谁吼了一声。

    霎时间,人影如潮,奔涌而入。

    赢太吾却未动。他目光扫过入口,又缓缓移向远处——太乙领主的天赋之身仍静立原地,但那双一直低垂的眼,此刻已缓缓抬起,望向永恒冰墙所在的方向。其视线所及之处,海面竟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白霜,霜面之下,隐隐有赤红脉络搏动,如活物心跳。

    赢太吾心头一凛。

    冰墙解冻……与情义道果异变,必有关联。而能引动二者共振者,绝非寻常之力。除非……那冰墙之后,并非沉睡之地,而是封印之所。封印之物,或许正是当年情义之道崩塌的源头?

    他念头刚起,忽觉袖中扇骨一烫。

    低头看去,扇骨上那条毒蛇刻痕,竟自行游动起来,蛇首昂起,口中吐出三缕青烟,烟气凝而不散,于半空勾勒出三个残缺字迹:

    【种】【魔】【得】

    赢太吾呼吸微滞。

    这三个字,是他幼时赢商亲授《种魔得仙》总纲时,以心血点化而成的密钥。此扇从未示人,更无人知晓其玄机。此刻它自行显化,意味着……总纲残卷,正在呼应某种即将降临的“种”之契机。

    而“魔”字笔画最末一捺,竟在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欲要挣脱扇骨束缚,投向那扇幽邃通道。

    赢太吾缓缓握紧扇柄,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届情义道果,绝非争夺机缘那么简单。这是局,是饵,更是……一场盛大献祭的序章。

    通道内,第一批入内者已踏入桃林。范成仁与范成美并肩而行,两人指尖始终相扣,神态亲密;嬴太一与嬴太熹则一前一后,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株梧桐;龙四海与厉苍山大步流星,笑声震得枝头果子簌簌轻颤;赵师秀与李师容则低语浅笑,裙裾翻飞,似携春风而至。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桃林百步之际,异变陡生!

    所有情义道果,同一时刻,由青转红,由红转黑!果皮表面,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裂痕,裂痕之中,渗出浓稠如墨的汁液,汁液落地,竟凝成一个个微型人形,无声跪拜,叩首如捣蒜。

    “不好!”嬴太一厉喝,“速退!”

    话音未落,那些黑汁人形猛地抬头——无眼无鼻,唯有一张巨口,咧至耳根,齐齐发出无声嘶吼!

    轰!

    整片桃林剧烈震颤,枝干扭曲如痉挛,树根破土而出,如巨蟒缠绕而来!更可怕的是,那些刚刚还言笑晏晏的道侣、兄弟、师徒,彼此之间,眼神骤然变得陌生、警惕、冰冷……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杀意。

    嬴太熹指尖已按在剑鞘之上,嬴太一却一把按住她手腕,低喝:“别动!你若拔剑,她便会以为你要斩她——情义未断,因果已篡!”

    话音未落,嬴太熹瞳孔骤缩——她看见自己倒映在嬴太一眸中的影像,嘴角正缓缓扬起,露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分明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而贪婪的笑容。

    赢太吾站在通道口,静静看着这一切,扇子不再摇晃。

    他身后,浪三刀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刀身黝黑,无锋无光,唯有一道暗红血线,自刀柄蜿蜒至刀尖,微微搏动。

    “太吾。”浪三刀声音沙哑,“你爹……当年进去时,也见过这景象?”

    赢太吾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不。他进去时,桃林是白的。”

    “白的?”

    “情义未染尘,故为素色。”赢太吾轻声道,“如今满目漆黑……说明有人,早已将‘情’字,炼成了‘魔’字。”

    他顿了顿,扇骨上那条毒蛇,此刻已彻底脱离刻痕,盘踞于他左腕之上,蛇信吞吐,丝丝缕缕青雾缭绕。

    “三刀叔叔,你说……若情义本就是魔种所化,那我们这些修情义之道的人,究竟是道者,还是……魔奴?”

    浪三刀握刀的手,猛然一紧。

    远处,太乙领主的天赋之身,终于迈步向前,一步踏出,脚下霜层尽碎,露出底下赤红如血的岩浆脉络。他抬头,望向那扇幽邃通道,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片决绝的寒光。

    而就在这一刻,整片黑暗海洋,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万古时空的叹息。

    叹息声中,金光漩涡骤然熄灭。

    通道,闭了。

    但桃林深处,那成千上万颗漆黑道果,却在同一瞬,齐齐裂开。

    裂口之中,没有果肉,只有一只只紧闭的眼睑。

    眼睑之下,是无数双……刚刚睁开的、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