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海面之上，忽有微澜轻漾。
不是风起，不是浪涌，而是那两扇金光漩涡缓缓闭合之后，整片海域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海水无声下陷三寸，又骤然回弹，激起一圈圈肉眼难辨、却令元乘修士脊骨发寒的涟漪。涟漪过处，数万修士呼吸一滞，神识如遭冰水浇头，嗡鸣不止。
赢太吾摇扇的手顿在半空，扇骨上镶嵌的七颗星尘萤火珠，倏然黯去三颗。
他眉梢一跳，笑容未改，目光却已如毒针般刺向东南角——那里，宝茶道人正负手而立，碧发垂肩，指尖悬着一缕青烟似的气流，不散、不熄、不坠，仿佛自成一方呼吸节律。那气流里，隐约浮出两个字：自由。
赢太吾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气息。
不是混沌子那种浩荡无羁、席卷八荒的“自由”，而是……割裂的、冷冽的、带着齿痕的自由——像一把刚从尸山血海里拔出来的剑，剑身还滴着仇人的血，剑鞘却已裹满蛛网与霜花。
“他在演。”赢太吾心念电转，唇角笑意更深，“演得越真，越说明……他没稳住。”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不是修士之啸，而是某种古老血脉在筋骨深处轰然炸开的震颤——龙吟未至，腥风先卷，黑云压顶，云中隐现九爪金鳞，鳞片边缘泛着熔岩般的赤光。
“龙四海！”
“厉苍山！”
“他们……还没出来？！”
人群哗然。
按常理，情义道果初轮争夺，最多半个时辰便有第一批修士踏出金光漩涡。可如今已逾一个半时辰，除却最初那十余对修士外，再无一人归来。而龙四海与厉苍山这对生死搭档，竟在入口处硬生生撕开一道三丈宽的裂隙，以龙族本源真血为引，强行钉住金光漩涡的流转节点，将自身卡在虚实交界之处！
裂隙内，光影扭曲如沸水，隐约可见两人背靠背悬立于一道血色长桥之上。桥下并非深渊，而是一片不断坍缩又重组的琉璃世界——无数细小的人形在其中奔逃、嘶喊、相拥、弑杀，每一道身影皆由纯粹的情义之力凝结而成，却又在崩解前一刻，被桥面延伸出的血丝缠绕、抽吸、炼化成一枚枚剔透晶莹的“情种”。
“他们在……炼情？”瀛太庄失声低语。
“不。”黑暗领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锈铁刮过石阶，“是在喂。”
众人齐齐一凛。
只见龙四海额角青筋暴起，左眼瞳孔已彻底化作一片翻滚的赤金色熔炉，炉中沉浮着三颗尚未成熟的道果雏形；而厉苍山右臂尽碎，断骨森然刺出皮肉，却在每一根骨尖上，都生出一朵幽蓝焰花——焰花中央，映照出无数张面孔：有哭有笑，有悔有怒，有誓死相随者，亦有转身背叛者。
“原来如此……”至诚剑帝缓缓抬手，指尖剑气凝而不发，“情义道果，并非采摘即得。它需以情为薪，以义为火，以命为鼎，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情劫轮回’。前两届，众人只知夺果，却不知……果核之内，另藏一门‘情劫秘典’。”
话音未落，金光漩涡猛然一颤！
咔嚓——
一声脆响，如琉璃炸裂。
漩涡中心，竟浮出第三道门影！
比原先两扇更窄、更薄、通体漆黑，表面无纹无饰，唯有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情尽处，魔生时】
“第三门？！”混沌子霍然起身，袖袍猎猎，“情义道果，何时有第三重门槛？！”
无人应答。
但所有老辈修士面色齐变。
九色夫人指尖掐诀，指节泛白：“情尽……是说情义耗竭？还是……情义本身，即是魔种？”
她话音未落，那第三道黑门，竟自行开启一线。
一线幽光泄出，不照人，不映物，却直直投向场中某处——
正是宝茶道人脚下。
他碧发无风自动，脚边青烟骤然暴涨，化作一条盘踞的毒蛟，蛟首狰狞，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枚半透明果实——果皮上，赫然浮现出与黑门同源的血字：情尽处，魔生时。
宝茶道人终于侧首，朝赢太吾所在方向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有温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熟稔。
赢太吾扇子一收，啪地合拢，指腹摩挲着扇骨上那颗唯一未黯的星尘萤火珠，轻声道：“桃花鬼域当年埋下的那颗‘腐心种’……你吃了。”
宝茶道人笑意未减，只将指尖青烟轻轻一捻。
烟散。
烟散处，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凭空浮现，铃身刻满细密虫纹，铃舌却是一截枯指——正是当年桃花姥姥亲手所铸、专为克制“腐心种”反噬而炼的“断魂铃”。
铃铛无声，却让赢太吾身后三步之内的瀛太庄、瀛太熹等人，齐齐闷哼一声，喉头泛起铁锈味。
“你早知道我会来。”赢太吾声音依旧轻松，可袖中五指已悄然掐成毒印，“所以故意让我看见你炼情劫？”
“不。”宝茶道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骨，“我是让你看见……我已不必再躲。”
话音落，他足下青烟轰然炸开！
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烟雾腾起百丈，凝成一座倒悬的琉璃塔，塔内层层叠叠，尽是缩小千倍的“情劫轮回”——每一层塔窗中，都映出一对修士正在经历情义崩塌：有的是道侣反目，有的是师徒相残，有的是兄弟互噬……而所有崩塌的尽头，皆有一道黑影静静伫立，黑影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那是赢太吾的眼睛。
“你……”瀛太庄脸色骤变，“你把太吾的情劫，炼进去了？！”
“情劫非劫。”宝茶道人仰首望天，碧发狂舞，“情劫，是种子。情尽处，魔生时——这句话，从来不是警示，而是……播种指南。”
他忽而抬手，指向那第三道黑门。
“你们以为，情义道果是终点？错了。它是‘种魔’的第一步。”
全场死寂。
连力族万山玄黄这般粗豪汉子，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唯有佛爷，在角落里缓缓合十，嘴角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阿弥陀佛……原来，催熟毁灭种子的，从来不是别人。”
此言一出，至诚剑帝、混沌子、黑暗领主三人同时抬头，目光如电，直刺佛爷眉心！
佛爷却只垂眸，指尖捻动一串乌木佛珠，珠面光滑如镜，倒映出黑门缝隙中渗出的那一线幽光——光里，隐约浮现出一尊端坐莲台的佛陀法相，法相低垂的眼睑之下，瞳仁深处，赫然盘踞着一条细小却狰狞的魔影！
“……佛爷？”瀛太吾喃喃，扇骨咯咯作响，“你什么时候……也成了种魔人？”
佛爷不答，只将佛珠递向虚空。
珠光流转，映出一行早已消逝于古籍残页的箴言：
【情为壤，义为水，信为阳，忠为阴，妒为肥，恨为火，痴为犁，贪为种——九劫齐备，魔自生根。】
“九劫？”瀛太庄失声，“情义道果，只修七劫……”
“第七劫，是‘伪忠’。”宝茶道人冷笑接道，“第八劫，是‘假信’。第九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是‘自欺’。”
赢太吾忽然笑了。
笑得极响，极亮，极疯。
他猛地将手中折扇抛向高空，扇面绽开，七颗星尘萤火珠齐齐爆亮，竟在半空拼出一幅微型星图——图中七颗主星，赫然对应方才那七对入场修士的命宫方位！
“原来如此。”赢太吾笑声未歇，眼中却已冰封千里，“你们不是来抢果子的……你们是来布阵的。”
“什么阵？！”万山玄黄怒吼。
“情劫九转，魔种九生。”赢太吾指尖一点星图，七颗主星骤然染血，“七对修士，已是七劫根基。再加力族五千众——他们身上，背负着整个种族的‘共誓’，那是最浓烈的‘伪忠’与‘假信’！最后……”他目光如刀，劈向佛爷、宝茶道人、以及远处沉默如石的太乙领主天赋之身，“三位，各执一劫——佛爷执‘自欺’，宝茶执‘痴’，太乙前辈执‘贪’……九劫归一，魔种临盆！”
他话音未落，那第三道黑门，轰然大开！
门内，并非通道，而是一片正在急速扩张的黑色沃土——土质如墨，却泛着诡异油光，土面之上，无数嫩芽正疯狂钻出，每一片新叶舒展之际，都映出一名修士的面容：或是龙四海，或是厉苍山，或是高峻岭，或是赵师秀……甚至，还有赢太吾自己！
所有嫩芽，皆朝着黑门之外，齐齐伸展枝条，枝条末端，悬着一枚枚尚未成熟的果实——果皮半透明，内里脉络清晰，赫然是跳动的心脏！
“魔种……要结果了。”混沌子声音干涩。
“不。”黑暗领主一步踏前，周身黑气翻涌，化作亿万道锁链，悍然刺向黑门，“它要……嫁接。”
锁链触及黑土瞬间，整片沃土剧烈震颤！
泥土翻涌，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根系——那些根须，并非扎入大地，而是……深深扎进所有入场修士的命宫投影之中！更可怕的是，部分根须竟穿透投影，直抵现实——龙四海左眼熔炉中，一根黑须悄然钻入；厉苍山断骨焰花里，三根黑须蜿蜒缠绕；而赢太吾脚边，一根细如发丝的黑须，正缓缓探向他靴底……
“断根！”至诚剑帝暴喝。
剑光如瀑，斩向黑须！
然而剑锋临体刹那，那黑须竟倏然化作赢太吾幼年模样，仰头含泪，口唇开合，无声吐出两字：爹爹。
至诚剑帝剑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黑须已没入靴底，消失不见。
赢太吾低头，看着自己左脚靴面——那里，一朵墨色莲花，正悄然绽放。
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一团幽绿火焰无声燃起。
火焰中央，蜷缩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种子——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虫纹，纹路走向，竟与宝茶道人手中青铜铃铛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腐心种……早就在我体内。”赢太吾抬眸，笑意森然，“桃花姥姥教我的第一课，不是用毒，是……如何让毒，长成自己的骨头。”
他掌心火焰暴涨，墨莲骤然盛放！
同一瞬，黑门沃土之上，所有嫩芽齐齐转向赢太吾，枝条狂舞，果实震颤，仿佛在朝圣。
而远在情义道果深处，龙四海熔炉之眼陡然炸裂，血雾中，一尊与赢太吾面容九分相似的魔影，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涌的、无穷无尽的……绿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