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林风眠三言两语吓得黄龙真人落荒而逃,场中众人都有些如坠梦中。
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风眠看向众人,笑道:“打扰大家雅兴了,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
众人连忙陪着笑,直说没关系。
赵钰城哈哈笑道:“看来风眠出去混了些名堂啊!”
林风眠尴尬一笑,见鬼的名堂!
他无奈摇了摇头坐了回去,顿时被李竹萱拉着噼里啪啦一顿问。
林风眠好不容易蒙混过去,温钦琳提醒道:“林兄,冒用巡天塔的名头可是大罪。”
林风眠一本正经道......
温钦琳一袭素白衣袍迎风轻扬,腰间玉佩叮咚作响,眉眼清冷却含三分笑意;周小萍则蹦跳着跟在她身后,发间两缕青丝被风吹得飞扬,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脸颊鼓鼓,像只偷了蜜的小松鼠。
林风眠连忙松开揽着夏云溪的手,略带歉意道:“温兄、小萍姑娘,方才失礼了。”
温钦琳目光扫过夏云溪微红的耳尖、略显凌乱的鬓发,又见她衣襟处一道浅浅褶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只淡然点头:“无妨。方才我与小萍去舱务司兑换了三日份的‘浮光丹’,听说此丹可助修士在高空云流中稳住神魂,免受罡风蚀念之苦——你们既未服过,便顺手多领了一份。”
周小萍立刻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对对!温姐姐说你俩初乘飞舟,怕不适应高天气压,特意绕路去取的。喏,给你!”她递来一只青玉小瓶,瓶身沁着薄霜,灵气氤氲。
夏云溪双手接过,指尖微凉,低声道:“多谢温姐姐、小萍姐姐……”
“哎哟!”周小萍忽然惊呼一声,踮脚凑近夏云溪颈侧,鼻子轻轻嗅了嗅,“咦?你身上怎么有股……桃花酿混着墨香的味道?”
林风眠顿时一僵。
夏云溪脸霎时烧得通红,慌忙抬手掩住脖颈——那里不知何时被他亲出一枚淡粉印记,正随着她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温钦琳眸光一闪,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袖中指尖悄然掐诀,一缕银白灵息无声拂过夏云溪颈间。那抹印记霎时如雾消散,连同残留气息一并隐没于无形。
“飞舟行至‘断云峡’,气流湍急,易扰心神。”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夏仙子若觉不适,可随我回上等舱静坐调息。林兄也该歇息了,明日卯时三刻,巡天塔密令将至,届时须得赴‘星槎阁’面见执事。”
林风眠心头一凛:“巡天塔……这么快?”
“不是密令催你。”温钦琳望向远处翻涌如墨的云海,声音渐沉,“是催你身边这位。”
夏云溪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林风眠衣袖。
温钦琳垂眸,指尖轻点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极细的朱砂纹路悄然浮现,形如衔尾青蛇,蛇首正对着夏云溪方向缓缓转动。
“巡天塔第七重‘观星台’,昨夜推演‘紫微偏移’之象,星轨异动,源点落于洛风城渡口。”她顿了顿,目光如刃,“而唯一与‘偏移’同频共振之人……是你,夏云溪。”
林风眠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师尊并未骗你。”温钦琳终于转头直视夏云溪,嗓音轻得如同叹息,“宗主确未将你视作弃子——她是把你当作了‘引星枢’。”
周小萍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眨眨眼:“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爹前日偷偷烧了三十七道‘镇命符’,还让我娘连夜绣了九双避劫袜子。”
林风眠一头雾水:“你爹?”
“我家老头儿嘛!”周小萍笑嘻嘻一拍胸脯,“巡天塔第七重‘司命司’副监,专管人间命数校准。昨儿他掐指一算,说有个小姑娘要撞上‘逆命劫’,若无人替她承下半数因果,十年之内必遭天谴反噬,骨销魂散。”
夏云溪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不可能。师尊从未提过……”
“她当然不会提。”温钦琳缓步走近,袖袍掠过栏杆,带起一阵微凉夜风,“玉仙宗立派三千载,共出过七位‘引星枢’,皆为宗主亲授心法、秘传《太虚引星录》。她们活不过三十,死时星辉尽染白发,尸身化为晶尘,飘散于‘归墟云海’——而每具晶尘,都铸就一座巡天塔基石。”
林风眠只觉脊背发寒:“所以……云溪她……”
“她体内早已种下‘星枢印’。”温钦琳指尖轻点夏云溪眉心,一缕金光没入,“就在你第一次吻她时,印痕苏醒。此后每次情动、每次血脉共振,都在加速星轨偏移。”
夏云溪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那师兄他……”
“他本不该卷进来。”温钦琳看着林风眠,眼神复杂难言,“可你吻她那夜,‘星枢印’竟反向缠绕你命格,将你一缕先天真魂钉入她星脉之中——如今你们二人,已是‘共生劫体’。”
周小萍挠挠头:“简单说,就是她活,你活;她死,你死。而且……”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她若破身,你阳寿折半;你若负心,她当场爆体。”
林风眠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碎片瞬间拼合——柳媚为何死咬不放?陈清焰为何主动送令牌?莫如玉为何劝他别追?王嫣然为何认错人?甚至赵凝脂为何袖手旁观?
原来所有人早知真相,唯独瞒着他。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温钦琳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那枚青玉佩,递到他手中。
玉佩入手温润,内里却有一道裂痕蜿蜒如伤,裂隙深处,隐约浮动着一行血色小篆:
【盗梦千年,非为窃运,实为续命】
林风眠手指剧颤:“这……这是……”
“你父亲留下的。”温钦琳目光如古井深潭,“二十年前,他闯入巡天塔禁地‘梦冢’,盗走‘千载梦核’,以自身魂魄为引,为你续命十二载——代价是,你今生所有情劫,皆成他人命格燃料。”
夏云溪猛然抬头,泪水夺眶而出:“所以……师兄你才……”
“才必须娶你。”温钦琳接下她未尽之言,“‘引星枢’唯有与‘盗梦者’血脉交融,方能延缓星轨崩塌。否则三年之内,洛风城将天降赤雨,千里焦土,生灵尽殁。”
林风眠怔怔望着手中玉佩,仿佛看见幼时那个总在灯下缝补衣裳的男人,指尖染着朱砂,在他额心画下第一道安眠符。
原来所谓“天赋平平”,不过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假象。
所谓“偶遇相逢”,不过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契约。
所谓“负心汉”骂名,竟是他唯一能护她周全的方式。
“那现在……怎么办?”夏云溪颤抖着抓住他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师兄,我不要你死……我宁愿自己……”
“闭嘴。”林风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抬手抹去她满脸泪痕,拇指重重擦过她眼尾:“听着,夏云溪。从今往后,你命是我命,我命是你命。什么星枢印、什么逆命劫、什么巡天塔……统统给我滚远点。”
他转身直视温钦琳:“温兄,你既知道这么多,必然有解法。说。”
温钦琳静静凝视他片刻,忽而一笑,那笑容竟似冰雪初融:“解法确有一条——登临‘归墟云海’,叩响‘万古钟’。”
周小萍立刻接口:“敲钟需三物:盗梦者真血、引星枢心火、以及……”她顿了顿,狡黠一笑,“一位自愿断绝仙途、散尽修为的‘殉道者’。”
林风眠毫不迟疑:“我来。”
“不行!”夏云溪尖叫出声,死死抱住他胳膊,“你若散功,我们都会死!”
“未必。”温钦琳取出一张泛黄帛卷,徐徐展开——其上墨迹如活,竟浮现出一幅星图,中央一点幽光,赫然是两人交叠命格。
“你父亲当年盗走的,不只是梦核。”她指尖点向星图边缘一处暗斑,“他还偷走了‘万古钟’的一截钟舌。只要寻回钟舌,嵌入钟身,再以你二人精血为引,便可重定星轨——从此你不必死,她不必殉,巡天塔再不能拿你们当棋子。”
林风眠盯着那暗斑,心脏狂跳:“钟舌在哪?”
“在‘葬梦渊’。”温钦琳收起帛卷,眸光锐利如刀,“而葬梦渊……在你老家青崖村地底。”
林风眠如遭雷击:“青崖村?可那里只有……”
“只有你家祖坟。”温钦琳淡淡道,“你父亲埋骨之处,正是钟舌封印之地。二十年来,他魂魄日夜镇守,只为等你归来。”
夏云溪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拽住林风眠手腕:“师兄!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翻涌黑水,水中浮着一口青铜古钟……”
林风眠浑身一震。
他当然记得。
那梦他做了整整十二年,直到十二岁那年高烧一场,梦魇骤止——而醒来后,父亲第一次教他握笔,说:“眠儿,从此你学画,不修仙。”
原来不是不修仙。
是不敢修仙。
怕修得越深,越早触动钟舌封印。
怕他一旦结丹,父亲镇守之力便再压不住那口欲挣脱的万古钟。
“所以……”林风眠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爹他……”
“魂飞魄散,只剩残念守钟。”温钦琳望着云海尽头初升的银月,轻声道,“林兄,你回家,不是为了带走族人。”
“你是回去,接你父亲回家。”
夜风骤烈,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巡天塔执事的传音铃声,清越悠长,却似丧钟嗡鸣。
夏云溪紧紧依偎着林风眠,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忽然仰起脸,泪痕未干,嘴角却扬起一抹决然笑意:“师兄,这次换我带你回家。”
林风眠低头看她,少女眼中映着万千星斗,比云海更浩瀚,比月光更清亮。
他抬手,郑重将青玉佩系回她腰间。
“好。”他声音平静,却重逾千钧,“我们一起回家。”
温钦琳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融于月色:“对了,柳媚姑娘……已买下七日后飞往青崖村的飞船船票。”
周小萍嘻嘻笑着挥手:“她还订了整层甲板,说要亲自监督你们‘洞房花烛’呢!”
林风眠扶额苦笑,夏云溪却破涕为笑,揪着他袖子轻轻晃:“师兄,你说……她会不会也成了‘共生劫体’?”
“……别瞎说。”林风眠瞪她一眼,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月光漫过舷窗,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节分明,血脉相连。
云海翻涌,星河倒悬。
而远方,那口沉睡千年的青铜古钟,在青崖村地底深处,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