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钰城走后,林风眠等人和赵雅姿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气氛尴尬异常。
林风眠率先打破僵局,沉声道:“温兄,你可有办法找到那妖孽?”
温钦琳尴尬道:“林兄,我不擅长除妖,也没有寻妖的法器在身。”
赵雅姿冷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本事,原来也就是大眼瞪小眼。”
林风眠反唇相讥道:“对,你有本事,怎么没把那狐妖抓了?”
“你!”
赵雅姿气呼呼道:“要不是昨天爹非要我回来招待你这二世祖,又怎么会让妖孽为祸?”
林......
二楼舱室狭长幽静,青砖铺地,檀香浮动,两侧木格窗半开,风从云隙间穿来,带着初秋微凉与一丝铁锈般的星尘气息。飞船腾空之后,云海翻涌如沸,偶有流光掠过舷窗,是护船阵法在罡风中激荡的余韵。
林风眠推开左手第三间舱门,门轴轻响,屋内陈设素净:两张卧榻、一张矮几、一盏浮空玉灯,灯芯燃着一缕淡青色魂火,映得墙角悬挂的辟尘镜泛起涟漪似的微光。夏云溪站在门槛外,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着的浅水云纹,足尖微微踮起又落下,像一只不敢落地的蝶。
林风眠回身替她掩上门,转身时却见她眼睫低垂,一滴泪正悬在下眼睑边缘,将坠未坠。
他心头一紧,想伸手,又顿住,只低声问:“怎么了?”
夏云溪没答,只是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耳后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宗门试炼时,他为护她挡下毒蛛尾针留下的。疤已淡成银线,可触感仍微微凸起。
“你走那日,我追到山门石阶第七级,”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守门执事说,你递了辞牒,说此生不入玉仙宗山门半步。”
林风眠喉结微动,没说话。
“我没信。”她抬眼,眸中水光未散,却亮得惊人,“我烧了三十七道寻踪符,撕了十九张灵鹤传书,最后自己跑下山,在洛风城茶楼蹲了四十九天——就坐在你现在站着的位置,每天看三十七趟渡口人潮。”
林风眠怔住。
“你不在。”
“你也没来。”
“我就坐在那儿,一边啃冷炊饼,一边想……若你真不要我了,我便把玉仙宗藏经阁《九转盗梦诀》最后一卷默写一百遍,烧给你看。”
林风眠忽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那卷早被我偷出来烧了。”
夏云溪一愣:“什么?”
“三年前我离山,不是辞牒,是‘窃牒’。”他走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竹简,表面刻痕斑驳,正是玉仙宗禁典残卷,“宗主闭关前亲手交给我,说若我活着走出‘千梦冢’,就把它带出来——可我没进去,我在冢外守了七夜,听见里面有人唤你名字。”
夏云溪呼吸一滞:“谁?”
“一个声音,像你,又不像你。”林风眠将竹简塞进她掌心,指尖微凉,“后来我查遍古籍,才知那是‘梦胎反溯’之兆——有人在你识海深处,埋了一粒尚未破壳的梦种。”
舱内玉灯忽地摇曳,青焰骤缩成豆大一点,照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交叠、拉长、扭曲如藤蔓缠绕。夏云溪攥紧竹简,指节泛白:“梦种?谁种的?”
“不知道。”林风眠摇头,目光沉静,“但能种梦种者,必通《盗梦千年》上卷。而整座东荒,只有一人修成此卷——赵国钦天监监正,赵凝脂。”
夏云溪瞳孔骤缩。
窗外云海翻滚,一道赤色雷光劈开云层,轰然炸响。飞船轻微震颤,玉灯青焰猛地暴涨,将两人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就在此刻,夏云溪袖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似玉片相击。
她脸色倏变,迅速掀开左腕宽袖——内侧皮肤竟浮出半枚淡金色蝴蝶纹印,翅脉纤毫毕现,此刻正随着雷声微微搏动,金粉簌簌飘落,在空中凝成一行细小篆字:
【子时三刻,梦种初醒】
林风眠一把扣住她手腕,指尖按在那蝶纹中心:“疼吗?”
夏云溪咬唇,摇头,额角却渗出细汗:“不疼……就是……有点冷。”
话音未落,整艘飞船突然剧烈颠簸!舱壁浮雕亮起血色警纹,刺耳钟鸣响彻全船——是云轨偏移预警!远处传来执事惊惶呼喊:“快稳住灵枢!左侧云翼被蚀星蝗啃噬三成!”
温钦琳的声音穿透舱板:“林兄!速来甲板!有东西在啃飞船!”
林风眠不及多言,拽起夏云溪就往门外冲。刚拉开门,一股腥风裹着黑雾扑面而来——门外走廊竟爬满指甲盖大小的青铜蝗虫,复眼幽绿,口器开合间喷吐墨色雾气,所过之处木纹枯槁,金漆剥落!
周小萍手持一柄桃木短剑,正背靠舱壁挥剑斩蝗,剑锋每划过一道弧光,便有数十只蝗虫爆成黑灰。她发髻微散,额角带血,却笑得没心没肺:“林大哥快躲!这虫子喷的雾能化神魂,我师姐说叫‘梦魇蚀’!”
话音未落,一只蝗虫猝然弹射至夏云溪眼前!林风眠反手拔出腰间短匕横格,“铛”一声金铁交鸣,匕首竟被崩出豁口——那虫甲竟硬过玄铁!
温钦琳踏风而至,素手掐诀,掌心旋出一道银色月轮:“退后!”月轮飞旋而出,所过之处黑雾尽碎,蝗虫纷纷僵直坠地,甲壳寸寸龟裂,露出内里蠕动的、半透明的蝶形幼体!
林风眠瞳孔一缩:“梦种幼虫?”
温钦琳落地,衣袂翻飞,面色凝重:“不是幼虫……是‘嫁接体’。有人把梦种胚胎,嫁接到蚀星蝗体内,借它们啃噬飞船灵纹,反向抽取乘客梦境为养料!”
夏云溪忽然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腕上蝶纹金光暴涨:“它……在回应……”
话音未落,整条走廊所有蝗虫齐齐转向,幽绿复眼锁定她腕间金蝶!嗡鸣声陡然拔高,汇成尖锐蜂鸣,震得人耳膜欲裂。那些坠地的“幼体”竟如活物般扭动起身,口器张开,齐齐对准夏云溪——
“快走!”温钦琳甩出三道银符贴上舱壁,符纸瞬间燃起霜蓝色火焰,寒气席卷,冻住前方十步之内所有蝗虫。
林风眠一把抱起夏云溪,撞开右侧紧急逃生舱门。门后是狭窄的维修甬道,壁灯昏黄,管道嗡嗡震颤。他抱着她狂奔,身后传来冰裂之声——温钦琳布下的寒霜正在溃散!
“师兄……”夏云溪伏在他肩头,声音发颤,“它在叫我……”
“别听!”林风眠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踹开前方锈蚀铁门,门外竟是飞船腹腔——巨大灵脉如发光血管般纵横交错,幽蓝光流奔涌不息。而在灵脉交汇的中央穹顶,赫然悬着一枚人头大小的暗金色茧!
茧表面密布裂纹,丝丝缕缕金雾从中溢出,与下方灵脉蓝光交织,竟勾勒出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那星图核心,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与夏云溪腕上一模一样的金蝶!
“梦种本体……”林风眠倒吸一口冷气,“它在篡改飞船灵纹!要把整艘船变成它的孵化巢!”
夏云溪腕上蝶纹骤然炽亮,金粉如瀑倾泻,在半空凝成一行新字:
【欲断其根,先焚其媒】
林风眠瞬间明悟——所谓“媒”,即是那些蚀星蝗!它们啃噬灵纹,实则是在为梦种输送“梦境坐标”,让金蝶能精准定位船上每位乘客最深的梦魇!
“小萍!”他朝着甬道入口嘶吼,“毁掉所有蝗虫!一个不留!”
周小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奇异的共鸣:“知道啦!师姐说过了——这些虫子怕‘醒神雷’!”
话音未落,三道紫电自甬道上方劈落!不是寻常雷法,而是以桃木为引、朱砂为墨、童子尿为媒画就的俗世驱邪雷符!雷光炸开,腥臭弥漫,所有蝗虫瞬间焦黑蜷曲,复眼里幽绿光芒尽数熄灭。
温钦琳的身影随之跃入腹腔,指尖银芒吞吐,疾点穹顶金茧周围十二处灵纹节点:“林兄!助我锁住梦种灵机!它要借雷劫破茧!”
林风眠毫不犹豫,将夏云溪轻轻放在安全管道旁,抽出腰间崩口匕首,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涌出,他蘸血在虚空疾书——写的不是符箓,而是《盗梦千年》中记载的“缚梦契”!
血字悬空不散,化作十二条赤链,缠向金茧。与此同时,温钦琳银指连点,十二道清冷月华注入灵纹节点,穹顶顿时浮现出巨大银色锁链虚影,与赤链交错绞紧!
金茧剧烈震颤,裂纹中金雾狂涌,幻化出无数张面孔——有柳媚含泪质问,有莫如玉冷笑嘲讽,有王嫣然举着登船令步步逼近……全是夏云溪近来最恐惧的幻象!
“云溪!”林风眠回头厉喝,“别看!守住本心!”
夏云溪闭目,却忽然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描画。没有血,没有符,只有一道澄澈如泉的灵力线条——那是她幼时在玉仙宗后山溪畔,用手指一遍遍临摹的《洗心诀》起手式。
灵力线条亮起刹那,所有幻象齐齐一滞。
金茧内部,一声极细微的、类似蛋壳碎裂的“啵”声响起。
夏云溪猛地睁眼,腕上蝶纹金光尽敛,唯余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如初春草芽破土。
她望向林风眠,声音轻却坚定:“师兄,帮我撕开它。”
林风眠一怔,随即大笑,笑声震得腹腔灵脉嗡嗡共鸣:“好!”
他抓起崩口匕首,反手插入自己左肩——鲜血喷溅,却未洒落,而是被空中赤链牵引,尽数汇入金茧裂纹!血光浸染之处,裂纹如活物般蔓延、扩张,最终“哗啦”一声,金茧彻底崩解!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
只有一片轻盈的金粉,如秋日梧桐叶般簌簌飘落。
当最后一粒金粉沾上夏云溪睫毛,她腕上蝶纹彻底消散,皮肤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
飞船震动骤停。
腹腔穹顶,灵脉蓝光重新稳定流淌,星图隐去,唯余一片宁静幽蓝。
温钦琳收指,额角沁汗,却嘴角微扬:“成了。”
周小萍从管道口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半截冒烟的桃木剑:“林大哥,那虫子烤熟了,要不要尝尝?酥脆!”
林风眠喘着气,一把揽住夏云溪肩膀,笑得肩膀直抖:“云溪,你师姐教你的《洗心诀》,原来真能洗掉梦种。”
夏云溪靠着他,仰起脸,眼中泪光未干,笑意已盛:“那师兄教我的《盗梦诀》,是不是也能偷回时间?”
林风眠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偷不回来。但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完。”
舱外,云海尽头,朝阳正刺破最后一层灰云,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将整艘飞船染成流动的赤金。飞船平稳穿行于云轨之上,向着赵国昌州的方向,义无反顾。
而就在他们看不见的云层之下,洛风城某酒楼雅间,赵凝脂手中酒杯无声碎裂。她望着窗外远去的金光,指尖捻起一粒从袖中滑落的、已然黯淡的金粉,眼神晦暗难明。
“有趣……”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梦种被‘洗’了,而不是‘破’了……这丫头,到底是谁教的《洗心诀》?”
她指尖用力,金粉簌簌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同一时刻,赵国钦天监地底三百丈,一座刻满逆鳞纹的青铜密室中,盘坐于蒲团上的老者猛然睁开双眼——他双瞳深处,赫然浮现出一只振翅的、与夏云溪腕上一模一样的金蝶虚影。
蝶翼微颤,金粉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老者缓缓抬手,指向北方,声音沙哑如锈刀刮骨:
“传令……追梦司,即刻启程。告诉赵凝脂——猎物醒了,但还没飞远。”
话音落,密室四壁铜铃齐鸣,声如丧钟。
云海之上,金光万丈。飞船平稳航行,舱内玉灯青焰温柔摇曳,映着夏云溪依偎在林风眠肩头的侧脸,睫毛低垂,唇角微扬。
她腕间肌肤光洁如初,唯有那被林风眠掌心温度熨帖过的地方,隐约透出一缕极淡、极暖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光——仿佛一枚刚刚埋下、尚在沉睡的种子,在血脉深处,悄然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