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琳眉头紧锁,沉声道:“林兄,若她真是那妖修,你可就危险了。”
林风眠笑容灿烂道:“不入虎穴不得虎子,而且这不是有温兄你们吗?”
温钦琳无奈叹息一声,递给他一张金色的符箓。
“若是遇到危险,你就激活此符,应该能护你周全!”
林风眠接过符箓,笑着问道:“温兄,你有没有让人睡着的符?”
“你想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把朱老太惊醒了,闹得鸡飞狗跳吗?”
温钦琳这才发现自己想歪了,尴尬地拿出一张符箓。
“这是安......
二楼舱室的廊道幽静,两侧朱漆木门雕着云纹,脚下青砖被无数人踏得温润发亮。林风眠的手还牵着夏云溪的指尖,那指尖微凉,却微微沁汗,像是攥着什么不敢松开的珍宝。她垂着眼睫,一缕碎发贴在额角,呼吸轻而缓,可耳根却红得透亮,仿佛被舱外流云掠过的光烫了一下。
“师兄……”她忽然低低开口,声音细若游丝,“你真不怕她们追上来?”
林风眠脚步一顿,侧头看她。阳光从舷窗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影子,也映亮了她眼底一点未干的水光——不是哭过,是跑得太急,风撞进眼里,泪珠将落未落。他心头一软,抬手替她拂开那缕碎发,指尖无意擦过她鬓角,温热微痒。
“怕。”他如实道,“但更怕你等不到我。”
夏云溪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她想起三日前,柳媚闯入她房中,劈手夺走她腰间玉佩,冷笑说:“宗主闭关前亲口交代,你若随林风眠离山,即刻逐出师门,断其灵脉,废其丹田。”那时她跪在蒲团上,膝盖抵着冰凉地砖,听窗外竹叶沙沙,像无数细刃刮过心尖。她没求情,只问了一句:“若他不来呢?”柳媚嗤笑:“那就等他来——或者等你死心。”
她没死心。她等到了。
两人并肩走到舱门前,林风眠取出登船令,在门侧阵纹上一按。青光微闪,门无声滑开。室内陈设简朴:两张矮榻,一架青竹屏风,窗下小案上搁着铜炉,炉中香灰尚温,袅袅余烟盘成一道细蛇。夏云溪目光扫过屏风后隐约可见的素色帷帐,耳根更红,脚步迟疑。
林风眠却似浑然不觉,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风裹着高空特有的清冽扑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远处,洛风城已缩成一枚青黛色的印章,嵌在苍茫山脊之间;再往北,群峰如浪,云海翻涌,偶有金鳞一闪——那是巡天塔执法舟巡弋时掠过的灵光。
“云溪。”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沉静,“你带定位盘了吗?”
夏云溪一怔,下意识摸向袖袋,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玉石。她掏出来,正是玉仙宗特制的青铜盘,盘面蚀刻着星图与灵脉走向,中央嵌着一枚鸽卵大的月魄石,此刻石面幽光浮动,正映出三枚细小红点,呈品字形缀于盘缘——那是柳媚、莫如玉、王嫣然三人灵息所凝,正急速向北移动,显然已登上另一艘飞舟。
“她们……订了下一班船。”她轻声道。
林风眠盯着那三点红芒,眉峰微蹙。他早该想到。柳媚绝非莽撞之人,她敢当众演那一出“负心汉”,便是算准了众人目光会钉死在他身上,而真正杀招,从来不在嘴上。她要的不是当场擒人,而是拖住时间,让巡天塔的传讯符能越过云层,直抵赵国昌州总署——那里,有玉仙宗驻守长老,更有巡天塔监察使常驻。
“定位盘……能屏蔽吗?”他问。
夏云溪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盘沿一道细微裂痕:“宗主赐下时,曾以本命精血封印。除非……”她顿了顿,抬眸看他,“除非毁掉它。”
林风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毁吧。”
夏云溪愕然:“师兄?!”
“留着它,等于给她们悬一把刀。”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黝黝的核桃大小之物,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这是‘湮尘子’,师父当年给我防身的。遇灵力激发即爆,炸开后十丈内所有灵器尽毁,连神识烙印都能抹平。”
夏云溪瞳孔微缩。湮尘子是禁物,炼制需损三百年修为,整个玉仙宗现存不过五枚,宗主亲授弟子方得一枚。她记得林风眠三年前被罚去后山守灵泉时,因救一只被雷劈伤的白狐,耗尽灵力,险些走火入魔——原来那时师父便悄悄塞了此物给他。
“可……毁了定位盘,她们就真找不到我们了?”她声音发紧。
“找得到。”林风眠将湮尘子置于掌心,灵力缓缓注入,黑石表面裂纹骤然亮起赤红微光,“但至少,她们得重新推演你的灵息轨迹。而推演一次,需耗七日,且须三名元婴修士联手施法,引动宗门护山大阵的‘九曜星轨’。”他抬眼,眸光锐利如剑,“云溪,你可知为何柳媚今日如此急切?”
夏云溪指尖一颤,月魄石光芒倏忽黯淡三分。
“因为……宗主闭关之地,就在昌州。”
林风眠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宗主闭的是‘玄牝劫’,此劫九死一生,若有人趁机潜入秘境,盗取她镇压在灵台深处的‘太初道种’……玉仙宗千年基业,顷刻倾覆。”
夏云溪脸色霎时惨白。太初道种,乃宗主毕生道果所凝,是玉仙宗镇派至宝,更是维系宗门十二座主峰灵脉的根本。若道种失窃,十二峰灵气将如沙塔崩塌,万年药田枯萎,护山大阵瓦解,连宗门典籍中记载的上古禁术都会化为灰烬。
“柳媚……她不是来抓我,是来护道种的?”她声音发颤。
“不。”林风眠摇头,指尖捻起湮尘子,赤光已如活物般游走,“她是来确认你是否知晓道种所在。宗主闭关前,只对你一人说过秘境入口的咒言。”
夏云溪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上屏风。竹影晃动,她眼前浮现出三日前宗主闭关前最后一面——老人枯瘦手指蘸着朱砂,在她掌心画下一道符,符成即隐,只余灼痛:“云溪,若我身陨,道种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咒言只许你一人知晓,亦不可写、不可说、不可思……唯待那人归来,方可启封。”
那人,指的从来不是柳媚。
是林风眠。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那里没有试探,没有逼问,只有一片沉静的海,海底暗流汹涌,却稳稳托着她的惊惶。
“师兄……你早就知道?”
林风眠颔首,将湮尘子轻轻放在月魄石上:“宗主传我《太虚引气诀》时,曾让我背过一段残篇——‘玄牝之门,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当时不解,直到昨夜,我在渡口摊贩的瓜摊底下,摸到一块刻着同样残篇的旧砖。”
夏云溪倒吸一口冷气。那瓜摊……是莫如玉临时租下的!
“莫师姐故意把摊子摆在那里。”林风眠声音冷了几分,“她知道宗主传你咒言时,用的就是这段残篇作引子。她以为,只要我靠近瓜摊,感应到残篇气息,便会察觉异常——可她不知道,我早已在三年前,就从师父遗物中见过这残篇拓本。”
他指尖灵力暴涨,赤光轰然炸开!
无声无息,却似天地一颤。月魄石寸寸龟裂,青铜盘瞬间熔成一滩赤红铁水,滴落在地,滋滋冒烟。湮尘子化为齑粉,随风散尽。
窗外,云海翻涌,一道金光自洛风城方向撕裂长空,直刺昌州——那是巡天塔最高阶的“裂穹符”,专为紧急军情而设,符成即发,瞬息千里。
夏云溪望着地上那摊冷却的赤铁,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泪,却如释重负:“师兄,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带我去昌州?”
林风眠伸手,替她擦去泪痕,指腹粗粝,动作却极轻:“不是带你去昌州。”
他凝视她双眸,一字一顿:“是带你回家。”
夏云溪浑身一震。家?玉仙宗是家,可那个家,早已被柳媚的监视、王嫣然的试探、莫如玉的敷衍填满缝隙,连呼吸都带着戒备的锈味。而眼前这人,明明被全宗通缉,却在渡口狂奔而来时,连她鬓角沾的一片柳叶都记得拂去;明明被污蔑为负心汉,却在众人鄙夷目光中,仍固执地牵着她的手,一步未松。
她忽然踮起脚尖,额头抵上他胸口。隔着薄薄衣料,能听见他心跳沉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膜上,震得她眼眶发热。
“师兄……”她声音闷闷的,像埋进暖绒里的幼兽,“我背得出咒言。”
林风眠手臂一紧,将她环住,下颌抵着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高空的风卷着云气掠过窗棂,吹动案上香炉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虚空。
同一时刻,飞船底层货舱。温钦琳指尖悬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映照她沉静侧脸。周小萍蹲在她脚边,小手扒拉着一堆杂物,忽然掏出个油纸包。
“温姐姐,你看!”她抖开纸包,里面竟是几块焦黑瓜皮,“刚才那瓜,我偷偷藏了点儿!”
温钦琳瞥了一眼,唇角微扬:“尝了?”
“嗯!”周小萍苦着小脸,“真不甜!比上次偷吃你丹炉里糊掉的养气丹还苦!”
温钦琳轻笑,指尖一弹,蓝焰跃动,照亮货舱角落一具蒙着黑布的“货物”。黑布下轮廓僵硬,分明是具尸身,可尸身腰间,赫然挂着一枚与夏云溪同款的青铜定位盘——盘面完好,月魄石幽光流转,映出船上唯一一枚红点,正静静停驻于二楼某间舱室。
温钦琳眸光一冷,指尖蓝焰骤然炽烈,烧向定位盘。火舌舔上青铜,却发出刺耳金铁交鸣之声,盘面竟未损分毫。
“咦?”周小萍歪头,“这盘子……好像不太对劲?”
温钦琳收手,蓝焰熄灭,舱内重归昏暗。她凝视那具尸身,声音如寒泉击石:“不是盘子不对劲。”
“是这具尸身……根本不是人。”
话音未落,舱门无声滑开。林风眠的身影立在门外,手中拎着两只青瓷酒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温兄,小萍姑娘。”他笑容爽朗,仿佛全然未闻方才对话,“刚在厨房顺了两壶‘云涧春’,尝尝?”
温钦琳抬眸,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接过酒壶,拔塞轻嗅,笑意渐深:“好酒。可惜……”
她指尖一划,壶中酒液腾空而起,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二楼舱室——夏云溪正倚窗而立,指尖拈着一片新折的云英花瓣,花瓣边缘,一点朱砂符文若隐若现,正随她呼吸明灭。
林风眠看着水镜,笑意未减,只是握着酒壶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可惜什么?”
温钦琳将酒壶递还给他,水镜消散,只余一缕酒香萦绕:“可惜这酒,喝下去,怕是要醉十年。”
林风眠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滚烫,直烧喉管。他抬袖抹去嘴角酒渍,目光扫过货舱角落那具尸身,最终落回温钦琳眼中。
“那就醉吧。”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醉到……她们再也找不到路。”
舱外,飞船破云而上,舷窗外,浩渺星河初现端倪,如一条碎银铺就的归途。而遥远昌州地底,一座被十二根龙脉锁链缠绕的青铜巨门,正随着夏云溪指尖花瓣的明灭,悄然震颤——门缝深处,一点混沌青光,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