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未亲手拆解咒印、检视器魂,贫道不敢笃定魂基是否留存。”
李云景坦然回应,逻辑滴水不漏:“方才阵势瓦解咒印之时,贫道借雷法贯通所有法器脉络,才确认魂基尽数完好。”
“此前若妄言,便是误导诸位。”
“有理。”
玉虚真人抚须沉吟,检视手中拂尘片刻,缓缓点头:“老朽探查之下,此拂尘器魂根基确实雄浑,远超寻常准仙器。”
“若得重炼,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大殿内的戾气当即消散大半。
众人心态彻底逆转。
原本认定是血亏的破烂,如今变成了潜力无穷的炼器坏胎。
虽然需耗费资源重炼,但比起凭空炼制高阶法器,已有魂基打底,成功率和最终品阶都要高出数倍。
况且有了价值的东西,哪怕自己不用,也能通过交易,或者出售,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总比之前判定毫无用途强多了。
“即便如此,修复所需天材地宝、极品仙元石也是一笔巨额开销。”
青云剑尊眸光稍缓,却依旧没有退让,“我等手中未必备齐材料,此事如何解决?”
众人目光再度聚焦李云景,等待他的答复。
这时,一直旁观的商九歌忽然折扇一展,轻笑出声:“材料之事,诸位无需忧心。”
所有人转头看向这位万宝阁太上长老。
商九歌缓步走出,扇面上山水灵纹流转生辉:“方才在下便说,此次破除咒印,万宝阁包揽半数辅助物资。”
“如今这些法器需重温养,所需的蕴灵阵材、本源矿石、魂灵药,我万宝阁苍梧分舵库存皆有储备。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修仙界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我万宝阁提供材料、阵图、炼丹炼器辅助,诸位以修复后的法器分期抵偿,或是预先出让部分未来收益即可。”
“李学教精通雷法与禁制,又洞悉这批法器的魂基脉络,可牵头主持批量修复。”
“到时候,李学教收取炼器酬劳,我万宝阁赚取材料利差,诸位得到进阶法器,三方共赢。”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通透。
商九歌精准抓住了当前局势的利益痛点,将一场险些爆发的内讧,直接转化成了一桩稳赚不赔的修行生意。
“此法可行。”
开山第一个赞同,他最怕麻烦,有人包揽材料,有人负责修复,正中下怀,“老子懒得钻研炼器,有人代工最好不过!”
枯木老人与寒冰老怪对视一眼,皆微微颔首。
他们擅长青木、寒冰法则,不擅炼器,借助外力修复是最优选择。
青云剑尊思索片刻,看向银月剑尊:“银月道友以为如何?”
一直沉默的银月剑尊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利益均分,风险共担,无懈可击。
他此话,等同于敲定了最终方案。
躁动的主殿彻底归于平静,原先的猜忌与怒火,尽数被可预期的利益抚平。
李云景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达成共识,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法器之事既定,现在,我们该回到最初的问题了。”
他抬手指向头顶匾额,又缓缓垂落,指向脚下青玉地面:“真正的传承之门,在主殿之下。”
“方才众人合力破咒,万灵归元炉禁制尽去,地底那道封禁屏障,已然被熔炉外泄的本源力量削弱三成。”
“现在,是时候开门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主殿的温度骤然下沉。
先前被法器风波掩盖的危机感,再度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三千法器只是餐前小点,归玄仙人留存的真正传承,至今尚未显露分毫。
“地脉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一位散修低声发问,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
李云景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向“万灵归元炉”,掌心雷光流转,轻轻按在炉身暗红纹路之上。
轰隆!
沉寂的巨炉再度震颤,这一次并非狂暴动荡,而是深沉、悠远的低频共鸣,顺着地面灵纹传导至整个主殿,再渗入地脉深处。
青玉地砖缝隙中,一丝丝金色微光缓缓渗出,正是先前昙冥法师破阵时涌现的同源光柱气息。
地底深处,一道厚重、苍茫、亘古不变的古老门息,缓缓上浮,压迫得在场所有渡劫大能的法则之力都微微滞涩。
“你们感知到了吗?”
李云景缓缓开口,眸光凝重,“那不是单纯的传承秘境,而是一座被地脉封印的上古囚牢。
“归玄仙人不是在这里藏了机缘,他是在这里,镇了东西。”
“门后无关造化,关乎封印。”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银月剑尊周身银色长剑瞬间出鞘半寸,铮然剑鸣刺破沉寂,他眼中第一次褪去淡漠,浮现出极致的凝重:“囚牢?原来是镇着凶物。
青云剑尊眉头紧锁,剑意内敛到极致:“归玄仙人何等修为,需要动用整座地脉、万灵归元炉联手封禁?”
“那东西......是什么来头?”
李云景低头看向掌心漆黑令牌,令牌表面的“玄”字此刻滚烫灼手,如同在呼应地底的存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出一句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话:“不知道。”
“但这枚玄令,不是开门钥匙。”
“它是归玄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此前所有人都以为,李云景手中的令牌是开启传承之门的钥匙,手握令牌便能掌控机缘入口。
如今真相颠覆认知:令牌根本不是钥匙,而是封印的一部分!
他们此前争抢着要李云景开门,本质是在逼迫他,解开归玄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放出地底被镇压的未知存在。
“也就是说……………”
开山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们之前吵着开门,是在催他放凶兽?”
“大致如此。”
李云景平静颔首。
“那现在怎么办?”
开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干涩,他握着石斧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位以力破万法的粗犷大汉,此刻也感受到了地底深处那股缓缓升腾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并非来自灵力或法则的压制,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来自本能深处的战栗,仿佛沉睡在黑暗中的某种东西正在呼吸。
“怎么办?”
有人冷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说话的是一位身形枯瘦的散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苍老,颧骨高耸,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李学教方才说,地底封着东西。”
“那又如何?”
“归玄仙人既然留下了传承,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封着的东西,未必是凶物,也可能是他毕生财富,只是以封印的方式保存下来,等待有缘人开启。
“你们自己想想,一位上古天仙,费了这么大周章,布下九重封禁,地脉锁灵阵、万器朝宗阵,血魂咒印,难道就是为了镇压一件凶物?”
“那他直接毁掉不就完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封着,还留下这枚令牌?”
“依我看,那下面封着的,就是归玄仙人真正的传承。”
“只是那传承太过强大,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承受,所以他才以封印的方式将其封存,等后来者以令牌为引,逐步解开封印,循序渐进地继承。”
他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让几位原本面露忌惮之色的修士不由得微微点头。
“孙老道说得有道理。”
另一位散修附和道,“归玄仙人既然设下了如此严密的筛选机制,那就说明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
“若是真的镇压凶物,他何必留下那枚令牌?”
“直接把地脉封死不就完了?”
“我也觉得,李学教方才那些话,有些危言耸听了。”
又有人开口,“什么,不是开门钥匙,而是最后一道后手’。”
“这听起来更像是他不想让我们进去,故意编出来吓唬人的。”
“他自己拿了灵宝胚胎,收了万灵归元炉、挑走了三百件法器,好处捞足了,现在又说什么,下面镇着凶物’,摆明了是想独吞地底那份最大的传承!”
此言一出,几位本就对李云景心怀不满的修士纷纷出言附和,主殿中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信了李云景的警告,面露忌惮,悄然后退了几步,与地缝保持距离;也有人被贪婪驱使,目光灼热地盯着那些从地缝中渗出的金色微光,跃跃欲试。
“老夫倒要看看,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那位被称作“孙老道”的灰袍散修率先迈步,走向那道被金色微光包裹的地缝。
他站在地缝边缘,低头向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扫过在场众人:“诸位若是不敢,老夫便当这个先锋。”
“若是下面真有传承,老夫先取一件,剩下的诸位再分;若是下面真有凶物,那老夫这条命,就当给诸位探路了。”
他说得豪气干云,却没有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孙老道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那道金色地缝之中。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形消失的瞬间猛地亮了一瞬,仿佛那道光柱将他的身影吞没了进去,然后便重新恢复了那种幽暗而沉静的流转状态。
主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下面有东西!”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地缝深处忽然传来孙老道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真的有东西!”
“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三件......三件仙器!”
“是完整的仙器!”
“你们快下来!”
“这里没有危险!”
他的声音从地缝中传上来,虽然有些模糊,但那股兴奋和狂喜却清晰可辨。
主殿中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完整的仙器?三件?”
“那还等什么?快下去!”
“孙老道已经探过路了,没有危险,诸位还在等什么?”
几位本就跃跃欲试的散修再也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冲向那道地缝,纵身跃入其中。
金色的微光在他们身形消失的瞬间再次亮起,如同吞没了无数飞蛾的火焰。
转眼之间,已经有七八位修士跳入了地缝之中。
地缝深处传来了他们兴奋的呼喊声和法器碰撞的清脆回响,仿佛真的发现了一座宝藏。
“看来,李学教方才说的‘镇压凶物’,确实是多虑了。”
青云剑尊缓缓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李云景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若下面真是凶物,那孙老道他们早就该出事了。”
“可他们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在下面翻找东西。”
“李学教,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这番话,将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引向李云景。
李云景站在万灵归元炉旁,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慌乱或心虚。
“贫道方才所说,句句属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枚令牌,确实是归玄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地底深处也确实镇压着某种存在。’
“但贫道没有说过,地底除了镇压之物以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归玄仙人既然要以地脉之力镇压凶物,自然也会在那片封印空间布下一些诱饵,用来分散闯入者的注意力,或者......用来筛选那些足够幸运,又足够警觉的人。”
“孙老道看到的那三件仙器,就是诱饵。”
此言一出,几位还没来得及跳入地缝的修士脚步一顿,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诱饵?”
一位中年散修皱眉道,“你是说,那三件仙器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真的。”
李云景摇了摇头,“但它们是归玄仙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李云景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真正的猎手,从不吝啬诱饵的价值。”
“归玄仙人能以整座地脉为基,以万灵归元炉为枢纽、以三千准仙器为阵眼,布下如此惊天大局,他岂会想不到,有人会以蛮力或侥幸闯入这片封印之地?”
“他在石台上留下三件货真价实的仙器,不是为了馈赠后人,而是为了让闯入者相信。”
“此地无害,遍地机缘。”
“当一个人的警惕心被贪欲取代的时候,他就会忽略那些藏在暗处的致命细节。”
这番话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刺入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底。
几位已经冲到地缝边缘,正准备往下跳的修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面色变幻不定,目光在地缝的金光和李云景的面容之间来回游移。
“李学教的意思是,孙老道他们......已经中招了?”
一位修士声音发涩地问道。
“贫道不确定。”
李云景坦诚地回答,“但贫道可以肯定的是,那三件仙器摆放的位置,散发的气息、以及孙老道能够如此轻易地发现它们,这一切都太巧了。”
“一座被九重封禁,地脉锁灵阵、血魂咒印层层保护的仙府,最后的传承之门却敞开着,门口还摆着三件仙器等人来拿?”
“诸位都是修行了数千年的渡劫大能,不妨扪心自问,若换作你们是归玄仙人,你们会这么做吗?”
主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不会。
绝对不会。
越是珍贵的传承,守护就越严密,考验就越苛刻。
像这样把仙器摆在石台上,任由闯入者取走的做法,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投喂”。
银月剑尊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潭之水,清澈而冰冷:“李学教的意思是,那三件仙器是钓饵,孙老道他们是咬钩的鱼。
“一旦他们触碰了那三件仙器,就会触发地底的真正禁制,释放出被镇压的东西?”
“贫道正是此意。”
李云景微微颔首,“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三件仙器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将它们从石台上取下,就等于拔掉了封印的最后一根铆钉。”
“届时,地底那个被镇压的存在,便会脱困而出。”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水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开山大吼一声,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你不是有那枚令牌吗?你不是说那是归玄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吗?”
“赶紧想办法把那几个蠢货叫回来啊!”
“要是真把下面的东西放出来了,我们这些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李云景只是平静地看着开山,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开山道友,贫道理解你的急切。”
“但贫道方才也说过了。”
“这枚令牌,不是开门钥匙,而是归玄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
“它的作用,不是阻止别人触碰那些仙器,而是在那个东西脱困之后,重新启动封印。”
“换句话说,这枚令牌只能在最坏的情况下使用一次。”
“若现在用它来召回孙老道几人,那当地底的封印真正崩溃时,我们就再无任何手段可以弥补了。”
开山愣住了。
“也就是说……………”
他喃喃道,“我们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蠢货去送死,然后把那个鬼东西放出来?”
李云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的。”
“但我们并非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剩余的十几位渡劫大能:“孙老道他们触碰仙器到封印彻底崩溃,中间应该有一段缓冲期。”
“缓冲期有多长?”
银月剑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贫道无法精确判断。”
李云景坦诚道,“但根据方才地脉震动的频率和令牌上符文熄灭的速度来推算,大约还有一炷香到两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到两炷香......”
青云剑尊眉头紧锁,目光在地缝与主殿出口之间来回扫视,“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撤离。”
“撤离当然可以。”
李云景没有否认,“但如果诸位想跑,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以诸位渡劫期的修为,一炷香的时间足够退出仙府、冲出断龙岭、飞到千里之外。”
“然后呢?”
枯木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那东西若是真的脱困了,以归玄仙人需要用整座地脉才能镇压的规模,它一旦出世,方圆十万里之内,皆在它的猎杀范围之内。”
“诸位觉得,跑出千里之外,就安全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那些萌生退意之人的心头。
是啊!
归玄仙人何等修为?
上古天仙,法则通神,连他都需要布下九重封禁,地脉锁灵阵、万器朝宗阵如此浩大的手笔才能镇压的存在,一旦脱困,绝不是逃出千里万里就能躲开的。
“那你说怎么办?”
一位灰袍散修咬着牙,声音中带着焦躁和恐惧:“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等死倒不至于。”
李云景的目光落在那道金色的地缝上,声音平静如水:“贫道方才说过了,这枚令牌是归玄仙人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
“它的作用是重启封印。”
“但重启封印需要条件,需要有人带着令牌进入地缝深处,将令牌嵌入封印核心的凹槽之中,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令牌为锁,重新封住那东西。”
“代价是,进入地缝的那个人,大概率再也出不来了。”
此言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地指责李云景“危言耸听”的几位修士,纷纷闭上了嘴。
他们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李云景对视,生怕自己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
“贫道可以下去。”
李云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然平静:“但贫道需要诸位做一件事。”
“什么事?”
银月剑尊问道。
“诸位不需要进入地缝,但需要在主殿上方为贫道护法。”
李云景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贫道进入地缝之后,会以雷法与地脉共鸣,在那东西彻底脱困之前,争取将其重新压回封印之中。”
“但这个过程需要消耗极大的力量,贫道可能会无暇顾及外界的变故。”
“届时,若地脉出现异常震荡、或者那东西的气息从地缝中渗出、冲击主殿,贫道希望诸位能联手将其压制住,为贫道争取时间。”
“贫道不需要诸位拼命,只需要诸位守住这条地缝,不要让任何外来的力量干扰贫道重启封印。”
“这对在座诸位而言,应该不难。”
他这番话,说得既诚恳又合情理。
留在主殿护法,比进入地缝拼命要安全得多,而且若是李云景真的成功重启了封印,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好。”
银月剑尊第一个表态:“本座答应你。”
“老夫也答应。”
枯木老人沙哑地说道。
“老子虽然不擅长封印之术,但挡个把外泄的气息还是没有问题的。”
开山将石斧往地上一顿,“李掌教,你尽管下去,上面交给老子!”
水月仙子的水镜微微转动,镜面上浮现出一道柔和的蓝色光芒,如同无声的承诺。
青云剑尊沉默了片刻,也微微颔首:“天剑宗可以出手护法。”
玉虚真人和几位渡劫大能也纷纷点头,虽各怀心思,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没有人再敢拖延。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云景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道金色的地缝。
他将那枚漆黑的令牌握在掌心,令牌表面的“玄”字在这一刻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地底深处某种呼之欲出的存在。
“贫道下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纵身跃入地缝之中。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形消失的瞬间亮了一瞬,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又闭合,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主殿中,十几位渡劫大能各自散开,在地缝边缘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合围阵势。
李云景落入地缝的瞬间,失重感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脚下便踏上了实地。
他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眼底随即浮现出一丝凝重。
地缝下方的空间远比从上面窥见的要广阔得多,整片地下空间如同一座被掏空的山腹,穹顶高悬于数十丈之上,岩壁上镶嵌着无数细碎的荧光晶石,散发出幽蓝色的冷光,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地面上铺着一层暗灰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中隐隐透出金色的微光,与主殿地砖缝隙中渗出的光芒同源同质,如同沉睡在地脉深处的血管,正在随着某种古老而缓慢的节律一同搏动。
空间的中央,确实如孙老道所说,矗立着一座石台。
那石台通体以某种暗青色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镌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在幽蓝冷光的映照下流转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石台之上,三件仙器静静地悬浮着。
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身上流淌着如同熔岩般的灼热纹路,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烈气息。
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呈暗金色,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镜中隐约有流光转动,仿佛映照着另一片天地的景象。
以及一只拳头大小的玉瓶,通体呈半透明的青白色,瓶口封着一道金色的符箓,符箓上画着复杂的封印纹路,看不清瓶中装着什么。
三件仙器悬浮在石台上方三尺处,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
孙老道和那七八位先下来的修士,此刻正围在石台周围。
有人伸出手试图去抓那柄赤红长剑,有人正以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那面铜镜的构造,还有人则围着那只玉瓶转来转去,目光中满是贪婪与犹豫交织的神色。
“孙道友!”
李云景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带着雷法特有的穿透力,“那三件仙器碰不得!”
孙老道闻声回头,看到是李云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现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李学教,你来得正好!”
“你看看这石台上的三件仙器,每一件都是货真价实的上古仙器,灵韵饱满,器魂完整,绝不是方才那些被岁月侵蚀的残次品能比的!”
“老夫方才以神识探查过了,这三件仙器内部没有任何禁制残留,可以直接认主使用!”
“咱们这么多人在上面白忙活了一场,连一件像样的准仙器都没捞着,眼下这里有现成的三件仙器,你还犹豫什么?”
李云景目光沉凝,语气不容置疑:“那三件仙器是诱饵。”
“你们一旦将其取下,地底封印便会彻底崩溃。”
“孙道友,听贫道一句,立刻退回来,不要碰它们。”
孙老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李云景,又看了看身后那三件悬浮的仙器,面色变幻不定,显然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心理挣扎。
“李学教,你说的封印……………”
孙老道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试探,“到底是什么东西?”
“贫道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李云景坦然道,“但贫道可以确定的是,能让归玄仙人动用整座地脉、九重封禁,万器朝宗阵如此大手笔镇压的存在,绝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够应付的。”
“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孙老道沉默了片刻。
他身后的那几位修士也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在李云景和那三件仙器之间来回游移,各自脸上都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一面是近在咫尺的完整仙器,唾手可得;一面是深不可测的地底封印和未知凶险,生死难料。
这个选择,对于任何一个修行者来说,都无比艰难。
就在孙老道犹豫不决之际,一道金色的佛光,忽然从地缝入口处倾泻而下,如同一道由光芒凝成的瀑布,将整片地下空间照得通明。
紧接着,两道灰色的身影从佛光中飘然降落,落在李云景身后数丈处。
正是昙冥与昙曜。
李云景侧过头,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昙冥法师,你们怎么下来了?”
昙冥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声音温和依旧:“李学教,贫僧方才在主殿中感应到,地底深处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时苏醒。”
“一股狂暴而古老,带着浓烈的凶煞之气;另一股则极为幽深、内敛,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古佛气息。”
“若贫僧感知不错,你口中那‘被镇压的存在,并非单纯的凶物。”
“它或许......与佛门有关。”
李云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佛门?
归玄仙府镇压的东西,怎么会与佛门有关?
上古天仙归玄仙人,分明是一位道门大能,他的仙府之中,为何会镇压着与佛门相关之物?
昙冥的话音刚落,李云景正要开口追问,却发现两道灰色的身影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快得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直扑石台方向。
昙冥与昙曜几乎是同时动身。
前者周身金色佛光流转,双手结印,一道凝练的降魔佛学已经在他身前凝聚成型,朝着石台上那三件悬浮的仙器抓去。
后者则浑身灰黑色佛魔之气翻涌,身形如同一道扭曲的阴影,速度比昙冥更快三分,那只枯槁的手掌已经伸向了那柄赤红长剑的剑柄。
“住手!”
李云景沉声喝道,雷光在他脚下炸开,身形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闪电横切而出,试图拦截在两人与石台之间。
但是冥显然早有准备,他侧身一转,那道降魔佛掌在半空中变向,不偏不倚地拍向李云景的前进路线,将他逼得不得不顿住脚步格挡。
砰!
雷光与佛掌碰撞,炸开一圈金紫交织的冲击波,将周围地面的碎石尽数震飞。
李云景身形微滞,脚步向后退了半步。
而就在这半步之间,昙曜的身影已经掠过了他身侧,那只枯槁的手掌距离赤红长剑的剑柄只剩不到三尺。
“昙冥法师!”
李云景转头看向昙冥,声音中带着怒意:“你方才还说助贫道重启封印,此刻为何出尔反尔?!”
昙冥面色平静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双手合十,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辩驳的笃定:“李掌教,贫僧方才在上面可是一言不发。”
“贫僧可没有说过助你。”
昙冥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李云景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终于明白了。
自始至终,昙冥与昙曜出现在断龙岭、出现在地宫、出现在仙府,每一步都不是偶然。
那日在苍梧峰山道上,昙冥以“追寻同门,以戒律处置”为由与他攀谈,言辞恳切,态度温和,让他放松了警惕。
后来在地宫之中,昙冥与昙曜联手对他出手,他也只当是替昙曜报仇的纷争。
再后来,昙冥主动请缨破解地脉锁灵阵,他还以为是这僧人是想要立功,得到更多好处。
可如今回头再看,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判断的盲区上。
昙冥从未说过要助他。
他只是没有反对。
而没有反对,本身就是一种最为精巧的默许。
李云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冷冽地望向那道正在扑向石台的灰色身影:“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下面镇压的是什么?”
“你之所以一路跟着他来到天元大世界,嘴上说‘追寻同门、以戒律处置,实际上是为了护送他回到这里,助他完成与古佛的融合?”
昙冥此时已经掠过了石台边缘,距离那三件悬浮的仙器只剩不到一丈。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李学教果然聪明。”
“可惜,聪明得有些晚了。”
“贫僧与昙曜师兄,本就是奉命而来。”
“当年那尊古佛在堕魔之前,曾是金刚大世界的一位护法尊者,因参悟·佛魔双生'的至高法门而走火入魔,被诸佛联手驱逐出极乐佛国。”
“但他并未陨落,而是跨越世界壁垒逃入天元大世界,被归玄仙人镇压于此。”
“金刚大世界历代高僧,从未放弃过寻回这尊古佛。”
“因为他的佛性与魔性已经融为一体,若是能将其度化,便意味着佛魔双生之道真正大成,金刚大世界的佛法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昙曜师兄………………”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便是金刚大世界选中的“容器’。”
“他自幼修行佛魔双生的秘法,历经万年磨砺,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承载那尊古佛的佛魔之力,与之融合,成就无上大道。”
“贫僧的任务,便是护送他来到此地,确保他能够顺利完成融合。”
李云景听罢,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掌控局面,以为佛门二僧只是偶然出现在此地的变数,以为自己手中的令牌依然是最大的底牌。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金刚大世界布局了无数万年的棋局。
昙曜走火入魔,自封地宫、破封而出,一路向西遁逃,再折返苍梧山脉......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进行。
而他李云景,只是这盘棋局中被巧妙利用的一颗棋子。
“所以,那日在苍梧峰山道上,你与贫道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李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
“不全是假的。”
昙冥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依然平静如水:“贫僧确实在追寻昙曜师兄的行踪,也确实希望能够将他带回金刚大世界。”
“只不过,带回的方式,与李学教理解的不太一样。”
“贫僧说的“以佛门戒律处置,在金刚大世界的语境中,融合古佛”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处置。’
“将堕魔的古佛重新纳入佛门体系,使其回归正道,这难道不是最圆满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