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带领着灵汐峰参赛队伍与随行长老,沿着青石山道前行,队伍秩序井然。
杨景、佀佳闻分立两侧,一众核心弟子紧随其后。
山道两旁林木葱郁,灵气缭绕,沿途不时有弟子躬身行礼,目送队伍离去,所有人...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铜铃被山风拂过,发出极轻的嗡鸣,如一道游丝,缠绕在众人屏息凝神的喉间。
曹真躬身垂首,脊梁笔直如松,白袍下摆随动作微扬,衣角垂落处,竟似有淡青气痕一闪而逝——那是《横江渡》内气自发护体之兆,已臻纳气境九重巅峰,筋脉饱满如江河将溢,只待破堤一瞬。
门主雷烈端坐玉座,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在曹真抬首刹那,瞳底掠过一丝锐光。他未即开口,只缓缓抬手,示意左右执事退后三步,殿门悄然合拢,连那缕穿堂风也仿佛被无形壁障截断,空气骤然凝滞,连烛火都静止不动。
“曹真。”雷烈开口,声不高,却如钟鸣入骨,“你可知,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曹真神色未变,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三尺青砖,声音清越而笃定:“弟子知。前日石山秘境之战,斩魔教‘阴蚀使’于断崖之下,夺其本命蛊匣;又破黑鳞堡地窟,焚尽‘百骸血阵’残图三卷,救出被囚武者二十七人。此功,宗门已有定论。”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师父秦刚所在方向,见她指尖正轻轻抚过袖口一枚素银莲纹,那纹路微泛青光,与他丹田深处隐隐呼应——皇极莲的气息,早已在殿中弥漫,只是无人点破。
“不错。”雷烈颔首,抬手一招,殿侧玉案上一只玄铁匣无声滑至中央,“此匣之中,乃我玄真门镇宗奇珍——皇极莲。千年一开,一花九瓣,瓣瓣生光,可洗髓易骨、补天缺、续断脉、铸不朽道基。寻常武者服之,根骨直追先天灵胎;真气境修士服之,可省去十年苦修,直叩真气圆满之门。”
话音未落,殿内诸峰主呼吸皆是一沉。镇岳峰主宗门喉结微动,玉丹峰主李砚手指无意识捻碎手中一枚茶饼,连向来淡漠的欧阳敬轩,眼尾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雷烈目光如炬,直刺曹真双目:“然此物,非赐予功臣,而是托付于宗门未来。曹真,你若服下,便再无回头之路——自此之后,你不再仅是灵汐峰弟子,亦非玄真门新秀,而是我玄真门百年之内,唯一有望问鼎丹境第九重‘玄阳返照’之人。亦是……金台府未来三十年,最可能踏破‘天关’,引动雷劫的种子。”
曹真心头一震,指尖微蜷,却未抬头,只沉声道:“弟子愿承此重担。”
“好!”雷烈蓦然拍案,声震梁木,殿顶金粉簌簌而落,“既如此,接莲!”
玄铁匣应声开启,一道温润金光自匣中升腾而起,如月华初泻,又似朝阳破云。光芒之中,一朵九瓣莲花静静悬浮,花瓣半透明,内里似有星河流转,蕊心一点赤金,如心跳般明灭起伏。莲香不浓,却沁入肺腑,令人神魂一清,四肢百骸似被温水浸透,连丹田真气都随之汩汩涌动,自发循《不坏真功》路线奔流不息。
曹真双膝微屈,双手虚托,掌心向上,不敢触碰,只以气机承接。那莲光一触其掌,竟如活物般顺臂而上,蜿蜒游走,所过之处,皮肉之下隐现淡金纹路,骨骼深处传来细微铮鸣,仿佛千锤百炼的精钢,正被重新锻打淬火。
“且慢。”一声清冷低语,自右侧席位飘来。
众人皆是一凛,齐齐望向灵汐峰主秦刚。
她终于起身,素白裙裾拂过青砖,未带半分风声,却让整座大殿温度骤降三度。她缓步至曹真身侧,袖中忽滑出一柄寸许长的银针,针尖一点寒芒,比霜雪更利。
“皇极莲性烈如龙,九瓣同服,纵是真气圆满者,亦有爆体之险。”秦刚声音平静,指尖银针已抵住曹真颈侧大椎穴,“为师替你封住三处逆脉,导莲气入‘太阴’、‘少阳’二经,绕行周天七十二穴,再入丹田。此法,需你全程神识内守,不得分毫松懈。否则……”
她抬眸,目光如冰刃刮过曹真眉心:“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神魂溃散,沦为废人。”
曹真喉头一滚,额角渗出细汗,却未闪避,只沉声道:“弟子信师父。”
秦刚眼中冰色微融,银针轻颤,倏然刺入。没有血珠,只有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没入皮肉,随即,曹真浑身一僵,体内奔涌的莲气竟如受敕令,轰然分流,化作两股温润暖流,一左一右,沿着从未开辟过的隐秘经络疾驰而去。
“啊——!”
曹真闷哼一声,牙关紧咬,下唇瞬间沁出血珠。那两股暖流所经之处,并非舒畅,而是如千万根烧红的银针,在血肉深处反复穿刺、搅动、重塑。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置身熔炉,五脏六腑都在被重新熬炼。可就在此刻,他心神深处,《不坏真功》的古老口诀自动浮现,字字如钟,震得他识海清明:“骨为山岳,肉为江河,气为雷霆,神为日月……”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竟有两簇金焰无声燃起。
秦刚指尖银针微微一旋,最后一道银线刺入百会穴。霎时间,曹真头顶蒸腾起袅袅白气,其中竟夹杂着丝丝缕缕墨黑杂质,如毒蛇般扭曲挣扎,甫一离体,便被殿内无形罡气绞成齑粉。
“成了。”秦刚收针,指尖银光敛去,素手轻拂曹真后颈,一道清凉气意瞬间压下翻腾血气,“莲气已驯,三日内,你需闭关,吞服九瓣,一瓣一日。每服一瓣,便需以《不坏真功》运转三十六周天,助其融骨铸脉。”
曹真深深吸气,体内灼痛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与通透,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筋络,都重新被赋予生命,坚韧百倍,灵动万倍。他低头,只见自己掌心纹理,竟在淡淡金光中缓缓流转,宛如活物。
“谢师父。”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秦刚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转身归座。那一瞬,曹真分明看见,她素白衣袖遮掩下,右手食指指尖,正有一抹极淡的金痕悄然褪去——方才那银针,竟是以自身真元为引,强行压服皇极莲暴烈之性,为他铺就坦途。
雷烈见状,心中了然,朗声笑道:“好!既已授莲,余事从简。曹真听令——自即日起,晋升灵汐峰首席真传,赐‘玄鳞剑’一柄、‘寒潭玉髓’十斤、甲级练功房永久通行令一枚。另,金台大比之事,由你全权代表灵汐峰参战,无需再经峰内遴选。”
曹真再次躬身:“弟子领命。”
“且慢。”欧阳敬轩忽然开口,苍老声音如古井投石,“大比在即,老夫观你《横江渡》虽近圆满,然真气尚存三分滞涩,恐难压服金台府诸多异种真气。此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他袖袍轻抖,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珠滚入掌心,珠内似有江涛暗涌,呼啸不息。
“青蛟真魄珠,取自三百年前横江孽蛟临死一吼所凝之精魄。持此珠,演《横江渡》,可借蛟吟之势,引动真气如怒潮奔涌,破敌如裂帛。此珠……”欧阳敬轩目光扫过殿内诸人,意味深长,“乃我玄真门,为本届金台大比,所备三件‘压箱底’之宝之一。”
曹真双手接过玉珠,入手冰凉,却似有万钧之力沉甸甸压在臂弯。他指尖轻抚珠面,一道微不可查的龙吟声,顺着指尖直冲识海,竟与他丹田内尚未完全驯服的莲气遥相呼应,嗡鸣共鸣!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执事急步奔入,跪地高呼:“启禀门主!临川县急报!魔教余孽‘九幽子’现身东岭,屠戮三家武馆,掳走幼童三十四名,留书……留书称:‘七月七日,望月山巅,以童血祭天,迎‘幽冥诏’降世!’”
满殿寂静。
雷烈眼中厉芒暴涨,一掌拍在玉座扶手上,整座大殿为之震颤:“九幽子?那叛徒竟还活着!”
曹真握紧青蛟真魄珠,指尖用力到泛白。他抬眸,目光如电,扫过殿内诸位峰主,最后,稳稳落在师父秦刚脸上。
秦刚正凝视着他,素来清冷的眼波深处,此刻竟翻涌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许。她未开口,只将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位置。
——那里,正贴着一枚素银莲纹。
曹真瞬间明白。
皇极莲,不止是赏赐,更是试炼;金台大比,不止是争锋,更是战场。而真正的第一战,从来不在望月山,而在东岭。
他缓缓吐纳,将胸中翻腾血气尽数压下,躬身,声音不大,却如金石掷地:
“弟子请命,即刻前往东岭。”
雷烈目光如炬,盯他良久,忽而仰天大笑,声震九霄:“好!不愧是我玄真门儿郎!去吧!带上你的剑,你的莲,你的蛟吟——告诉那九幽子,玄真门的刀,比他的血,更烫!”
曹真抱拳,再不迟疑,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主峰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目光与威压。
山道之上,风声猎猎。
曹真足下生风,白袍翻飞,如一道撕裂长空的白虹。他并未回灵汐峰,而是径直掠向山门方向。途中,他取出林子横所赠宣纸,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一行小字:“……东岭三镇,以‘铁骨镇’为枢,镇中有古井一口,井壁刻‘镇’字,字下藏暗道入口……”
纸页被疾风吹得哗啦作响,他指尖一弹,一缕淡金莲气裹住纸页,瞬息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前方山门在望,守门弟子远远望见那道白影,尚未及行礼,曹真已如惊鸿掠过,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苍茫云雾之中。
云雾翻涌,隐约可见他腰间,玄鳞剑鞘已悄然解下,反手缚于背后。剑鞘未出,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意,却已如实质,割裂山风,直指东方。
灵汐峰,青四号院。
孙凝香正将最后一块擦拭干净的砚台放回案几,指尖拂过砚池,忽觉心头一悸,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了一下。她抬眼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铅灰如铁。
她轻轻放下手中锦帕,走到院角水井旁,提桶打了一桶清水。井水清冽,倒映着她微蹙的眉与清澈眼波。她凝视水中倒影,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弟,莫要孤身犯险……等你回来,我煮一盏新焙的云雾茶。”
井水微漾,倒影晃动,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水中那张脸,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同一时刻,东岭,铁骨镇。
暮色四合,镇中古井旁,一块青石悄然移开,露出幽深洞口。洞中,三十四名幼童被铁链锁在冰冷石壁上,小小身躯瑟瑟发抖。洞壁火把摇曳,映照出一个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袍角绣着狰狞鬼面。
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滴落一滴暗红血珠,落入地上一只青铜盆中。
“咚。”
血珠入盆,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盆中,三十四颗幼童腕上褪下的银铃,正随着血珠震荡,发出一阵阵凄厉、断续、不成调的哀鸣。
九幽子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动其中一颗银铃。
铃声戛然而止。
他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嘶笑:“曹真……你来了么?”
洞外,山风呜咽,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口古井。
井口边缘,一截被风刮断的枯枝,正静静躺在那里,断口新鲜,犹带青痕。
风过,枯枝微微一颤。
仿佛,有人刚刚,踏过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