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泡菜挺特别的。”舞台上红队载歌载舞,跑男兄弟正在演唱《超级英雄》,沈泽这边也没有了摄像机拍摄,趁着这个机会,品尝了一下晚宴菜品。
沈泽本身就爱好美食,刚才看菜单介绍,今天是川菜,眉山...
会议室里的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沈泽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封面上烫金的“暗夜神探”四个字。纸页边缘已经微微起毛——这是他反复翻阅、批注、删改过的第三版定稿。窗外暮色渐沉,霓虹初亮,BJ西三环的晚高峰车流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像胶片过期前最后几帧晃动的画面。
芳姐刚从隔壁茶水间端来一杯热枸杞菊花茶,杯底还浮着两颗没泡开的枸杞。“阿温这角色,真不好定。”她把杯子轻轻推到沈泽手边,声音压低了三分,“下午试镜的八个演员里,三个是导演亲自挑的,两个是你提的,剩下那个……张梦说想试试,但柯导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沈泽没接话,只用指腹蹭了蹭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抬眼望向会议室正中央那块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着七个已初步锁定的角色名:刘师师(林玥)、吴优(查查雅)、袁红(阿水)、万茜(苏蔓)、焦俊艳(陈薇)、龚培芯(周敏)、张梦(迪楠)。唯独左下角,“阿温”二字被红圈重重圈住,旁边密密麻麻贴着三张试镜照,底下分别标注着:“李解——台词节奏拖沓,眼神太实”“陶昕然——爆发力够,但缺那种钝刀割肉的疲惫感”“曾莉——气质贴,但哭戏收得太快,像在演‘该哭’而不是‘不得不哭’”。
“不是演技不够。”沈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静水,“是没人敢演一个……连自己都信不过的人。”
芳姐一怔。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柯汶利在曼谷选景现场说的话。那天暴雨突至,他们躲进一家废弃寺庙的廊檐下,雨水顺着青瓦砸在石阶上,溅起浑浊水花。柯汶利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盯着手机里刚传来的阿温人物小传,忽然问:“沈哥,你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是不是刚和陈薪璇谈完分手?”
沈泽当时没答,只看着雨帘里一只瘸腿的流浪猫钻进破佛龛,蜷成一团灰影。
此刻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祉希探进半个身子:“沈总,阿温最后一组试镜,来了。”
沈泽抬眼——门口站着个穿藏青衬衫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他没化妆,头发剪得极短,鬓角泛着新长出的青茬,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戒面刻着模糊的梵文纹样。沈泽认得这枚戒——去年冬天在嘉行传媒楼下,陈薪璇摘下它塞进他掌心,说“你留着,当个纪念”。他后来把它熔了,重铸成工作室第一枚公章的模具。
男人叫陆砚,三十七岁,中戏表演系98级,毕业即成名,凭借《浮城》拿下金鸡最佳男配,之后十年却只接了四部戏,三部是电视剧客串,一部是文艺片配角,票房加起来不到八百万。业内早把他归入“消失的黄金一代”,连百度百科词条都停更在2014年。
可沈泽知道,这人去年在云南山沟里拍了一部没人投资的纪录片,跟拍一群失语症儿童,整整七个月没开机一条正经戏,只录下三百小时原始素材。片子至今没署名,硬盘锁在天命工作室保险柜最底层,编号007。
陆砚进门时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白板前,目光停在“阿温”二字上。他抬起手,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红圈边缘,动作缓慢,像在叩一扇虚掩的门。
“我能试试阿水那场戏吗?”他忽然问,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用的滞涩感,“就是他发现妻子出轨后,在浴室砸镜子那场。”
芳姐下意识看向柯汶利。后者坐在主位,手指交叠在膝上,一言不发。沈泽却看见他右手小指在桌沿无声敲击,节奏与陆砚刚才叩击白板的频率完全一致——嗒、嗒、嗒,三声,停顿,再三声。
“可以。”沈泽说。
陆砚没去拿剧本。他转身走向会议室角落那面落地镜——那是为试镜临时架设的,镜面蒙着薄薄一层雾气。他站定,背对众人,双手撑在镜框两侧。三秒沉默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在镜面半寸处,仿佛要触碰什么又不敢落下。接着,整条右臂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凝固成一种诡异的僵直——像一截被钉在墙上的朽木。
没有台词。没有表情。甚至没有呼吸声。
可所有人听见了。听见浴室瓷砖沁出的冷汗滴落声,听见镜面蛛网般蔓延的裂纹声,听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的、类似生锈齿轮咬合的咯咯声。当他终于偏头,侧脸在雾气朦胧的镜中浮现时,沈泽看见他左眼瞳孔剧烈收缩,右眼却维持着涣散的空洞——同一张脸上,两种死亡正在同步发生。
柯汶利突然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陆砚身后。他没说话,只伸手按住对方肩胛骨下方一处凸起的旧伤疤,那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你这儿,”柯汶利声音很轻,“十年前在横店,被吊威亚钢索刮的。”
陆砚肩膀猛地一颤,随即松弛下来。他慢慢转过身,镜中倒影随之晃动,雾气蒸腾中,那张脸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干净:“您记得。”
“我导《浮城》副导演。”柯汶利点头,“当年你摔断肋骨,硬说能拍完,结果吐血吐了三天。”
陆砚笑了下,那笑容像刀锋划开冻土:“现在吐不出来血了。阿温……他胃里全是铁锈味。”
沈泽这时才开口:“阿温最后那场戏,你准备怎么演?”
“不演。”陆砚望着沈泽,目光平静,“我让摄像机跟着他走路。从警局出来,走过三条街,拐进巷子,蹲在垃圾桶旁抽烟。烟头灭了三次,他都没发觉。第四次,火柴擦燃的瞬间,他看见地上有张撕碎的婚纱照——风把碎片吹到他鞋尖。他就那么盯着,直到整包烟烧完,烟盒变成灰烬。”
会议室死寂。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倏然远去。
芳姐悄悄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刚记下陆砚试镜时间:19:43分。而此刻电子钟显示:19:43:07。分秒不差。
“就他。”柯汶利忽然说,转向沈泽,“但有个条件。”
沈泽颔首。
“阿温所有戏份,必须用35mm胶片实拍。”柯汶利指尖点了点白板,“数字摄影机不行。我要他脸上每道褶皱里的油光,要他衬衫领口磨出的毛边,要他抽烟时睫毛被热气熏得颤动的频率——这些,只有胶片能记住。”
沈泽沉默三秒,点头:“胶片厂我联系富士东京,冲扫设备今晚调运。预算加八百万。”
芳姐倒吸一口冷气。八百万够买二十台顶级数字摄影机。可她看见沈泽眼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亮光——像当年他站在嘉行传媒顶楼,指着对面新落成的天命大厦工地,对她说:“芳姐,咱们得建一座能装下所有破碎东西的庙。”
散会时已近十点。沈泽送陆砚到电梯口。男人忽然停下,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纸片:“陈薪璇让我交给你的。”
沈泽接过。是张酒店便签纸,字迹清瘦锋利:“阿温不该活在镜头里。他该活在别人不敢直视的余光里。——璇”
电梯门合拢前,陆砚的声音飘出来:“她上周去了云南。说那边的云,比北京软。”
沈泽攥着纸片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是三份文件:《暗夜神探》主创合同终稿、天命工作室股权变更协议、以及一份房产中介出具的金茂府B座2703室认购书——购房款栏赫然写着“壹亿零叁佰万元”,付款方式勾选“全款”。
附言是沈燕的字迹:“姐说这房得留个书房,放你那些写废的剧本。她今早带小黄去宠物医院,医生说狗牙咬合有问题,建议换专用磨牙棒。另,火锅店今天营业额破五万,你妈非说要给你发红包,被我拦了——说你工资比她高八倍,再发显得她穷酸。”
沈泽把便签纸夹进剧本第47页——正是阿水砸镜那场戏的页码。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远处CBD的玻璃幕墙正映出巨大广告牌:迪丽热巴新剧海报下,一行小字荧荧发亮——“天命出品,必属精品”。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崭新的U盘。插入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阿温·未完成”。右键点击,选择“加密”,输入密码:20190417——那是陈薪璇生日,也是《盛夏芬德拉》杀青日。
保存。关闭。屏幕陷入黑暗。
此时手机震动。微信弹出新消息,来自吴优:“沈老板,听说阿温定了?恭喜啊!对了,你上次说帮我牵线东雨的事……她刚回我,说《余罪》续集编剧缺人,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沈泽打字回复:“让她把大纲发我。另外,告诉东雨,如果续集拍电影,天命可以主投。”
发送后,他起身走向窗边。二十七层的高度,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楼下停车场,陆砚正走向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车尾灯在夜色里晕开两团模糊的红。沈泽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音——三年前那个雨夜,当陈薪璇摔门而去,冰冷机械音在他耳畔响起:“检测到宿主情感锚点偏移,启动巨星养成协议。当前任务:成为华语影坛最不可替代的叙事者。”
他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戒圈内侧,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若隐若现:“真相是光,而光永远先于眼睛。”
远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将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沈泽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无声滑开。他走进去,镜面映出他挺直的脊背,和身后渐渐苏醒的、巨大而沉默的北京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