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这是一个鸡胗和羊肉的串。”这个真人秀,也是要真的干活的,比如今晚要吃的火锅和烧烤,菜那边洗洗切切就好,但是羊肉串这边,得自己穿串。
“有点辣啊,黄老师。”何炯喊道,黄雷已经开始炒料了...
夕阳沉进山坳时,院墙边的向日葵耷拉下脑袋,金黄花瓣被晚风卷起几片,飘在刚洗好的青菜上。陈瑶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蹲在井台边搓洗最后一把韭菜,指尖沾着泥星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她抬眼扫过院中——沈泽正用竹竿敲打屋檐下的玉米棒子,噼啪声里黄粒簌簌落下;何炯蹲在鸡窝旁给新扎的篱笆补钉子,锤子敲得不急不慢;黄雷瘫在藤椅里灌冰可乐,肚皮上盖着半张旧报纸,腿边堆着剥了一半的毛豆壳。王中磊早走了,任亨菲也刚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车后座上还晃荡着半筐没掰完的玉米。
只有陈赫没走。
他坐在院角石磨盘上,裤脚沾着干泥,手里捏着半截没点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悬着。大华躺在东厢房炕上,额头敷着凉毛巾,呼吸匀长。陈瑶擦干手走过去,把毛巾换掉,指尖碰了碰他耳后温度,又掖好被角。陈赫没抬头,只把烟按灭在磨盘裂缝里,火星滋地一响,像根绷紧的弦突然断开。
“他烧退了。”陈瑶说。
“嗯。”
“佛跳墙剩的汤,我兑了三倍水煮开,喂他喝了一小碗。”
“谢了。”
两人之间静下来,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西边天光将尽,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漏下几缕橘红,照在陈赫侧脸上,颧骨投下浅淡阴影。陈瑶看着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想起昨夜大华醉后那句“你妈肯定一直那样就坏了”,声音软得不像话,眼神却亮得发烫,像烧着一小簇火苗。当时陈赫抱着人往屋里走,脚步很稳,可跨门槛时右脚绊了一下,肩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你真不打算说?”陈瑶忽然问。
陈赫抬眼,目光撞上来,没躲:“说什么?”
“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她顿了顿,“不是问分手原因——那是他俩的事,轮不到外人揣测。我是说……你今天下午劈柴的样子,跟拍《战狼》时吊威亚摔断肋骨那回差不多,脸都白了,还笑。他醒过来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怕不是又要骂你没良心。”
陈赫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他骂得对。”
“可你没拦他。”
“拦不住。”他低头,指甲刮着磨盘粗粝的纹路,“他想骂就骂吧,总比憋着强。昨儿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数他睫毛——左边三十七根,右边三十八根。你信不信?”
陈瑶一怔,手里的空盆差点滑落。
“不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谁数这个?”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陈赫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他枕头底下压着张纸,皱巴巴的,我偷看了。写的是《匆匆那年》副歌,‘再见’两个字涂了三遍,墨水洇开像朵小花。”
风穿过院中晾衣绳,吹得湿衣服哗啦作响。陈瑶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端新煮的绿豆汤。砂锅沿烫手,她隔着抹布捧着,热气氤氲上脸颊。路过东厢房时,门虚掩着,她停住脚步,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是大华醒了,正摸索着掀被子。
“渴。”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懵。
陈瑶推门进去,把绿豆汤放在炕沿:“趁热喝。”
大华撑着坐起,额前碎发汗湿地贴着皮肤,脖颈上还有昨夜酒气蒸腾出的淡红印子。他接过碗,指尖碰到陈瑶手指,微凉。目光掠过她身后,停在门口影子上:“他没走?”
“劈完柴了,正在院里剁鸡食。”陈瑶说。
大华低头喝汤,喉结滚动两下,忽然道:“那首《匆匆那年》,他给我录过demo。不是正式版,就手机录的,背景音里有他切洋葱的咔嚓声,还有小黄扒拉他拖鞋的爪子声。”他顿了顿,“后来我把那个文件删了,删之前存了备份,存在云盘最深处,密码是他生日倒过来。”
陈瑶没应声,只看他把一碗汤喝得见底,碗底映出他浮肿的眼睑。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贱?”大华忽然抬眼,瞳孔里水光晃动,“昨天骂他没良心,今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他还在不在。明明说好再也不见的,结果连他劈柴的姿势都要记清楚。”
“我没资格说你贱。”陈瑶把空碗拿起来,指腹摩挲着粗陶碗沿,“去年我演《如梦之梦》排练,有场戏要哭三十秒,怎么都进不了状态。散场后他开车送我回家,路上放的就是《匆匆那年》。我没说话,他就把空调调高两度,又把副驾座椅往后挪了十公分——我膝盖旧伤怕冷,他记得。”
大华怔住,汤碗边缘的水珠滚落,在他手背洇开一小片深色。
“所以你明白了吧?”陈瑶走到窗边,推开木棂格,“他记性不好,忘性大,连自己上个月吃了几顿火锅都说不准。可有些东西,他刻进骨头缝里了。”
院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铁盆砸地。接着是沈泽的笑声:“陈赫哥!鸡食剁太碎了,鸡得噎死!”
大华慢慢躺回去,把薄被拉到下巴,眼睛盯着房梁上一道裂纹。那裂纹蜿蜒曲折,像条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两人挤在出租屋改剧本,窗外暴雨如注,陈赫用键盘敲出的台词在雷声间隙里清晰无比:“爱情不是等价交换,是当你把命押上去的时候,对方刚好也在押。”
当时他嗤笑:“俗。”
现在他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像两把微微颤抖的小扇子。
暮色渐浓,炊烟从烟囱里浮起,被晚风揉成灰白丝带。何炯吆喝着摆饭,八仙桌支在院中,四盏太阳能灯次第亮起,柔光晕染着桌面。陈赫端来最后两盘菜,油焖茄子泛着琥珀光泽,青椒炒肉丝里辣椒段红得灼眼。他给大华盛了半碗米饭,特意挑出中间最软糯的米粒,又夹了三块茄子里的蒜瓣——知道他爱吃这个。
“吃吧。”陈赫把筷子塞进他手里,指腹蹭过他虎口老茧,“吃完咱们算账。”
“算什么账?”大华扒拉一口饭,米粒黏在唇角。
“一千一百个玉米。”陈赫拉开凳子坐下,从裤兜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你欠我的,昨天醉话里说要请我吃三年烧烤。我记着呢,连本带利,加上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二十算,折合现金七万八千六百块。”
桌上筷子齐齐一顿。沈泽噗嗤笑出声,黄雷差点被辣椒呛住。陈瑶低头搅动汤碗,勺子碰着瓷壁叮咚轻响。
大华嚼着饭,腮帮子鼓起,忽然伸手抽走陈赫手里那页纸,撕成四片,扔进旁边鸡食盆里。碎纸片立刻被啄食的母鸡踩进泥里。
“行啊。”他咽下饭,抬头直视陈赫眼睛,“我给你打工。你拍戏我替身,你唱歌我和声,你剪辑我递咖啡——工钱按天结,每天三百,包吃包住。干满两年零三个月,正好还清。”
陈赫盯着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忽然笑出声。那笑声低沉,像老旧留声机转动,震得桌上汤碗微微晃动。
“成交。”他举起搪瓷缸,里面是陈瑶刚倒的酸梅汤,“不过得加一条:你睡觉不许踢被子,半夜咳嗽必须喊我,手机相册里关于我的照片——包括朋友圈截图、聊天记录、语音转文字,全部删干净。”
大华也端起自己那杯,玻璃杯沿与搪瓷缸轻轻一碰:“成交。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别在片场抽烟,肺部CT报告每半年发我一份,还有……”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几乎被蝉鸣吞没,“别再把我写的歌,唱给别的女主演听。”
夜风掠过院中石榴树,枝头未熟的果实轻轻晃动。沈泽默默把相机镜头转向别处,快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黄雷仰头喝尽酸梅汤,糖浆粘稠,甜得发苦。
饭后收拾碗筷时,大华蹲在井台边刷盆,陈赫递过一块抹布。两人手指相触的刹那,大华拇指无意识摩挲过他掌心纹路——那里有道旧疤,是三年前替他挡酒瓶碎片划的。陈赫没缩手,只垂眼看着水波里晃动的两张脸,一个年轻,一个稍显倦意,眉目轮廓却像同一把刻刀雕出来的。
“你头发长了。”陈赫说。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剪。”
“你行吗?”
“《盛夏芬德拉》剧组理发师教的。”陈赫弯腰拧干抹布,水珠滴在大华后颈,“他说演员头发太长影响打光,得定期修。”
大华没回头,只是把刷干净的盆倒扣在井沿上,水珠顺着盆沿滴落,嗒、嗒、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十一点整,摄像机收工。工作人员撤出前,导演助理悄悄塞给陈瑶一张纸条。她展开看,上面是节目组最新通告:因大华突发高烧需静养,明日原定采茶环节取消,改为室内剧本围读。特别标注——陈赫主动申请担任助教,负责指导新人表演技巧。
陈瑶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灶膛。火焰猛地蹿高,舔舐纸团边缘,焦黑卷曲,最终化为灰烬。她转身时,看见大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刚煮好的银耳羹,碗沿还冒着热气。陈赫倚在门框上,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用指甲剔牙缝里的青椒丝。
两人目光在昏黄灯光里相接,没有言语,却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绷得极紧。大华低头吹了吹羹面,热气模糊了视线。陈赫抬手,把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他耳后,指尖停留半秒,带着薄茧的温热。
院外,北斗七星悄然移位,清辉洒满青石阶。远处山峦轮廓沉入墨色,唯有院中几盏灯亮着,像散落人间的几粒星子。沈泽站在屋檐下,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张脸——微信对话框里,谭松筠发来消息:“刚才查了,大华云盘里确实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陈赫的呼吸频率’。密码试了三次,最后一次输入他心跳数据,解开了。”
沈泽没回复,只把手机翻转扣在掌心。夜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宇间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笑意。
凌晨两点,东厢房灯灭了。西厢房灯亮着,陈赫伏在旧书桌上写东西,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稿纸右下角画着歪扭小人,头顶竖着三根呆毛,旁边标注:“男主,24岁,爱偷吃室友泡面,左耳有穿孔疤痕。”
院中石榴树忽然沙沙作响,一颗青果坠地,裂开鲜红果肉,汁水渗进泥土,散发微涩清香。
天快亮时,大华在梦里听见钢琴声。不是录音,是真实琴键被按下的闷响,由远及近,像有人赤脚踏过月光铺就的路。他睁开眼,窗纱浮动,晨光微透。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五线谱,墨迹新鲜,副歌部分被反复圈画,旁边一行小字:“这次主歌留白,等你填词——陈赫。”
纸页下方,压着一枚褪色蓝莓味硬糖,糖纸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