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见周铭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说道:“我也是爱才,故而相劝。”
“元祖乃是本宇宙生命之源,乃是众生本根,若有人试图对元祖动手,便会承受来自生命本根的惩罚,无论你多么强大,你的力量也无法对抗自...
金猿族边境的神宫在恒星光芒下依旧金光刺目,可那金光此刻却像一层薄脆的釉彩,正被无形巨力一寸寸剥蚀。奥菲利丝与周铭并肩疾驰,身后是贪狼村仅剩的十七名战勇——库洛姆沉默地缀在最后,埃洛伊丝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每一次呼吸都压着未出口的呜咽。没人说话,风在耳畔撕扯,可所有人耳中只回荡着方才盘古神降临前那一瞬的寂静:不是无声,而是万籁被抽空后残留的嗡鸣,仿佛整片星区的重力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两万里路,他们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不是因为更快,而是因为天空变了。
云层裂开了。不是被风撕开,而是被某种更原始的力量硬生生撑开——灰黑云絮向两侧翻卷,露出其后幽邃如墨的虚空。虚空里浮着七道身影,皆着素袍,赤足悬立,袍角无风自动,却凝滞如石。为首者眉心一道竖痕,深不见底,正是泰拉人族供奉万载的“七曜古神”之一,司掌星轨与因果的玄穹。他指尖一点,金猿族方向百里外的山峦骤然塌陷,不是崩碎,而是如沙堡般无声沉降,露出底下岩层中嵌着的一物——半截青铜权杖,杖首雕着扭曲的猿面,眼窝处嵌着两枚暗红晶体,此刻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秽器。”玄穹声如古钟,震得众人耳膜生疼,“金猿族私祭‘噬心猿祖’,引虚无孽瘴入界,已污泰拉气运三十七日。”
奥菲利丝脚下一顿,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她听元老提过“秽器”——那是星区最禁忌的造物,以活神之骨为材,缚十万冤魂为引,专破至尊神域的护持之力。盘古神庇佑泰拉人族,非因仁慈,实因泰拉气运乃宇宙存续之锚点;若此锚锈蚀,星区溃烂的脓液便真会顺着气运脉络倒灌入诸天万界。金猿族竟敢触此红线?
周铭忽然抬手,指尖一缕银光如游鱼般掠出,在半空倏然展开成一面微光涟漪。涟漪中映出金猿神宫内部:猿昕与猿岳跪伏于血池之畔,池中沉浮着三百具泰拉人族尸身,每具尸体天灵盖已被撬开,脑髓被剜出,整齐码放在池沿的青铜托盘上。而血池中央,一尊三丈高的泥塑猿神正缓缓睁眼,泥胎皲裂处渗出粘稠黑血,血珠坠入池水时,发出婴儿吮吸般的“咕啾”声。
“他们在献祭。”周铭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众人耳中,“不是为杀戮,是为‘嫁祸’。”
埃洛伊丝猛地抬头:“嫁祸?”
“嫁祸给库洛姆族。”周铭指尖银光一颤,涟漪中画面陡转——血池角落,几具库洛姆族尸身被刻意摆成环抱状,脖颈处赫然烙着金猿族独有的“爪印烙痕”,而尸身怀中,竟各揣着一枚温润玉珏,珏面阴刻库洛姆族圣徽:一株缠绕荆棘的橄榄枝。“金猿族早知库洛姆族欲逃,故意留其残部不杀,反将库洛姆族信物植入我族死者怀中。待七曜古神查探,见秽器旁有库洛姆遗物、库洛姆尸身环抱秽器核心……自会认定库洛姆族为秽器主谋。”
库洛姆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踉跄一步,单膝砸进泥土。他死死盯着涟漪中那枚橄榄枝玉珏——那正是他亲手为薇薇安刻下的成年礼信物,二十年前薇薇安离族时,他塞进她行囊的最后一件东西。
“他们……毁了薇薇安的骨灰坛。”库洛姆嗓音嘶哑如砂纸磨石,“那玉珏,是埋在她骨灰坛底的。”
奥菲利丝脑中轰然炸响。她终于明白为何库洛姆族残部如此轻易被擒——不是战力不济,而是金猿族早掘开薇薇安的坟冢,取走她遗骨制成引秽的“怨魄钉”。库洛姆族血脉至亲感应到薇薇安遗骨遭亵,神魂剧震,战阵当场崩溃。所谓“诱捕”,不过是猎人对濒死幼兽的最后一击。
玄穹古神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忽转森寒:“尔等可知,库洛姆族余孽何在?”
埃洛伊丝张口欲答,周铭却已踏前半步,声音清越如剑出鞘:“在下知晓。”
所有古神的目光瞬间聚于他身。玄穹眉心竖痕幽光暴涨,似要洞穿其神魂:“汝非泰拉子民,何来此知?”
周铭抬眸,瞳孔深处有星云旋转:“因库洛姆族最后一位圣女,薇薇安,曾在我失落殖民星传道百年。她教人种橄榄,教人缝补破损衣衫,教孩童用草茎编鸟笼——笼门朝南,因南风最暖,雏鸟不会受寒。”他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截枯枝,枝头竟凝着三点新绿,“这是她临别所赠橄榄枝,埋于我故土十年,今春始发芽。她说,只要根还在土里,光就找得到它。”
玄穹古神沉默良久,忽然长袖一拂。金猿神宫上空,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锁链轰然垂落,锁链末端并非尖刺,而是一只青铜巨手,五指箕张,直攫向神宫地底。刹那间,地动山摇,神宫金瓦簌簌剥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地穴。地穴中传来无数凄厉猿啼,随即被青铜巨手一握,尽数碾为齑粉。
“秽器已毁。”玄穹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疲惫,“然罪魁未伏。”
话音未落,神宫废墟中一道猩红血光暴起!猿昕与猿岳浑身浴血,竟将自身精血炼作遁光,撞破古神封锁,直射星区最荒芜的“寂灭渊”。渊口罡风如刀,寻常神明靠近十里即被绞为飞灰,可二人遁光所至之处,风刃竟自动避让——原来金猿族早已在渊口布下三百六十五根“血引桩”,桩桩以同族神血浇灌,专为今日绝境而设。
“追!”玄穹古神断喝。
七曜古神化作流光追去,可就在他们离地刹那,周铭忽然抬手,掌心向上,虚托一物。
那是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圆球,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有微弱金光如萤火明灭。
“盘古神域的‘界核碎片’。”周铭声音平静无波,“金猿族三年前劫掠泰拉边军所得。他们不敢直接炼化,便剖开碎片,将其中三枚封入猿昕猿岳体内,以为保命符。如今碎片受古神威压激发,即将自爆——爆点,恰在寂灭渊入口。”
埃洛伊丝瞳孔骤缩。她懂了。周铭早知金猿族底牌,更知古神追击必入陷阱。若任由二人遁入寂灭渊,渊内混沌乱流会吞噬古神神识,反使金猿族借机反扑;可若古神强行阻截,碎片自爆的冲击波将撕裂渊口空间,引发连锁坍塌,届时整个星区东域都将沦为虚空坟场。
“你……何时取的碎片?”库洛姆声音干涩。
周铭望向远处废墟:“昨夜。你们埋葬库洛姆亚时,我顺手挖开了金猿族埋尸的‘血壤坑’。他们用活人血浸透的泥土,恰好能暂时封印碎片躁动。”
奥菲利丝喉头一哽。昨夜她亲眼见周铭蹲在血坑旁,指尖捻起一撮暗红泥土,还笑说“这土肥得很,种橄榄定好活”。原来那指尖捻起的,是焚尽一切的星火。
“那你打算如何?”埃洛伊丝问。
周铭摊开手掌,界核碎片上裂痕骤然蔓延,金光炽盛如熔金:“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将此物,送回它该在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众人:“不是送入寂灭渊,而是送入盘古神域最深处,那棵支撑万界的‘建木’根须之下。碎片本源属盘古神域,归位之时,其爆裂之力将化为建木养分,反哺泰拉气运。”
库洛姆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血沫:“好!我库洛姆族世代守诺,今日便以残躯为薪,助阁下燃此一炬!”他身形暴涨,化作百丈巨人,双臂交叠成拱桥状,背上鳞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骨骼——竟是将毕生神骨淬炼成渡桥之基!
埃洛伊丝不及细想,长枪已贯入自己左胸,热血喷涌而出,尽数浇在库洛姆脊骨之上。那血一触神骨,即化为赤金符文,蜿蜒爬满整座骨桥。其余战勇齐声怒吼,或斩断手臂,或剜出右眼,或以神魂为引……十七道精血汇成赤练,缠绕骨桥,瞬间将其染成一座燃烧的赤色虹桥。
周铭不再言语,足尖一点,携界核碎片踏上虹桥。虹桥剧烈震颤,每一寸延伸都伴随着库洛姆压抑的痛哼,可那虹桥尽头,却稳稳接在盘古神域边缘——一道横亘天地的苍青光幕之前。光幕之上,隐约可见一棵巨树虚影,根须如龙,扎入混沌。
“去!”库洛姆嘶吼。
虹桥轰然崩解,周铭裹挟碎片,如流星撞向光幕。就在接触刹那,光幕竟主动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伸出一条青藤,温柔卷住周铭手腕,将他轻轻拉入。
光幕合拢。
众人呆立原地,唯有库洛姆单膝跪地,脊骨已尽数碎裂,却仍昂首望着光幕,唇边带笑:“薇薇安……橄榄枝……活了。”
埃洛伊丝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忽然发现他掌心紧攥着什么。掰开手指,是一小块焦黑橄榄木——正是周铭昨夜所持枯枝的残端,此刻木纹间,三点新绿已舒展成嫩叶,在星区永恒的天光下,微微颤抖。
三日后,贪狼村中心广场。
奥菲利丝将一枚橄榄叶形徽章别在周铭胸前,徽章背面刻着细密铭文:“以血为壤,以信为光,橄榄不死,星区不亡。”
周铭低头看着徽章,忽然道:“薇薇安的骨灰坛,我已寻回。”
埃洛伊丝一怔。
“坛中无灰。”周铭声音很轻,“金猿族只盗走空坛,坛底刻着一行小字——‘若见此坛,代我吻橄榄枝上的露水’。”
奥菲利丝怔怔望着广场边那棵新栽的橄榄树。树苗纤弱,枝头却凝着一颗剔透露珠,在恒星照耀下,折射出七彩微光,宛如一滴未落的泪。
就在此时,库洛姆拄着拐杖蹒跚而来,将一捧温润泥土递给周铭:“薇薇安最后种下的橄榄籽,我藏了二十年。今天……该埋了。”
周铭接过陶罐,指尖抚过罐身粗陶纹路。罐底一行暗刻小字,与骨灰坛上如出一辙:“若见此罐,代我吻橄榄枝上的露水。”
他蹲下身,掘开新土。泥土湿润微凉,散着青草与腐叶的气息——这气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仿佛跨越亿万光年,终于回到它诞生的故乡。
当第一粒橄榄籽没入泥土,广场四周,十七棵新栽的橄榄树苗同时颤动。枝头露珠纷纷坠落,砸在泥土上,竟未渗入,而是凝成一面面微小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众人面容,而是漫天星斗——那些星辰排列成橄榄枝的形状,枝头缀满新生的绿芽,在宇宙深处,静静呼吸。
埃洛伊丝忽然想起初见周铭那日,他站在小屋门口,仰望永恒白昼的天空,眼神里没有倦怠,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原来有些光,不必等到夜晚才亮起。
原来有些种子,埋进最荒芜的冻土,也终将顶开黑暗,向着光,长成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