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这就走吗?我备好了酒席呢。”
“忙啊!那个,王总,抓点紧啊!别让我难做。”
王大军笑着与对方握手,亲自送出门,目送陈总进了电梯,这才收敛笑容。
“妈的……”王大军嘴里嘟囔...
雨还在下。
三体影视城的玻璃幕墙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像一块块蒙着水汽的旧镜子,映出李明洋微微佝偻的侧影。他没开灯,整间办公室只余落地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冷而静。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王常田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老古刚从新加坡飞回上海,今晚九点,浦东香格里拉,他不来,我替他签。”
李明洋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早该想到的——古永锵不会真来。
优酷上市前夜,他亲手把三百二十七名中层以上员工的期权池清零;阿外收购后三个月,他用“战略调整”为由,让七十六个总监级人物集体离职;再后来,他借“文化整合”之名,将优酷原创内容团队全部打散、重组、外包,连剪辑师都要签竞业协议。这人做事,从来只问收益,不问因果。所谓情怀,不过是财报上多写一笔“用户情感价值提升”的注脚;所谓信任,不过是估值模型里一个可替换的变量。
可李明洋还是签了意向书。
因为他赌的不是古永锵的人品,是他的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BAT联手封杀优酷残部、恐惧资本圈认定他已是弃子、恐惧自己辛苦八年攒下的江湖声望,一朝塌成烂泥。古永锵怕的,从来不是失败,而是被遗忘。
所以当李明洋在散伙饭上说“FBTV2.0想做‘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古永锵眼睛亮了——不是被理想点燃,是被流量公式算出了暴利空间。智能手机出货量年增37%,短视频日活破亿,用户平均单日使用时长突破127分钟……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没镜头、没剧本、没预算,却有血有肉的真实人生。
而李明洋,恰好知道哪一批素人视频会爆。
他知道《外卖小哥的最后一单》会在三月十五日凌晨两点登上热搜第一,因为前世这条视频让FBTV2.0单日注册破八十万;他知道《产房外的爸爸》会在四月七日引爆全网泪崩,因为原作者女儿出生当天,他在产科走廊拍下了整整十七分钟无声镜头;他知道《聋哑修表匠》会在五月十一日被央视点名表扬,只因老人修好一块表后,对着镜头比划了一句手语:“时间,它不聋。”
这些,他都没告诉古永锵。
他只把手写的观后感一页页传过去,每篇末尾都加一句:“建议优先签约,版权买断,分账比例不低于65%。”
起初古永锵不信。
直到李茗带着《外卖小哥》样片回来,汇报说“投资两百万,预计回收五千万”。
古永锵翻着那份只有三千字的粗糙企划书,沉默十分钟,忽然问:“他怎么知道这人能火?”
李茗摇头:“他说……这人拍得不专业,但镜头里有心跳。”
古永锵笑了,笑得有点涩,又有点狠:“心跳?优酷当年毙掉三百个‘有心跳’的项目,就为了养活二十个‘没心跳’的IP。”
李明洋没接话。
他坐在工位上,正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格子——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事件,中间密密麻麻填满小字:3月12日,华策宣布与韩国CJ联合开发《江南Style2.0》;4月3日,爱奇艺上线“韩流补偿计划”,单日充值破纪录;5月8日,万达影业放出《跑男大电影》先导海报,主演名单赫然印着刘诗诗名字……
刘诗诗。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太阳穴。
他搁下铅笔,起身走到窗边。雨势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斜光,正好落在对面楼顶的LED屏上——那上面正滚动播放光线最新广告:“董小姐新作,《春山雪》,定档大年初一。”
广告里董小姐一袭素白衣裙站在雪地中央,抬眸一笑,风姿绝代。
李明洋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四十七秒。
然后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春山雪》原始剧本第三稿。
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编剧:刘艺菲”。
不是署名,是手写。
字迹清瘦,略带颤抖,墨迹晕开一点,像未干的泪痕。
他记得那天在景恬家吃饭,刘艺菲坐在角落,始终没动筷子,只低头剥一颗糖,糖纸折成一只小小的鹤,放在餐盘边缘。她抬头看他时,眼里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水底压着千斤重石。
后来他踢断那人腿时,刘艺菲站起来了。
没说话,只是扶住椅背,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可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说的是:“你赢了所有人,却输给了你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耳光都响。
李明洋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便签,是王常田的字迹:“查过了。她三个月前开始学编剧,报了北电进修班,每周三晚课,风雨无阻。老师说,她交的作业,全是写你。”
他慢慢撕下那张便签,折成方块,放进打火机火苗里。
纸角卷曲、焦黑、化灰,飘落在不锈钢烟灰缸中。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王常田。
是张薇。
消息只有一句:“FBTV2.0今天新增注册用户103万。其中,62%来自三四线城市。他们不用微博,不逛豆瓣,只刷短视频——而你,给他们造了一座庙。”
李明洋盯着屏幕,没回。
他点开微信收藏夹,找到一段语音——那是去年冬天,张薇在优酷办公室录的,背景音里有咖啡机蒸汽嘶鸣和键盘敲击声。
“你知道为什么优酷做不出‘土味’爆款吗?”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我们太懂数据了。我们算得出用户停留时长、完播率、转发路径……可我们算不出,一个县城姑娘凌晨三点拍下自己煮泡面的镜头时,手指在抖。”
语音结束前,她顿了顿:“李导,你比我更懂那个。”
李明洋没保存这段语音。
但他听过十七遍。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拉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U盘,银灰色,无标识。
这是他从优酷离职那天,张薇塞给他的。没说话,只推过来,指尖微凉。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为“未命名”。
打开后,是三百二十七份文档,每一份标题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全是当年被古永锵清退的优酷中层。文档内容不是简历,不是投诉信,而是一段段口述实录:
“我负责《老男孩》宣发时,老古让我把豆瓣评分刷到8.9,我说真实口碑才7.3,他笑着说‘观众的记忆只有七天,我们要给他们七天的幻觉’。”
“我做自制剧采购,挑中一部叫《地铁爱情》的小成本剧,老古批了,但要求改结局——原版男女主分手,新版必须复合。理由是‘离婚题材影响平台调性’。”
“我带队去横店谈《甄嬛传》版权,对方开口要五百万,我咬牙答应。回来报销时,财务说合同金额写的是三百万。我找老古,他说‘剩下两百万,你拿去请剧组吃顿好的,让他们嘴严点’。”
最后一份文档,作者叫周砚。
他是优酷最早一批视频审核员,干了九年,被裁那天,默默整理完所有违规关键词库,发给了张薇。
文档末尾写着:“张总,我没删掉任何一个词。但我在‘限韩令’词条后面,加了一行备注——‘此令非天降,乃人谋’。”
李明洋拔出U盘,插进电脑。
他新建一个Word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超级并购计划·终稿】
下面空了三行,他停住。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尽,夕阳熔金,泼洒在整座三体影视城上,玻璃幕墙瞬间变成一面巨大的、燃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挺直的脊背,和一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
他敲下第二行:
【第一步:放弃并购,启动反向收购】
第三行:
【目标公司:华策影视旗下“新力量工作室”】
第四行:
【收购方式:以FBTV2.0未来三年广告分成权为抵押,向中信证券发行专项ABS,募资23亿】
第五行:
【关键筹码:已锁定《春山雪》《江南Style2.0》《跑男大电影》三大S级项目独家短视频宣发权,并获董小姐亲笔授权——允许其角色IP进行UGC二次创作】
第六行:
【执行人:张薇】
第七行:
【风险控制:所有资金不进花束账户,由中信信托设立SPV隔离管理;张薇仅持有决策否决权,无分红权;若项目失败,她自动失去爱奇艺COO职务,永不录用】
第八行:
【附注:此方案已同步发送王常田、杜女士、老王三方。回复截止时间:今晚十点整。逾期默认通过】
李明洋按下Ctrl+S,保存。
文件名是:《春山雪》。
他没关电脑,径直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被接起。
“喂?”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刘艺菲。”他直呼其名,“《春山雪》剧本,我看了。第三场戏,女主在祠堂烧纸钱那段,台词太文。改成方言吧,你老家的。‘阿爸,我给你烧了新衣裳,天冷,你莫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又再打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听方言的?”她终于问。
“上个月,在你进修班教室外,听了三节课。”他说,“你记笔记,喜欢用蓝墨水。写错字,就用橡皮擦掉,擦得纸面起毛。”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要哭,又忍住了。
“那……第五场呢?男主跪祠堂,说我配不上你家祖宗……”
“删掉。”李明洋说,“改成他默默把祠堂门槛锯低三厘米,方便你奶奶坐轮椅进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冰裂,像雪落,像某种沉寂已久的春天,正悄然破土。
李明洋走进地下车库,走向那辆黑色奔驰。
车钥匙在掌心硌出浅痕。
他忽然想起散伙饭最后,古永锵醉醺醺搂着他肩膀说的话:“李导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当时他怎么答的?
他说:“图个不后悔。”
古永锵大笑,笑得呛酒:“放屁!图个赢!赢了才有资格说后悔!”
现在,他摸出车钥匙,金属冰凉。
他抬头,透过车库出口仰望天空——暮色正浓,星子初现,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银河。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重生,不是重来一次。
是终于敢把最不敢碰的伤口,剖开给光看。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灯劈开昏暗,射向前方。
导航语音响起:“为您规划路线,目的地:浦东香格里拉酒店。”
李明洋没看屏幕。
他望着倒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三体影视城,轻声道:
“走吧。”
车驶入夜色。
后视镜中,影视城巨大的LOGO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像一枚尚未冷却的勋章。
而前方,是未知的战场。
也是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