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京城,星火基地,LPE-GaN攻关实验室。
距离那场听松阁的定调会议,已过去近两个月。窗外的京城,已进入深冬,寒风凛冽。
但土炉一号所在的实验室里,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冰冷、凝滞,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失败的记录,已经累积到了第七十三次。
实验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参数组合和失败原因分析,红色的叉号触目惊心。
负责提纯金属镓的工程师,已经熬得双眼深陷,近乎麻木。
负责温控和流场模拟的小组,内部已经爆发了数次激烈的争吵。连最乐观的年轻工程师,脸上也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近乎认命般的沉默。
土炉一号静静地矗立在实验室中央,像一个吞噬了无数时间和金钱,却吝于吐出任何希望的沉默巨兽。
它的外壳上,因为多次高温高压实验,已经留下了斑驳的,无法清除的金属氧化物痕迹,仿佛一道道伤疤。
刘欣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离开过这栋楼,困极了就在行军床上躺一会儿。彼得罗夫院士也因为连续的劳累和焦虑,身体不适,被强制要求回家休息。
“刘总………………第七十三次的结果出来了。”负责检测的工程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晶体质量...比七十二次好了一点,杂质浓度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但......离可用的标准,还差着至少两个数量级。而且,在冷却过程中,再次出现了微裂纹。”
“微裂纹......又是微裂纹......”刘欣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记号笔折断。
热应力导致的微裂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魔咒,反复出现。他们尝试了无数种降温曲线,尝试了各种退火工艺,甚至尝试在炉内引入惰性气体缓冲层,但微裂纹总是如影随形,在晶体即将成型的那一刻,将其摧毁。
“刘总………………要不......我们申请,暂时中止LPE路线吧......”一位年纪稍长的工程师,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许多人心里盘旋已久的话。
“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这条路......可能真的走不通。我们耗不起了。
磐石算法那边,进展顺利,也许我们可以把资源集中到那边,用算法优势,弥补硬件材料的不足......”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虽然没人附和,但许多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了同样的动摇和疲惫。
刘欣握着记号笔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了彼得罗夫说的九十九次,想起了老师那本破旧笔记本里记录的,在绝望中坚持的岁月。
但七十三次失败,堆积如山的废片,日益消耗的经费,团队成员眼中的疲惫和怀疑......这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她缓缓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每一个疲惫而迷茫的面孔。
她看到了他们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们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浮肿的腿,看到了他们因为反复失败,而几乎熄灭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也许是安抚,也许是鼓励,也许是......宣布暂停的决定——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了!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的、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工程师,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用防静电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他脸上混合着极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瘋狂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在剧烈地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刘......刘总!!!成了!!!我们......我们好像………………成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和他手里那块布上。
“什么成了?!说清楚!”刘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剧烈的颤抖。
那年轻工程师冲到实验台前,用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一层层揭开那块防静电布。
一块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深邃的、如同黑曜石般光泽的,半透明的深褐色晶片,静静地躺在白色的布料中央。
它不像之前那些废片那样布满麻点、裂纹或者颜色不均。它的表面,在实验室冷白灯光的照射下,光滑、平整,反射出一种纯净而均匀的光泽。
边缘清晰锐利,没有一丝崩裂或毛刺。
“这是......刚刚从土炉二号,根据第七十次失败后,重新设计的新炉体里取出来的......第八十一次实验的产物......”那年轻工程师喘着粗气,语速飞快。
“我们......我们按照彼得罗夫院士最新的修正模型,重新设计了坩埚的几何形状和加热带布局,并且......并且试用了新材料做成的,可以主动微调的流场稳定挡板......”
“生长过程......前所未有的稳定!温度偏差,被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整个生长周期,持续了......四十八个小时!”
“取出来后,我们立刻做了初步的X射线衍射和扫描电镜......”他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FWHM......FWHM......降到了......
“一百八十弧秒!”
一百八十弧秒!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炸响!
一百八十弧秒!这已经达到了国际主流MOCVD工艺,生长GaN材料的入门级质量标准!
虽然距离最顶尖的,用于射频功放的高质量材料还有差距,但这意味着,这条被所有人认为是死路的、最土的LPE路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长出了能用的、质量合格的GaN晶体!
实验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晶片。
然后——
“嗷——!!!"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混合着嘶吼、哭泣和狂笑的、完全无法抑制的嚎叫!紧接着,整个实验室,瞬间被点燃!
有人猛地跳起来,狠狠挥拳砸向天花板!有人一把抱住身边的同事,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有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有人冲到实验台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块晶片,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刘欣没有动。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晶片,眼泪,无声地、汹涌地,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滚烫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七十三次失败!
多少个不眠之夜!
多少次濒临绝望!
多少次在放弃的边缘徘徊!
所有的压力、委屈、怀疑、疲惫......在这一刻,随着那块小小的、近乎完美的晶片的出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出!
她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拨错了号码。电话接通,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勉强保持住一丝平稳:
“谢......
"LPE......"
“通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然后,谢建军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刘欣能清晰地听到,那平稳之下,是如同海底火山即将喷发前、压抑到极致,却足以熔穿一切的、滚烫的力量:
“好。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刘欣终于再也忍不住,她扶着实验台,弯下腰,放声痛哭起来。
实验室里,哭声、笑声、嘶吼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曲最原始、也最动人的交响乐,在这间见证了无数次失败,此刻却终于迎来曙光的房间里,轰然奏响。
窗外,京城深冬的夜空,依旧寒冷而深邃。
但星火基地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里,却仿佛有一颗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深流之下,暗涌千年。
但只要有那么一束光,哪怕再微弱,
也足以照亮整片深海的方向。
1996年1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厦。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但顶层战略室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数九寒天更加灼热、滚烫,带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亢奋与紧张的寂静。
谢建军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在国内,或巴基斯坦那个微弱的蓝点上,而是越过太平洋,落在了北美大陆的西海岸。
他身后,倪光南、陈向东、刘欣、老刘,郑律师,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昂扬。
与两个月前相比,每个人的精气神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被断供和围剿逼到墙角的压抑与悲壮,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握利器,准备反击的锋芒与自信。
“LPE-GaN材料,经过第二轮优化,晶体质量FWHM已稳定在150弧秒以下,达到国际主流MOCVD工艺水平。”刘欣的声音,带着一种淬火后的沉稳与锐利。
“基于该材料流片的第一批破喉-002功放芯片,已完成初步测试。核心指标:输出功率15瓦,效率51%,工作温度82摄氏度。”
“性能,已达到被断供的上一代进口产品水平。成本,仅为进口产品的百分之六十。”
“好!”老刘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红光满面:“这下看那帮龟孙子还怎么卡我们脖子!”
“磐石算法的工程化验证,也已完成。”陈向东接口,声音清晰有力:“在现有天梭芯-T1A平台上,成功移植并实时运行了,磐石核心抗干扰模块。
在模拟的,强度达到GSM系统极限三倍的电磁干扰环境下,系统误码率,比原有算法,下降了两个数量级。
通话质量,在极限弱信号和强干扰条件下,实现了质的飞跃。”
“这意味着,即使我们的芯片工艺暂时落后一代,通过磐石算法的加持,天梭系统的整体性能和可靠性,已经可以对GSM形成代差级别的优势。”
“代差级别的优势......”谢建军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律师身上。
“郑老,国际上的反应呢?”
郑律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老谋深算,与如释重负的微笑:“谢,风向,开始变了。”
“第一,巴基斯坦米尔阿里山区的试点,经过近半年的稳定运行,在当地产生了巨大的,超出预期的反响。
巴国信息与广播部,已正式向我们发出邀请,商讨将天梭系统纳入,其国家偏远地区通信普及计划的可能性。”
“第二,我们通过第三方渠道,向国际电信联盟(ITU)提交的、关于天梭系统在极端环境,和民生领域应用的详细案例报告,引起了多个发展中国家代表的强烈兴趣。
已经有来自非洲和东南亚的几个国家,通过外交或商业渠道,表达了希望进行类似试点的初步意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郑律师的语气微微加重:“我们之前通过可靠渠道,谨慎释放的、关于GSM和CDMA网络中,可能存在安全弱点的技术分析报告,在业界和部分国家的情报与安全部门内部,引发了相当程度的关注和
私下讨论。
虽然没有公开报道,但据说,某些国家的通信监管机构,已经开始要求其国内的运营商,对现有网络设备进行额外的安全审查。”
“虽然这还不能直接改变西方主流舆论对我们的污名化,但无疑,在那些真正关心通信安全,和技术自主的国家决策者心中,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
“更重要的是,”郑律师看向谢建军,眼中精光一闪:“这为我们接下来,在合适的时机,进行更主动的舆论和法律反击,准备了足够的筹码。”
“好!”谢建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许久未见的,斩钉截铁的锐气:“时机,到了。”
他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过去的一年,我们经历了昆仑山的风雪,南海的浪涛,华强北的喧嚣,米尔阿里的荒凉。我们扛住了最恶毒的污蔑,最阴狠的断供,最严酷的封锁。”
“现在,我们用LPE的土炉,炼出了自己的真钢”,用磐石的算法,铸就了更强的大脑。用巴基斯坦山区那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第三世界广阔的道路。”
“敌人想看到的,是我们的屈服,我们的倒下,我们的放弃。”
“但我们给他们的答案是!”
谢建军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尽情释放的、雷霆万钧的力量:“我们,不但没有倒下,
反而,站得更直,”
“拳头,握得更紧!”
“传我令!”
“第一,即刻召开天梭产业联盟第二次全体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反攻!
向所有成员通报LPE材料,和磐石,算法的突破性进展!宣布天梭系统性能全面超越GSM的实测数据!用事实,粉碎一切怀疑和动摇!”
“第二,启动天梭系统全球推广计划!目标:以巴基斯坦为样板,辐射中亚、非洲、东南亚!以高可靠、低成本、易部署为核心卖点,主攻那些被GSM巨头忽视的,偏远地区和新兴市场!”
“第三,老刘!”谢建军看向老刘说道:“华强北的根据地,要给我再烧一把火!基于破喉-002芯片和磐石算法优化,推出新一代天梭终端和基站设备!
成本要继续降,性能要全面升!用最强的产品,把国内市场的护城河,挖到最深!”
“第四,倪老,郑老!”谢建军最后看向两人说道:“启动天梭标准的国际推介行动!利用ITU下一次会议的窗口,联合巴基斯坦等友好国家,正式提交天梭作为发展中国家,通用接入标准的提案!”
“同时,”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深邃:“准备启动B计划的第二步。将我们掌握的、关于某些西方通信设备中,存在确凿安全后门和违规数据采集行为的证据,通过最可靠的国际媒体和法律渠道,择机公开!”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战意与必胜的信心。
谢建军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辽阔的天空。
他知道,真正的反攻,才刚刚开始。前路依然凶险,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们手里,已经有了LPE的真钢,有了磐石的坚盾,有了米尔阿里点燃的星火,有了国内亿万用户组成的汪洋大海。
“静水流深,行稳致远。”谢建军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
“但水,终有涌起之时。”
“流,终有奔腾之日。”
“现在,是时候,让这片深藏多年的静水,化作席卷一切的燎原怒涛!”
1996年1月,冬末。
蛰伏已久的天梭,
在经历了最严酷的寒冬和最深的潜流之后,终于露出了它淬炼已久的,锋利爪牙。
一场注定将改变全球通信格局的燎原之火,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