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京城,未名科技大厦顶层。
春意渐浓,窗外的梧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但谢建军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比任何一个寒冬都要凝重。
郑律师刚刚送来了一份加密情报,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严峻。
情报的来源,是他们在欧洲专利情报网络中,安插的一位资深线人。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却如同一块千钧巨石,压在人心头。
“ASML已启动暗流计划第二阶段,动用其在欧洲和美国政商界的人脉资源,试图将浸没式光刻技术相关问题,提交至瓦森纳协定(Wassenaar Arrangement) 常规武器及两用物资和技术出口管制清单的审议议程。
一旦成功,所有涉及浸没式光刻核心技术的设备、材料、软件及技术资料的跨境转移,都将受到严格管制。”
瓦森纳协定。
这个名字,对于经历过巴统时代,技术封锁的龙国科技工作者来说,绝不陌生。
它是一个由美国主导,包括欧洲主要国家,和日国在内的42个国家参与的全球性出口管制机制,旨在限制特定敏感技术和物资,向某些国家转移。
如果ASML真的成功推动了,将浸没式光刻技术纳入瓦森纳协定的管制清单,那么,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与宝积电刚刚萌芽的合作关系,将面临灭顶之灾。
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交流、设备出口、专利授权,都将受到成员国法律的严格限制,甚至直接被禁止。
“ASML这一招,够狠。”谢建军放下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内心极度不平静时的习惯性动作。
“他们知道在技术和专利层面,短期内无法击败我们,就想从规则层面,直接把我们的路堵死。”
“谢总,如果ASML真的成功了,我们与宝积电的合作,恐怕......”郑律师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担忧,已经不言而喻。
“瓦森纳协定不是ASML一家开的。”谢建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到来的力量。
“它是一个多边协商机制。任何一项新技术被纳入管制清单,都需要所有成员国的同意。
ASML在荷兰和欧洲有一定的影响力,但还远远做不到一手遮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京城春日的景象,目光变得异常深邃的说道:“更何况,瓦森纳协定主要管制的是有形商品,和可直接用于军事目的的技术的跨境转移。
我们与宝积电的合作,目前主要集中在技术交流和联合研发层面,不涉及核心设备的直接出口。
只要我们不主动触碰红线,他们想用瓦森纳协定来卡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看向郑律师说道:“郑老,您在欧洲的情报网络,要继续加强监控。
重点关注瓦森纳协定下一次全体会议的议程安排,以及ASML在相关成员国政府中的游说动向。我们要做到知己知彼。”
“明白。”郑律师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谢建军补充道:“通知刘欣和陈向东,原定的技术研发节奏,不能受到任何影响。
ASML越是想用规则来束缚我们,我们越是要加快技术突破的步伐。
只有当我们手中的技术足够领先,领先到让他们无法忽视,无法绕开的时候,任何规则和管制,都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告诉秦师傅,拂晓三代的预研工作,要再提速。
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追赶ASML,而是要超越他们。”
郑律师离开后,谢建军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他知道,一场新的、更加复杂和艰巨的战斗,已经打响。
这一次,对手不再仅仅是ASML这样的商业巨头,而是他们背后所代表的,一整套由西方主导的全球技术治理体系和游戏规则。
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深知,真正的核心技术,是买不来、求不来,也封锁不住的。
它只能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地去攻克,去掌握。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那片他深爱的土地,正在苏醒,正在积蓄着足以冲破一切封锁和阻碍的力量。
1998年5月,魔都,渊基地。
ASML试图通过瓦森纳协定,进行规则封锁的消息,如同一片乌云,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但渊基地的生产和研发节奏,并未因此受到丝毫影响。
相反,一种更加强烈的紧迫感和使命感,如同无形的燃料,注入了每一个人的血液。
秦师傅已经连续数周没有离开过基地了。他的生活轨迹,简化到了极致,车间、办公室、临时宿舍,三点一线。
他原本就清瘦的脸庞,如今更加棱角分明,眼窝也深深凹陷下去,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正带领着团队,对拂晓二代机进行着又一轮关键的硬件升级。
这一次升级的重点,是投影物镜系统。他们要将数值孔径,从当前的0.85,进一步提升到0.93以上。
这看似只有0.08的提升,对光学设计、镜片加工、系统装配和检测,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秦师傅,第三组镜片的偏心误差,始终无法收敛到设计值以内。”一位负责装配的年轻工程师,满头大汗地跑来报告。
“我们已经反复调整了三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秦师傅放下手中的测量工具,跟着年轻工程师走到装配工位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那台巨大的物镜镜筒,缓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每一个接口和紧固件的位置。
然后,他俯下身,从一个不起眼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了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手柄已经被磨得包浆的黄铜小锤。
他没有用这把小锤去敲打任何部件,而是将它轻轻抵在自己的颧骨上,闭上了一只眼睛,透过镜筒侧壁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用于观察和校准的窗口,仔细端详着镜片组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
这个动作,是他年轻时跟一位苏联老专家学来的土办法。在没有先进干涉仪和激光对准仪的时代,老一辈精密装配工人,就是靠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一把顺手的小锤、以及数十年积累的经验和手感,将一个个精密部件,装配
成达到设计要求的光学系统。
他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然后,他放下小锤,睁开眼,走到装配工位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极其轻微地,调整了镜筒外壁上几个不起眼的调节螺丝,每一个调整的幅度,都只有几微米,甚至更小。
“好了,再测一次。”他平静地说道。
年轻工程师半信半疑地重新启动了激光干涉测量仪。当测量结果出现在屏幕上时,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偏心误差,竟然真的收敛到了设计值以内!
“秦师傅,您……………您是怎么做到的?!”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秦师傅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老一代手艺人的骄傲和落寞。
他没有解释,也解释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通过望闻问切,就能判断出病根的所在。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只能依靠日积月累的实践和感悟,才能获得的手感。
“继续干活吧。”他拍了拍年轻工程师的肩膀,转身走向另一个工位。
类似的场景,在渊基地的各个角落,每天都在上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一群默默无闻的工程师和工人,用他们精湛的手艺和近乎偏执的坚持,一点一点地,将拂晓的性能推向极致。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星火基地的计算光刻实验室里,同样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
陈向东和刘欣,正带领着朱雀算法团队,对一套全新的、针对0.93数值孔径浸没式光刻系统优化的计算光刻模型,进行最后的收敛性测试。
屏幕上,数百万个网格节点,在复杂的算法驱动下,如同一个精密的星系,在进行着高速而有序的运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屏幕上终于跳出Convergence Achieved的绿色提示符时,整个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陈向东摘下耳机,用力揉了揉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酸涩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算法优化的成功。这意味着,朱雀算法,已经初步具备了支撑拂晓三代机研发的能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魔都渊基地的专线。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秦师傅略微沙哑的声音:“喂?"
“秦师傅,是我,向东。朱雀这边,0.93数值孔径的模型,跑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秦师傅那带着一丝笑意,却依然沉稳的声音:
“好。我们这边,物镜的装配和调试,也基本完成了。就等着你们的眼睛和大脑,来指挥我们这副骨架了。”
两簇相隔千里的星火,在各自的战场上,几乎同时取得了关键的突破。
它们遥相呼应,彼此照亮,汇聚成了一股更加明亮、更加坚定的光芒。
ASML的规则封锁,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剑,依然威胁着他们的每一步。
但在渊基地和星火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力量,正在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那是一种,任何规则和封锁,都无法禁锢的力量。
1998年6月,荷兰,海牙。
瓦森纳协定总部所在地,一座外表低调、内部戒备森严的建筑。
在一间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低地国家古典油画的会议室里,一场关于是否将浸没式光刻技术及相关设备、软件纳入出口管制清单的闭门审议会,正在紧张地进行。
ASML的游说团队,在过去两个月里,几乎动用了他们能够动用的所有资源和关系。
他们聘请了最顶尖的游说公司,穿梭于荷兰外交部、欧盟委员会,以及美国商务部之间,反复强调浸没式光刻技术的潜在军事用途,和对国家安全的重要性,试图说服各成员国代表支持,将其纳入管制清单。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ASML预想的那么顺利。
出乎意料的是,首先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的,并不是龙国,而是宝积电所在的宝岛地区的代表,(以龙国宝岛名义参与部分会议,以及寒国和新加坡的代表。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直接,浸没式光刻技术,是下一代半导体制造的核心技术。
将其纳入严格的出口管制清单,将严重阻碍全球半导体产业的正常技术交流和商业合作,损害包括他们本国,地区在内的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利益。
他们呼吁各成员国,在做出决定之前,进行更加充分和审慎的评估,避免将技术问题政治化。
宝积电和寒国三星、SK海力士等半导体巨头的幕后游说,显然发挥了作用。
他们同样不希望看到全球光刻机市场,被ASML一家完全垄断,更不希望因为过于严格的出口管制,影响到他们自身获取先进光刻技术的渠道和成本。
与此同时,一些欧洲国家的代表,也对ASML的提议表示了保留。他们担心,过于激进的出口管制措施,可能引发与龙国的贸易摩擦,损害欧洲企业在龙国的巨大商业利益。
毕竟,龙国市场对于许多欧洲高科技公司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收入来源。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各方争论激烈,未能达成任何共识。
最终,主席国代表宣布,将浸没式光刻技术的出口管制问题,推迟到下一次全体会议继续审议。
实际上,这相当于将该议题无限期搁置。
消息传出,ASML总部一片沮丧。CEO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
他知道,他们试图通过规则封锁,来扼杀那个东方幽灵的计划,至少在短期内,已经失败了。
他们不仅没能成功推动管制,反而让那个幽灵借机扩大了,其在全球半导体产业链中的影响力和知名度。
而在魔都,渊基地,当谢建军从郑律师那里得知,瓦森纳协定的审议结果时,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或意外。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ASML想用规则来锁死我们,但规则本身,也是由人来制定和执行的。”他放下情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只要有人不希望看到ASML一家独大,只要有人希望在全球光刻机市场中,保留更多的选择和竞争,我们的存在,就有价值。”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沐浴在夏日阳光下的基地厂房:“现在,该轮到我们,来利用这个窗口期,做点什么了。”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倪老吗?是我。有个想法,想跟您商量一下。”
几天后,一份由二专办牵头,联合了国内多家顶尖光学、精密机械、材料科学和制造工艺研究机构的,浸没式光刻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组建方案,被正式提交给了更高层的主管部门。
方案的核心内容是:以拂晓项目团队为核心,整合全国在上述领域的优势科研力量,组建一个国家级的、开放式的、产学研用相结合的工程技术研发平台。
集中力量攻克浸没式光刻技术在工程化、产业化进程中面临的一系列共性关键技术难题,并以此为依托,培养一支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高端光刻技术研发和工程化人才队伍。
这份方案,得到了最高层的高度重视和迅速批复。一个由国家部委直接拨款和支持,汇聚了全国顶尖科研力量的浸没式光刻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在星火和渊基地的基础上,正式挂牌成立。
消息传出,在全球半导体产业界,再次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ASML、尼康、佳能等巨头,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越来越强烈的竞争压力。
那个曾经被他们忽视,甚至嘲笑的幽灵,如今,已经正式登上了全球科技创新的国家舞台,拥有了更加雄厚的技术和资金后盾。
而对于谢建军和拂晓团队来说,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他们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前方。
ASML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寻找新的突破口,试图重新夺回失去的主动权。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在全球高端光刻机,这个长期被西方巨头垄断的领域,成功地撕开了一道属于自己的、不断扩大的口子。
那透过口子照射进来的,是希望的曙光,也是更加激烈竞争的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