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间似乎瞬间被抽空。
一直对任何事情都置身事外的盛徵州掀起眼皮,黑泠泠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思绪。
Faye……
霍厌的前女友?霍令仪的生母?
苏稚瑶更是压下某种惊愕,下意识说:“会不会是同名的巧合?”
那可是一直没有露面过的Faye,长相未知,年龄未知,国籍未知。
怎么会……
“而且,既然对方是Faye,霍总那边没道理会不结婚才是。”
也不会存在霍家看不上对方不准进门的可能性。
郁衍为也对这个情况为之震愕许......
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干脆,像一道休止符,斩断了今晚所有喧嚣的余震。
闻舒靠在玄关冰冷的瓷砖上,缓缓滑坐下去,背脊抵着门板,终于卸下全部力气。高跟鞋歪斜地挂在脚上,脚腕处红肿未消,一跳一跳地发烫。她伸手去解,指尖刚碰到细带,忽然顿住——鞋跟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银灰色金属表面被蹭掉一点漆,露出底下更冷的底色。
是盛徵州撞开她手腕时,袖口那枚铂金袖扣刮的。
她盯着那道痕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只是纯粹觉得荒谬。
盛晁扬冲进来扇苏稚瑶耳光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这巴掌要是打在令仪脸上,她会把盛晁扬的手剁下来喂狗。
可她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她得站在原地,让盛徵州看见她“慌乱中拽住他手腕”的姿态——那不是挽留,是战术性拖延;她得让霍厌恰好出现、恰好抱起她、恰好与盛徵州擦肩而过——那不是示弱,是精准切割;她甚至得让路斐当众提出那个荒唐请求,好让她用一句“奸夫是你”彻底封死所有可能被曲解的退路。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张绷紧的弓,弦上搭着三支箭:一支射向盛晁扬的疯,一支射向苏稚瑶的软肋,最后一支,直直对准盛徵州那双永远清醒、永远算计、永远不肯低头的眼睛。
可没人知道,弓臂内侧早已裂开细纹,每一次拉满,都在无声渗血。
手机在包里震动第三下时,她才伸手去掏。
霍漪发来语音,声音压得极低:“舒姐,令仪睡了,我刚给她换完尿布。你那边……真没事?”
闻舒喉头微动,没立刻回。
窗外夜风卷着梧桐叶拍打玻璃,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她点开语音,又点暂停,反复三次。
最后只回了一条文字:“嗯。明天上午十点,你带她来老校区东门,我接。”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不是按铃,是叩门——三短一长,节奏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闻舒没起身,只抬眼看向猫眼。
门外站着盛徵州。
他没穿晚宴那身深灰西装,换了件纯黑高领毛衣,下颌线绷着,眉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半边眼窝。左手插在裤袋,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无名指根处一道浅淡旧疤,是大学时为抢一份绝密实验数据被碎玻璃划的——当时她替他包扎,他嫌她手抖,一把夺过纱布自己缠。
门内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门外,盛徵州没再敲。
只站着。
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
闻舒终于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拉开门。
两人之间隔着三十公分空气,却像隔着整片干涸的海。
“有事?”她问,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盛徵州目光扫过她未系好的鞋带、微红的眼尾、还有左耳垂上那颗今天新戴的珍珠耳钉——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第一次戴。
他没答,侧身进门,反手关上门。
咔哒。
落锁声比刚才更重。
他径直走向客厅,目光掠过茶几上摊开的《胚胎发育分子机制》教材,掠过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小号儿童毛毯,掠过电视柜角落一个半掩在抱枕下的卡通小熊牙刷杯——杯身印着歪歪扭扭的“令仪”两个字,是她自己用马克笔写的。
盛徵州脚步没停,却在经过玄关鞋柜时,忽然停住。
鞋柜最底层,放着一只深蓝色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婴儿连体衣的纯棉边角。
他弯腰,手指捏住拉链头,轻轻一拉。
拉链顺滑地合拢,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终于正视她。
“孩子在哪?”他问。
不是质问,不是逼供,甚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今晚菜单里有没有多一道菜。
闻舒却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底却结着冰:“盛总现在才想起来问?刚才在宴会厅,您奔向苏小姐的时候,可没见您多犹豫一秒。”
盛徵州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她的话,而是因她笑里那股熟悉的、锋利的倦怠感——像一把被反复淬火又冷却的刀,寒光内敛,刃已见骨。
他往前一步。
距离瞬间缩短到十五公分。
闻舒没退。
她仰着脸,睫毛都没颤一下:“盛总,您信命吗?”
他不语。
她便自问自答:“我不信。但信因果。您当年把我推进产房时说‘孩子生下来,你就自由’,我没忘。后来您说‘孩子留下,你滚出盛家’,我也照做了。现在您问我孩子在哪——”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觉得,一个连自己丈夫都不信的女人,会把孩子藏在哪儿?”
盛徵州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怕我抢走她。”他说。
不是疑问句。
闻舒扯了下嘴角:“您说得对。我怕。怕您查到令仪出生证明上的父亲栏写着‘盛徵州’,怕您调取京大附属医院产科监控发现接生医生姓霍,怕您翻我三年前出入境记录看到我在温哥华待了整整八个月——”她忽然抬手,指尖离他胸口只剩两厘米,“更怕您某天突然想起,我流产那天,您正在苏稚瑶的画展剪彩。”
空气凝滞。
窗外风声骤歇。
盛徵州盯着她指尖,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
“你记得很清楚。”他说。
“当然。”她任由他握着,甚至微微转动了下手腕,让那道红痕正对着他视线,“毕竟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相信您说的话。”
盛徵州眸色沉得吓人。
他松开她,却没退开,反而抬手,拇指指腹缓慢擦过她左耳垂那颗珍珠。
温热的触感让她眼皮一跳。
“这颗珍珠,”他嗓音低哑,“是我母亲留给我,让我交给未来妻子的。”
闻舒呼吸一滞。
“可你一直戴着。”他收回手,垂眸看自己指尖,“像在提醒我,我欠你的,从来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协议——是命。”
她怔住。
“我母亲难产去世那晚,”盛徵州忽然开口,声音沉如古井,“产科医生建议剖腹,我爸跪着求她顺产,说‘盛家的种必须自己走出来’。她流了三天血,最后生下我,自己没了心跳。”
闻舒猛地抬头。
他眼里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所以后来,我亲手把产钳折断扔进焚化炉。告诉所有人——盛家的女人,不必为生育送命。”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晚她大出血,他踹开手术室门吼“保大人”,不是情深,是执念。
他恨所有拿女人命换孩子的规则,却亲手把她推进同样的绝境。
“所以您当年坚持要孩子,”她声音发紧,“是因为……您想证明,您能做到您父亲做不到的事?”
盛徵州没否认。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她叫令仪?”
“嗯。”
“令仪令仪……”他低声重复,舌尖抵了下后槽牙,“令,命也;仪,法度也。你给她起这个名字,是在告诉我——她的命,由你定法度。”
闻舒没说话。
他忽然俯身,从她裤兜里掏出手机。
她没拦。
他解锁,指纹识别成功——那是她昨天刚录入的,系统提示“与盛徵州先生信息匹配”。
他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令仪趴在婴儿爬行垫上啃手的照片,背景虚化里,隐约可见她书桌一角的《神经生物学前沿》笔记。
盛徵州盯着看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霍漪”,拨通。
闻舒瞳孔骤缩:“你干什么?”
他抬眼,眼神冷得惊人:“我要听她叫一声爸爸。”
电话接通,霍漪声音传来:“喂?舒姐?”
盛徵州把手机贴向闻舒耳边。
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令仪含糊不清的童音:“姨……姨——”
盛徵州喉结剧烈滚动,忽然将手机塞回她手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
“她右耳后有颗小痣。”闻舒忽然开口。
盛徵州身形一顿。
“米粒大小,颜色比皮肤略深。胎记。”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砸进水泥地,“你抱她的时候,会碰到。”
他没回头。
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远去。
闻舒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嗡鸣,忽然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被她踢掉的高跟鞋。
鞋跟内侧那道银灰划痕,在玄关灯下泛着冷光。
她把它放进鞋柜最底层,和那只深蓝帆布包并排。
然后转身,走向卧室。
推开儿童房门。
月光透过纱帘,在婴儿床上洒下一小片银白。
令仪睡得正沉,小手攥着半截奶嘴,呼吸均匀绵长。右耳后,果然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像一颗微小的、沉静的星。
闻舒蹲在床边,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温热的。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盛徵州第一次带她回家。
盛家老宅后院有棵百年银杏,秋深时落叶铺满青石路。他站在树下,摘下一片金叶,夹进她刚写完的《发育生物学导论》扉页。
那时他十七岁,她十六岁,他穿着校服,袖口还沾着化学实验室的硝酸银渍。
他指着书页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一行字:
【闻舒,我的论文,永远只署你一个人的名字。】
她当时笑他胡闹。
如今那本书早不知丢在哪个箱底。
而她成了京大最年轻的教授,他成了盛氏掌舵人。
他们之间隔了三份离婚协议、两次流产手术、一场跨国追逃,和一个叫令仪的小女孩。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
闻舒擦掉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湿意,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闻教授?我是京大附属医院产科主任陈砚。关于三年前那例特殊分娩记录,有件事,我想当面跟您确认。”
她手指倏地收紧。
“您说。”
“当年接生的霍医生,”陈砚顿了顿,“他留下的手写病历里,有一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备注——”
“写的是什么?”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陈砚沉默两秒,一字一句:
“——‘胎儿DNA初筛结果异常,建议进一步做全基因组测序。家长拒绝签字,坚称‘只要孩子活着,其余不重要’。’”
闻舒攥着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窗外,凌晨三点的风终于重新吹起。
卷着梧桐叶,一遍遍拍打玻璃。
啪嗒。
啪嗒。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