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原县外的官道上。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带着黄土气息的风灌进车厢。
宋昭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从应天城出发,到现在,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
这一个半月里,他没有急着赶路,每到一个州县,都会停下来。
一路走下来,他对整个关中的局势,已经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判断。
关中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盘踞在三原县的韩家,还有西安府的周家。
这两家,是关中地界上最大的两条地头蛇,经营了几百年,根深蒂固。
从县衙到府衙,甚至到陕西布政使司,到处都是他们的门生故吏。
明史里对这两家的记载不多。
毕竟洪武年间的世家大族,大多都被朱元璋后来清算了。
或者一直藏在暗处。
没留下多少笔墨。
而上次在江南,他能打江南集团一个措手不及,是因为他占了先知的优势,知道那些官员的底细。
知道他们的软肋,还有朱元璋在背后给他撑腰,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可这次不一样了。
关中的形势,比江南恶劣了十倍都不止。
江南的世家,再怎么嚣张,也在天子脚下。
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不敢太过分。
可关中不一样,离应天城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
这些世家大族在这里经营了几百年,早就把这里变成了他们的私人王国。
官府就是他们的家奴,律法就是他们手里的玩具。
百姓被他们捏在手里,连句真话都不敢说。
更要命的是,他的系统不见了。
从诏狱里出来之后,无论他怎么喊,怎么骂,那个破系统就跟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彻底消失了。
以前他敢肆无忌惮,敢跟朱元璋硬刚,敢拿命去赌。
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死了,就能回现代。
可现在系统没了,他连死都不敢轻易死了。
谁知道死了之后,是能回现代,还是真的就彻底没了?
而且,朱元璋给他的任务,要是完不成,查回去之后,还是得被关回诏狱里,关一辈子。
宋昭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次来关中,就是一场硬仗,一场只能贏不能输的硬仗。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虎妞的声音:“大人,前面有动静!好多人拿着刀,在前面打架!”
宋昭闻言,睁开了眼睛,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十几个穿着皂衣、拿着水火棍和钢刀的衙役。
正围着七八个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周围还躺着几具尸体,看着一片狼藉。
那些衙役看到宋昭一行人,立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刀上,一脸的警惕。
为首的那个衙役头头,叫赵虎。
赵虎看清了宋昭的衣服,脸色瞬间一变,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对着宋昭拱手行礼,大声说道:“属下三原县衙捕头赵虎,叩见宋大人!恭迎大人到任!”
他身后的那些衙役,也瞬间都慌了,连忙跟着单膝跪地,齐声喊道:“属下等,叩见宋大人!”
宋昭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开口问道:“尔等不在县衙当差,在这官道之上,持刀聚众,到底在做什么?”
赵虎立刻抬起头,大声回道:“回大人!属下等,正在缉拿一伙流窜作案的通缉悍匪!
这伙匪徒,昨夜闯入县城王员外家中,杀人劫财,害了王员外一家五口,抢了数百两白银!
属下带着兄弟们追了整整一天,终于在这里把他们堵住了!
幸不辱命,这伙悍匪,已经被属下等全部斩杀!
匪首的首级,也已经砍了下来!
只需要上报给西安府,定能为大人的履历,新添一笔大大的政绩!”
宋昭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话,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昨天就已经派人快马加鞭,给三原县衙送了文书,说自己今日到任。
结果他刚到三原县地界,就正好撞见县衙捕头缉拿杀人悍匪,还正好把人全杀了,要给他送一份天大的政绩。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分明就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专门等着他来的。
除了三原县的土皇帝韩家,还能有谁?
宋昭心里跟明镜一样,脸上却不动声色,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尸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王莽也从马车上下来了,走到了宋昭的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微微压低了声音,对着宋昭开口说道:“大人,看来韩家,这是给大人送了一份见面大礼啊。”
宋昭闻言,笑了笑,头也没回,淡淡地说道:“大礼?我看这不是大礼,是断头饭才对。”
说完,他抬脚,朝着地上的尸体走了过去。
虎妞立刻跟了上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盯着周围的衙役,生怕有人敢对宋昭不利。
宋昭走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起来。
地上躺着的黑衣人,一共八具,都蒙着面,身上穿着粗布黑衣。
手里的刀也都是最普通的环首刀,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
可宋昭伸手,掀开了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黑布。
一张黝黑干瘦的脸露了出来,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皱纹。
皮肤粗糙得跟老树皮一样,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风吹日晒的人。
宋昭又拿起了他的手。
手掌心和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黄泥。
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都是常年握锄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
根本不是常年握刀、打家劫舍的悍匪该有的手。
他又接连掀开了好几具尸体的面罩,看了他们的手。
无一例外。
全都是肤色黝黑,瘦得都快成枯骨了。
手上全是黄泥和农活磨出来的老茧,身上也没有半点练家子的肌肉,全是干瘦的骨头。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杀人劫财的土匪悍匪?
这分明就是一群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老农!
好。
真好。
韩家是吧?
这么玩是吧?
为了给他这个新任知县送一份见面礼,竟然拿八个无辜老农的性命来铺路,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哪里是给他送政绩?
这是给他挖了个坑!
他要是真的认了这份功绩,把这事当成剿匪的功劳上报给州府。
那他就等于上了韩家的贼船,跟韩家同流合污了。
到时候,韩家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他就再也别想查韩家的任何事,只能被韩家牵着鼻子走。
他要是不接,跟韩家撕破脸,那韩家就会立刻动手。
在这三原县给他制造无数的麻烦,让他寸步难行。
好一招一箭双雕,好一招先礼后兵!
宋昭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赵虎。
看得赵虎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跟宋昭对视。
宋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你说,这些人,是昨夜闯入王员外家杀人劫财的通缉犯?”
赵虎连忙点头,硬着头皮回道:“回大人!正是!属下等已经核实过了,绝对错不了!”
“错不了?”宋昭冷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尸体。
“那你告诉本官,这些杀人劫财的悍匪,怎么手上全是种地磨出来的老茧?
怎么脸晒得跟老农一样?怎么瘦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瞬间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支支吾吾地说道:“大......大人......这
“这什么?”宋昭往前一步,眼神一瞪,厉声喝道。
“说!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赵虎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身后的那些衙役,更是吓得头都快埋到地里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半天,赵虎才缓过神来,连忙磕了个头,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这些人......这些人真的是通缉犯啊!
他们......他们平日里就是种地的农户,闲下来就结伙打家劫舍,是当地的惯匪!
所以手上才会有农活的茧子!”
“哦?是吗?”宋昭挑了挑眉。
“那本官再问你,这伙匪徒杀了王员外一家五口,抢了数百两白银,赃银呢?在哪里?”
赵虎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光顾着安排人杀了这几个老农,伪造剿匪的现场,哪里准备了什么赃银?
赵虎缓了半天,才连忙说道:“大人!赃银......赃银应该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属下等还没来得及搜!等把尸体运回县衙,属下一定带着人,仔细搜查,一定能把赃银找出来!”
“不必了。”宋昭摆了摆手,冷冷地说道。
“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就算搜出赃银,谁知道是你们放的,还是真的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赵虎连忙说道:“大人!这案子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哦不,匪首已经伏法,完全可以定案了!
大人只要把这事上报给西安府,朝廷肯定会嘉奖大人的!咱们现在就可以回县衙,把案子定了!”
“定案?”宋昭冷笑一声。
“本官刚来三原县,人都没认全,现场没看过,苦主没问过,人犯没审过,你让本官定案?
赵虎,你是觉得本官年轻,好糊弄?
还是觉得,这三原县,是你说了算?”
这话一出,赵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直接双膝跪地,对着宋昭连连磕头,大声说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大人恕罪!
属下只是想着,能为大人添一笔政绩,绝没有半点糊弄大人的意思!求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衙役,也都吓得跟着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连头都不敢抬。
宋昭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没再跟他们废话,直接开口说道:“所有尸体,全部收敛起来,运回县衙义庄,妥善安置,不许有半分损毁。
这案子,本官要亲自重审,一一核对,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定案,更不许往州府上报。
听明白了吗?”
赵虎连忙磕头,连声应道:“是!是!属下听明白了!一切全凭大人吩咐!”
“起来吧。”宋昭摆了摆手。
“带着你的人,把尸体抬上,前面带路,回县衙。”
“是!大人!”赵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敢有半分耽搁。
连忙招呼着身后的衙役,抬上地上的尸体,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莽站在宋昭身后,缓缓开口说道:“大人,这份送到嘴边的功绩,您真的不要?”
“功绩?”宋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了一句。
“用八个无辜老农的性命换的功绩,你觉得,这是功绩吗?”
王莽闻言,沉默了下来,没再说话。
韩家。
你们想玩,那本官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这三原县,到底是大明的县衙说了算,还是你们韩家说了算。
宋昭没再多想,转身跳上了马车,对着车夫说道:“走,进城,去县衙。”
“是!大人!”车夫应声,扬起鞭子,马车再次动了起来,朝着三原县城驶去。
而此时,三原县城,韩家府邸,内堂密室里。
四人,正坐在密室里,喝着茶,等着外面的消息。
韩叔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道:“家主,这第一份礼,咱们已经送出去了。
宋昭要是识相,接了这份功绩,那他就等于上了咱们的船,以后就得乖乖听咱们的话,再也别想查什么科举舞弊的事。
他要是不识相,不接这份礼,那就是跟咱们韩家撕破脸了,咱们也就不用再跟他客气了。”
韩文捻着胡须,点了点头,说道:“三叔说的是。
这一招,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宋昭怎么选,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
宋昭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入官场没多久,见到送上门的功绩,哪有不接的道理?
我看啊,他大概率会接下这份礼,跟咱们合作。”
坐在主位上的韩敬之,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开口说道:“不可大意。
宋昭此人,能在江南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搅得天翻地覆。
深得洪武皇帝的信任,绝不是个见了点功绩就走不动的庸人。
依我看,他不接这份礼的可能性,更大。”
韩敬之话音刚落,密室的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进来。”韩敬之沉声说道。
一个下人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对着韩敬之躬身汇报道:“家主,消息传回来了。
宋昭在官道上,见了赵虎安排的场面,不仅没接这份功绩。
反而当场就识破了,看出了那些死者是种地的老农,把赵虎骂了一顿,还说要亲自重审案子,不让往州府上报。”
这话一出,密室里的几个人,瞬间都变了脸色。
韩叔礼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好个宋昭!真是给脸不要脸!
咱们好心给他送一份功绩,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敢当众拆穿咱们的安排?
这是摆明了,要跟咱们韩家对着干了!”
韩仲文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没想到,这宋昭竟然这么油盐不进,一点面子都不给。
看来,咱们之前的预料没错,他来三原县,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韩季贤坐在一旁,也开口说道:“家主,宋昭既然不领情,那咱们也不用再跟他客气了。
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这三原县,到底是谁的地盘,谁说了算!”
韩敬之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了片刻。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抬起头,缓缓开口说道:“既然他不领情,不喜欢送上门的功绩,反而喜欢查案子,断是非。
那咱们,就再送他一个案子,让他好好断一断。”
韩叔礼连忙问道:“家主,您的意思是?”
韩敬之冷笑一声,说道:“他不是想当官,想为民做主吗?
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天大的冤案,让他断。
东庄的张佃户,上个月租种咱们家的地,交不上租子,被咱们的家丁打死了,他老婆去县衙告状,被赵虎打了出去,关了两天才放出来。
这件事,人证物证都在咱们手里,黑白全咱们说了算。
咱们就让这个张佃户的老婆,去县衙门口拦轿喊冤,把这个案子,递到宋昭的手里。”
韩文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家主此计甚妙!
这个案子,人是咱们家的家丁打死的,苦主就在眼前,宋昭要是想当官,就得判咱们韩家输。
惩办咱们的家丁,就得跟咱们韩家彻底撕破脸。
到时候,整个三原县的世家,都会站在咱们这边,跟他作对,他在三原县,就会寸步难行,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要是不敢判,偏袒咱们韩家,那他就等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刚到任就成了官官相护的昏官,在百姓心里,就再也没了威信。
以后他再想查什么,百姓也不敢跟他说真话,他就彻底成了瞎子,聋子,什么都查不出来。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韩叔礼也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好!就让宋昭好好断断这个案子!
我倒要看看,他是敢跟咱们韩家硬碰硬,还是乖乖认怂,当一个缩头乌龟!
咱们就是要让他看看,在这三原县,到底是谁说了算!”
宋昭。
你在江南再厉害,到了关中,到了我韩家的地盘,是龙,你也得盘着,是虎,你也得卧着。
跟我韩家斗,你还嫩了点。
而另一边,宋昭的马车,已经驶入了三原县城,穿过了主街,来到了县衙门口。
马车停下,宋昭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刚站稳脚步,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县衙的大门,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农妇,突然从路边的树后面窜了出来,疯了一样冲到宋昭面前,跪在地上,对着宋昭连连磕头,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青天大老爷!大人!民妇冤枉啊!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