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
宋昭的声音落下。
数十个乡绅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王怀安的下场就摆在眼前。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喊着要去告宋昭,下一刻就被拖进了大牢,家都被抄了。
他们谁都不想步王怀安的后尘。
更重要的是,宋昭刚才那句韩家我照样敢抓敢杀。
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他们的心上。
韩家的报复,那是以后的事。
可要是现在敢站出来反对,宋昭当场就能让他们落得跟王怀安一样的下场。
两害相权取其轻,没人敢拿自己的脑袋赌。
宋昭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一群人,再次开口“怎么?都哑巴了?
我问你们,谁赞成?谁反对?”
依旧没人说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刚才第一个开口问韩家报复的那个老乡绅。
率先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宋昭深深躬身,小心翼翼地说道:“宋大人,我......我赞成!
我愿意按大人说的做,七天之内,一定把隐匿的田亩上报,补齐所有赋税,退还抢占百姓的田产!
绝无半分含糊!”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人瞬间就松了口。
一个个连忙跟着躬身,连声应道:“我也赞成!我全听大人的!”
“大人放心!七天之内,我一定把所有事都办得明明白白!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我也赞成!绝不敢跟朝廷对抗,绝不敢跟大人作对!”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在二堂里响了起来。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乡绅们,此刻一个个乖得像绵羊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宋昭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这些人,从来都是见风使舵,欺软怕硬。
你要是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就敢骑在你头上拉屎。
你要是直接亮刀子,把下场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比谁都乖。
宋昭缓缓点了点头,再次开口,声音冷硬:“好,既然没有人反对,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之内,该上报的上报,该补齐的补齐,该退还的退还。
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可要是七天之后,有人敢耍滑头,敢藏着掖着,敢跟我玩阳奉阴违的把戏。”
宋昭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那王怀安,就是你们的榜样。到时候,别怪本官不讲情面,大明律该怎么判,我就怎么判,半分情面都不会讲。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等都听明白了!”数十个乡绅立刻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
“既然听明白了,那就都滚吧。”宋昭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
“别在这碍眼,回去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什么。”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一个个低着头,快步往二堂外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刚才被押进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还满心不服,骂骂咧咧。
现在走出去的时候,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一样,脚步虚浮,后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回去,再想对策。
乡绅们都走光了,二堂里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宋昭、虎妞、王莽,还有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的马文远、李守正、孙德彪三人。
宋昭的目光,落在了三人身上。
三人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大气都不敢喘。
宋昭看着他们,淡淡地说道:“刚才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七天之内,全县乡绅上报田亩、补齐赋税的事,由你们三个牵头去办。
李守正,你管账册登记,马文远,你管田亩核验,孙德彪,你负责维持秩序,谁敢闹事,直接拿下。
这事要是办好了,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可要是办砸了,或者有人敢在里面动手脚,徇私舞弊。”
宋昭的眼神一冷:“那王怀安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们。”
三人连忙躬身,连声应道:“是!属下等遵命!一定把事办得妥妥当当!
绝不敢有半分徇私!”
“行了,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宋昭摆了摆手。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快步退出了二堂,生怕多待一秒,就惹上麻烦。
三人走后,二堂里就只剩下了宋昭、虎妞和王莽三个人。
宋昭转过身,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王莽。
王莽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宋昭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大人今日这一手,真是大快人心。
杀鸡儆猴,直接敲碎了这些乡绅跟韩家抱团的心思,实在是高明。”
宋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问道:“王莽,你跟着我来三原县,也有一段日子了。
你本是太原人,要回太原老家,如今也到了关中地界。
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太原?”
王莽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对着宋昭说道:“大人,晚生不想回太原了。
晚生跟着大人这一路,见大人为民做主,惩恶扬善,心里敬佩不已。
晚生想留在大人身边,跟着大人做事,就算是给大人当个书童,跑跑腿,晚生也心甘情愿。
还望大人能收留晚生。”
王莽的话说得十分诚恳,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敬佩,看不出半分虚假。
宋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宋昭始终对他留着一丝提防。
这个人,太完美了。
学识渊博,对关中了如指掌,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偏偏在他要去关中的时候,正好出现在他面前,要跟他同行。
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可直到现在,宋昭也没抓到王莽任何不对劲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宋昭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县衙里有空的房间,让虎妞给你安排一间。”
王莽听到宋昭答应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对着宋昭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晚生谢大人收留!晚生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的信任!”
说完,他再次躬身行礼,才转身退出了二堂。
宋昭走到太师椅旁,坐了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开始飞速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今天这一手杀鸡儆猴,看着是大获全胜,把这些乡绅都镇住了,可实际上,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首先,是这些乡绅的事。
他给了七天期限,看似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实际上,是为了分化瓦解他们跟韩家的联盟。
这些乡绅,跟韩家从来都不是一条心,只是因为利益绑在一起。
现在他把刀架在了这些人的脖子上,一边是抄家杀头,一边是既往不咎,这些人心里必然会动摇。
就算有韩家的威胁,他们也绝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死心塌地地跟着韩家走。
只要有一部分人,按他说的做了,上报了田亩,补齐了赋税,那韩家在三原县经营了几百年的联盟,就等于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到时候,他再顺着这些人,一点点挖,就能把韩家隐匿田亩、兼并土地、抗缴赋税的证据,一点点挖出来。
这是最稳妥,也最不容易引起整个关中世家反弹的办法。
其次,是韩家的应对。
他今天当众抓了王怀安,打了韩家的脸,还逼着这些乡绅跟韩家划清界限,韩敬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韩家必然会有动作。
第一种可能,就是给这些乡绅施压,让他们不敢按自己说的做,甚至逼着他们跟自己对抗。
毕竟韩家在三原县经营了几百年,积威太重,这些乡绅未必敢真的彻底跟韩家撕破脸。
第二种可能,就是给自己制造麻烦。
三原县的刑狱、治安、赋税,甚至水利、赈灾,方方面面,都在韩家的掌控之中。
韩家只要随便动动手脚,就能让县衙的工作寸步难行,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第三种可能,就是动用上面的关系。
韩家在西安府,甚至陕西布政使司,都有门生故吏。
韩家完全可以通过上面的人,给自己施压,甚至找个由头,把自己从三原县知县的位置上拉下来。
第四种可能,也是最极端的可能,就是狗急跳墙,对自己下杀手。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自己是朱元璋派来的人,韩家不敢轻易动自己的性命,但也不得不防。
针对这几种可能,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对于乡绅,他不能只靠威逼,还要有利诱。
只要他们按自己说的做了,就要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保证他们的安全,让他们彻底站到自己这边来。
对于韩家的小动作,他必须牢牢抓住县衙的权柄,尤其是刑狱和赋税这两块,把马远、李守正、孙德彪这三个人牢牢捏在手里,不听话的,就直接换掉,绝不能让韩家通过他们,在县衙里给自己使绊子。
对于上面的压力,他手里有朱元璋给的旨意,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只要自己占着理,拿着大明律说话,
西安府的人也不敢轻易动他。实在不行,他还能直接给朱元璋上奏折,把事情捅到应天城去。
至于自身的安全,有虎妞在,还有他从应天城带出来的护卫,只要自己不单独行动,韩家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第三件事,就是百姓。
他来三原县,最根本的依仗,不是朱元璋的旨意,而是这里的百姓。
只有让百姓真正信他,敢站出来,跟他一起揭发韩家的罪行,他才能真正把韩家连根拔起。
今天杀了韩三,抓了王怀安,虽然让百姓们看到了他的决心,可还不够。
百姓被韩家欺压了几十年,早就被吓破了胆,光靠杀几个人,还不足以让他们彻底放下心来,敢站出来跟韩家作对。
他必须给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
而最直接的,就是赋税。
只要他能清丈田亩,把本该由世家大族承担的赋税,收上来,把压在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全都免掉,让百姓能活下去,能吃饱饭,百姓自然会站在他这边。
到时候,不用他去找韩家的罪证,百姓们自己就会把韩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全都揭发出来。
第四件事,就是朱元璋交代的核心任务。
查关中科举舞弊的事。
这件事,跟土地兼并、隐匿赋税,本就是绑在一起的。
韩家、周家这些世家大族,正是靠着手里的土地和财富,垄断了教育,把持了科举,再通过科举出来的官员,反过来巩固他们的势力,兼并更多的土地。
这是一个闭环。
他只要顺着田亩赋税这条线查下去,必然能查到这些世家把持科举、徇私舞弊的证据。
到时候,把这些证据全都送到朱元璋手里,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宋昭在二堂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才站起身,回了自己在县衙后院的房间。
而另一边,王莽也被虎妞安排到了县衙后院的一间客房里,就在宋昭房间的隔壁。
房间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别无他物。
王莽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刚才脸上那副温和恭敬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了几步,扶着桌子,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头,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色,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头疾又发作了。
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剧烈。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扎一样,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他......就是他......”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从他的嘴里挤了出来。
“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人,就是他!一定是他!”
“你确定吗?真的是他吗?”
“我确定!就是他!除了他,没人能做到这些事!
江南的世家,被他说就掀了,倭岛的大名,被他说杀就杀了!
现在到了关中,韩家在他手里,连一招都接不住!不是他是谁?!”
“可他看着......根本不像......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只要是他就够了!一定要把他杀了!现在就杀了他!
不杀了他,我们数百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你疯了?现在杀了他?我们会暴露的!爷爷那边的安排,就全毁了!”
“我不管!必须杀了他!现在就动手!”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觉得你在骗我!你根本就不是为了家族!你就是想毁了这一切!”
两个声音,在他的嘴里疯狂争吵着,他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头狠狠撞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要把脑子里的声音撞出去一样。
足足过了一刻钟,这剧烈的疼痛,才缓缓消退了下去。
王莽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子,坐回了椅子上。
就在这时,窗户突然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黑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到王莽面前,单膝跪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少爷。”
王莽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开口问道:“爷爷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
“回少爷,家主有令,让属下问您,关中这边的情况如何,接下来,您有什么吩咐。”黑衣人恭敬地回道。
王莽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说道:“你回去告诉爷爷,让他放心,这边的事,我心里有数。
第一,让他在京城,继续联络朝中众臣,尤其是那些对洪武皇帝不满的,还有那些被陛下打压的世家勋贵,一步步把他们拉拢过来,逐渐在朝堂站稳脚跟,不要急,稳扎稳打就好。
第二,让我们太原王氏,还有所有跟我们结盟的家族,最近都把尾巴夹紧了,行事更加隐蔽,绝对不能暴露任何踪迹,更不能让锦衣卫抓到任何把柄。洪武皇帝的眼线遍布天下,一点差错,都可能让我们数百年的谋划,毁于
第三,告诉关中的其他家族,还有西安府、布政使司那边的人,这段时间,全都给我憋住了,不许有任何动作,不许跟韩家有任何牵扯,更不许跳出来跟宋昭作对。
说到这里,王莽的眼神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韩家的死活,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许任何人出手帮韩家。”
黑衣人愣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少爷,韩家毕竟是我们在关中棋子,要是韩家被宋昭扳倒了,
那宋昭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关中其他家族。
我们就这么看着,不做任何准备吗?”
王莽冷笑一声,说道:“韩家不过是我们推到前面的棋子罢了。
宋昭来关中,是奉了洪武皇帝的旨意,来查世家把持科举、兼并土地的事。
韩家跳得最欢,正好让他跟韩家去斗,斗得越凶越好。
韩家在三原县经营了几百年,不是那么好扳倒的。
宋昭就算能贏,也必然要脱一层皮,实力大损。
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数百年的等待,我们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藏好自己,绝对不能引起洪武皇帝和宋昭的注意。
成败,在此一举,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黑衣人听完,立刻躬身说道:“是!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家主!”
王莽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了,这里是县衙,人多眼杂,你赶紧走,别被人发现了。”
“是!少爷保重!”黑衣人再次躬身行礼,身形一闪,再次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王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和期待,嘴里喃喃自语着:“快了……………快了………………”
“数百年的谋划,终于要成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回头。
只见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宋昭正趴在窗口,平静的看着他:“什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