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的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天,依旧是漆黑一片。
宋昭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周恒,沉默了许久。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周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丝火气,厉声说道:“宋昭!死到临头了,你还装什么镇定?!
明日午时,你的人头就要落地了!就算你嘴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宋昭抬眼看了看他,淡淡地说道:“我死不死,轮不到你来说,滚吧,别在这碍眼。”
“你!”周恒气得脸都白了,指着宋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本来以为,宣布了处斩的消息,宋昭会崩溃,会求饶,会歇斯底里。
可他没想到,宋昭竟然还是这么平静,根本看不出半点情绪。
周恒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厉声说道:“宋昭,你就嘴硬吧!我看你明天到了刑场,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来人!给我把房门锁死!加派双倍的人手守着!就算是一只蚊子,也不许飞进去!更不许他跑了!”
“是!大人!”
身后的差役立刻应声,上前一步,把房门锁了起来,又在门外加了一道大锁。
周恒又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房门,才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小院。
院子里,瞬间又恢复了寂静。
宋昭走到床边,缓缓坐了下来。
他靠在床板上,看着被木板封了大半的窗户,透过那一点缝隙,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片清明。
他刚才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事到如今,慌也没用,乱也没用。
他现在被关在这座小院里,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按察司的差役,守得跟铁桶一样。
别说他现在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就算是他完好无损,也根本不可能冲出去。
硬闯,就是死路一条。
靠他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宋昭靠在墙上,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穿越到这个大明洪武年间,也有好几年了。
从江南到倭岛,再到陕西,多少次生死关头,他都闯过来了。
没想到,最后没死在多朱元璋手里,反而要死在三原县这个小地方,死在一群贪赃枉法的地方官手里。
宋昭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靠。
下辈子再也不穿越了。
宁愿在现代送一辈子外卖,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这辈子,连女孩的手都没摸过,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也太亏了。
他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虎妞了。
宋昭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心里默默念着。
虎妞,你一定要来啊。
一定要把东西送到陛下手里,一定要赶回来。
不然,你家大人我,可就真的要人头落地了。
这一夜,宋昭没有睡。
他就这么靠在床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脑子里,把从到三原县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从杀韩三,到抄王怀安的家,再到硬刚韩家,夜劫韩府库房,最后被栽赃陷害,打入死牢。
每一步,他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整个陕西的官员,非要置他于死地。
天,一点点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鱼肚白,再变成了亮堂堂的白日。
辰时刚到,小院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周恒、陈斌带着十几个差役,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枷锁的衙役。
周恒看着坐在床边的宋昭,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厉声说道:“宋昭!时辰到了!该上路了!”
宋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他看着周恒,淡淡地说道:“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周恒冷哼一声,对着身边的衙役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给他戴上枷锁!押赴刑场!”
“是!”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拿着沉重的木枷,就要往宋昭的脖子上套。
宋昭抬手拦住了他们,冷冷地看着周恒,说道:“我是朝廷钦封的七品知县,就算是被判了死罪,押赴刑场,也不能戴枷锁,大明律有规定,你不懂?”
周恒被宋昭一句话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宋昭死前还在讲这些。
宋昭的罪名是杀人,不是谋反,按规矩,确实不能戴枷锁。
周恒咬了咬牙,对着衙役厉声喝道:“把枷锁收起来!好好押着他!要是让他跑了,我要你们的脑袋!”
“是!大人!”
衙役们立刻收起了枷锁,站到了宋昭两侧,一左一右,紧紧地扶着他的胳膊,说是扶着,实则是死死地扣住了他,不让他有半点动弹的机会。
宋昭也没反抗,任由他们扣着自己的胳膊,迈步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小院。
县衙门口,早就备好了一辆囚车。
说是囚车,其实就是一辆没有棚子的马车,四周用木栅栏围了起来。
两个衙役押着宋昭,把他推上了囚车。
周恒翻身上马,看着囚车里的宋昭,厉声下令:“出发!押赴刑场!沿途戒备,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
四周的上百个差役,立刻齐声应道,握着腰刀,紧紧地围在囚车四周,朝着县城中心的刑场走去。
囚车缓缓行驶在三原县的大街上。
街道两边,早就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大街都堵满了。
百姓们看着囚车里的宋昭,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宋昭。
有人眼里含着泪,却不敢出声。
还有人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宋大人是冤枉的,却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胳膊,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些天,韩家带着人,挨家挨户地盯着,但凡有人敢说宋昭一句好话,敢说他是冤枉的,立刻就会被抓起来,关进大牢。
百姓们就算心里再清楚,宋昭是被冤枉的,再念着宋昭的好,也不敢当着韩家和官兵的面,说半个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囚车,缓缓地从大街上驶过,朝着刑场的方向而去。
宋昭站在囚车里,看着街道两边的百姓,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他对着百姓们,微微点了点头。
百姓们看到他这个动作,一个个都别过了头,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半个时辰之后,囚车终于到了三原县的刑场。
刑场设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早就被官兵围了起来,四周拉起了警戒线,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刑场正中央,搭着一个监斩台,上面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
监斩台的正前方,就是斩首用的断头台,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沙土,吸饱了之前犯人的血,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一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大刀,正站在断头台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
囚车停在了刑场门口。
差役打开囚车,把宋昭押了下来,推到了断头台旁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了下来。
宋昭没有反抗,顺势跪在了断头台上,抬着头,看着监斩台的方向。
监斩台上,周恒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他是这次的监斩官。
陈斌、刘成坐在他的两侧,再往下,就是韩敬之。
还有韩家的一众族老,王承业、李茂才、张万和这些乡绅,也都坐在旁边。
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尤其是韩敬之,看着跪在断头台上的宋昭,眼睛里满是怨毒和快意。
宋昭,你不是能吗?
不是敢跟我韩家作对吗?
今天,我就要亲眼看着你的人头落地!看你还怎么嚣张!
监斩台上,周恒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到午时了。
他拿起桌上的案卷,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对着刑场四周,大声宣读起了宋昭的罪状。
“犯人宋昭,男,年二十七,任陕西西安府三原县正七品知县。
洪武年间,犯人宋昭于三原县任上,目无王法,深夜持刀,闯入本县乡绅韩家护院韩大家中,将韩大残忍杀害,抢走财物。
此案人证物证俱在,犯人宋昭虽拒不认罪,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依《大明律》·刑律·人命篇,故杀者,斩。
今判犯人宋昭,斩立决!于今日午时三刻,当众处斩!以儆效尤!”
周恒的声音,透过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刑场四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围在外面的百姓,听到这话,瞬间就炸开了锅,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什么?真的要斩宋大人?”
“宋大人明明是被冤枉的啊!怎么能就这么斩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到韩家的人都在这吗?”
“可宋大人是好官啊!他是为了我们百姓,才跟韩家作对的!就这么死了,太冤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却不敢大声喊出来,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看着跪在断头台上的宋昭,心里满是不忍。
韩敬之听到百姓的议论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身边的护院使了个眼色。
几十个护院立刻散开,走到百姓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厉声骂道:“吵什么吵?!再敢乱说话,就把你们全都抓起来!跟宋昭一起砍头!”
百姓们被护院一吓,瞬间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了,可看着宋昭的眼神,却更加不忍了。
周恒看着下面安静了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回了椅子上,等着午时三刻的到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终于到了头顶正中央。
旁边的日晷,影子正好指向了午时三刻的刻度。
负责报时的差役,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监斩台躬身,大声喊道:“大人!午时三刻已到!”
周恒猛地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了那支写着斩字的令箭,看了一眼跪在断头台上的宋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抬手,猛地将令箭扔在了地上,厉声大喝:“时辰已到!斩!”
令箭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站在宋昭身后的刽子手,听到命令,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鬼头大刀。
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高高地举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鬼头大刀。
围在四周的百姓,瞬间都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不少人都捂住了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韩敬之坐在监斩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昭的脖子,脸上露出了极度兴奋的笑容。
死!宋昭!你给我死!
刽子手深吸一口气,握着大刀的手猛地发力,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宋昭的脖子,狠狠砍了下去!
就在刀刃即将落在宋昭脖子上的瞬间!
“住手!!!”
一声如同炸雷一般的嘶吼,从刑场外面传了过来!
声音嘶哑,却带着无尽的力道,震得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刽子手的动作,瞬间顿了一下。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一道壮硕的身影,如同疯了一般,直接冲破了刑场外面的官兵防线,朝着断头台冲了过来!
这道身影,正是虎妞!
此刻的虎妞,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样子。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被划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全是干涸的血渍和泥土。
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脸上还有好几道血口子,整个人看着就像一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一样。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断头台上的那把大刀,疯了一样往前冲。
拦在她面前的几个官兵,刚举起刀要拦她,就被她直接一巴掌一个,全都扇飞了出去,骨头都碎了。
不过眨眼的功夫,虎妞就冲到了断头台跟前。
她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断头台,蒲扇大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拍在了刽子手手里的大刀上。
一声巨响。
那把精铁打造的鬼头大刀,直接被虎妞这一巴掌,拍得飞了出去,狠狠打在了十几米外的地上,刀身还在不停地震动。
刽子手整个人都被震飞了出去,狠狠摔在了地上,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整个刑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冲出来的虎妞,脑子一片空白。
周恒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虎妞,厉声大喝:“竟敢劫法场?!来人!把她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四周的官兵,瞬间反应了过来,握着刀,就要朝着断头台冲上去。
虎妞挡在宋昭身前,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地盯着冲过来的官兵,厉声嘶吼:“谁敢动我家大人!我杀了他!”
就在这时,刑场外面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惊雷一般,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连刑场的监斩台,都开始微微晃动。
围在刑场外面的百姓,瞬间就慌了,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路。
下一刻,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冲了过来。
足足上千名身披铁甲的边军骑兵,手里握着马刀,腰间挎着弓箭,气势汹汹,瞬间就把整个刑场,团团围了起来。
骑兵队伍分开,为首的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亲王蟒袍。
面容俊朗,眼神锐利。
“宋先生,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