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穿越小说 > 贞观六年,世民亦未寝 > 第337章 :我这个不浪费,也就烧点琉璃
    东宫。

    李承乾给裴行俭准备了丰盛的餐食酒水。

    裴行俭看着案前的浑羊殁忽非常感动,这道菜不好做,调好的童子鹅要整个塞进羊腹中一起烤制,吃的时候,只吃眼前这些吸收了羊肉精华的美味鹅肉。

    ...

    金光门外的暑气尚未散尽,马车撞翻雨师坛时扬起的尘土混着布帛碎屑,在夕阳余晖里浮沉如雾。程处默蹲在散落一地的麻布旁,指尖捻起半截被碾断的靛蓝染线,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辆失控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只余车辙深深陷进黄土,歪斜着指向开远门方向。他没追,也没喊人拦,只是将那截线缠在指节上,慢慢绕了三圈。

    “师父说今日不祈雨。”程处默低声道,“可这雨,怕是真要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闷雷滚过天际,云层自西向东急速聚拢,乌压压盖住整片长安城。安普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热,而是因方才那棕衣人回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太熟了。他认得那双眼睛,三年前在龟兹商市,那人曾替他押过一车硫磺,面无表情,手却稳得像铁铸的;去年冬在凉州客栈,那人坐在角落喝一碗羊肉汤,汤碗沿上留着两道浅浅指痕,正是左手拇指与食指长期握刀磨出的老茧。安普喉头滚动,没说话,只悄悄摸了摸腰间皮囊里那枚铜铃——裴玄智临行前塞给他的信物,铃舌已断,只剩空壳嗡鸣。

    含章别院的门扉被推开时,夜风卷着湿气扑进来,陈玄甲刚把最后一盏灯芯挑亮,抬眼便见程处默一身尘土立在檐下,发梢滴水,不知是汗是雨。他递过干净布巾,程处默没接,只盯着院中那株新移来的紫薇树,树干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红绸——那是前日李昱亲手系的,说是“压煞避晦”,如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大道长睡了?”程处默问。

    陈玄甲点头:“刚歇下,崔崖送来的那本‘七十页’,郎君翻到第三十六页便伏案睡去,青花姑娘替他盖了薄毯,墨迹未干的纸页还压在他手心。”

    程处默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打开来,竟是半块胡饼,边角已硬,却仍裹着芝麻香。“玉青楼买的,”他说,“王进之走时塞给我的,说路上垫饥。我没吃,留着。”

    陈玄甲没接,只道:“郎君若醒,必先问金光门事。”

    话音刚落,东宫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踏碎满院寂静。不多时,闵黛楠浑身湿透闯进门来,官袍下摆绞着泥水,发冠歪斜,左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新鲜擦伤。“跑了!”他喘着粗气,“那厮进了开远门,守军说见他牵马入坊,可查遍义宁、光德、永安三坊,连狗洞都掏了,人影全无!”

    程处默终于动了,伸手按住闵黛楠肩头:“你查过他车里布帛?”

    “查了!三百匹细麻,二十捆生绢,全验过印鉴,货单齐整,连织户朱砂戳都对得上!”闵黛楠声音发紧,“可我拆了第七捆绢,底下压着三层油纸,再掀开——全是灰!掺了麦麸的灰!”

    陈玄甲倒吸一口冷气:“灰?”

    “对,灰。”程处默接口,目光沉如古井,“不是烧窑的灰,是化度寺后殿香炉里扫出来的灰。裴玄智昨夜就该在寺中,他故意让安普放话,说那姓张的欠债卖货,实则用灰作障眼法——灰易散,风一吹便漫天迷眼,马惊车乱,人趁机遁入坊巷暗渠。他早算准今日求雨,坛场设在西南,必经之路,乱中取静,反是最稳妥的逃法。”

    闵黛楠额角青筋暴起:“可开远门外便是渭水渡口,船早备好了?”

    “不。”程处默摇头,“他不去水路。裴玄智若真想远遁,何必多此一举撞坛?他要的不是逃,是搅局。”他顿了顿,望向含章别院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他要让所有人以为他在逃,实则——他就在长安。”

    雨终于砸下来,噼啪敲打瓦檐,如万鼓齐擂。此时东宫崇教殿内,烛火摇曳,李承乾正用银箸拨弄盘中饺子,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眉宇间的阴郁。李泰懒散倚在锦榻上,手里把玩一枚铜钱,叮当轻响。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看雨帘如幕吞没朱雀大街,身后程咬金垂手而立,铁甲映着烛光,寒意凛然。

    “陛下,”李承乾忽然开口,银箸尖挑起一只饺子,馅儿露出来,是素的,“这饺子馅里没加盐。”

    李世民未回头:“太子尝出来了?”

    “尝出来了。”李承乾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李泰手中铜钱,“二弟总爱拿钱掷地听响,可知道这开元通宝背面月纹,是贞观元年铸钱司匠人偷偷刻的?为的是记下当年大旱,百姓以钱换粮的救命恩情。”

    李泰手指一滞,铜钱“当啷”坠地。李世民缓缓转身,眸光如刃:“所以呢?”

    李承乾直视父亲双眼:“所以儿臣以为,裴玄智盗的不是钱,是人心。他偷走四十万贯军费,却让满朝文武争着去查、去猜、去抢功,连东宫都不得安宁。可真正要紧的,不是钱在哪,是——谁在数这笔钱?”

    殿内骤然死寂。窗外雨声愈发狂暴,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李世民脸上纵横沟壑。他忽然笑了,笑得极冷:“好啊……朕养了二十年的太子,终于学会数钱了。”

    话音未落,殿门“砰”一声被撞开。崔崖浑身湿透冲进来,发髻散乱,手中紧紧攥着那本七十页PPT,纸页边缘已被雨水洇开墨迹。“陛下!”他喘息未定,声音嘶哑,“儿臣刚在含章别院后巷——找到了裴玄智藏钱的地方!”

    满殿目光骤然聚焦。李泰第一个弹起来:“在哪?”

    崔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湿透的纸页摊开,手指点向其中一页图示——那是一幅长安城水渠分布简图,朱雀大街西侧标注着“龙首渠支脉”,旁注小字:“贞观三年疏浚,深丈二,宽八尺,渠底青砖覆桐油灰。”

    “他把钱埋在渠底。”崔崖声音发颤,“不是明埋,是借修渠之名,将钱箱混入青砖夹层。民部工曹账册记得清清楚楚:龙首渠支脉共用青砖三千六百块,每块重廿四斤……可儿臣今晨去工曹库房核验,发现其中一百零七块砖,砖心是空的。”

    李世民瞳孔骤缩。程咬金一步踏前:“老臣这就带人掘渠!”

    “且慢。”崔崖抬手制止,目光灼灼盯住李世民,“陛下,掘渠容易,可若掘开之后——空砖里装的不是钱,而是尸骸呢?”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李泰脸色发白:“尸骸?”

    “对。”崔崖声音陡然拔高,“裴玄智若真疯魔至此,他盗钱不是为己,是为灭口!民部工曹主事赵琰,三个月前暴病身亡,棺木未开即下葬;将作监少府丞周恪,半月前坠井而死,尸身捞起时,指甲缝里全是青砖碎屑!他们修渠时见过真账,知道那笔钱根本没运出长安,就压在渠底!”

    李承乾猛地站起,案上茶盏倾翻,褐色茶汤漫过《大唐律疏》封面。“父皇,”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儿臣请旨,即刻提审工曹、将作监所有参与龙首渠工程者,活要见人,死要验尸!”

    李世民久久未语,只盯着崔崖手中那页被雨水泡软的图纸。良久,他伸手接过,指尖拂过“青砖夹层”四字,忽然低笑:“好……好一个崔崖。你既知渠底藏奸,为何不早报?”

    崔崖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儿臣不敢。若早报,掘渠时必有人通风报信,裴玄智只需毁掉三块砖,整条线索便断。儿臣等的,是今日这场雨——雨水灌渠,砖隙渗水,空砖浮力失衡,必有异响。儿臣冒雨巡渠,听见了……砖缝里,有铜钱相击的微声。”

    窗外惊雷炸裂,暴雨如注。李世民仰天长笑,笑声震得烛火狂舞:“好!好一个听砖辨钱的崔崖!朕准了!”

    圣旨未至,禁军已如黑潮涌向龙首渠。崔崖却未随行,他起身抹净脸上雨水,默默走到李昱床前。青花正欲阻拦,崔崖摇头示意,俯身将湿透的七十页纸轻轻覆盖在李昱胸口——纸页上墨迹晕染,竟在烛光下显出奇异纹路: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箭头、小饼图,随着呼吸起伏,渐渐幻化成一张巨大蛛网,网心悬着一枚铜钱,钱孔正对朱雀门方向。

    李昱在睡梦中蹙眉,指尖无意识蜷缩,仿佛正握住什么冰冷之物。崔崖直起身,望向窗外暴雨倾盆的长安夜——雷声滚滚,似有千军万马踏过渭水河床,而真正杀机,从来不在金戈铁马之间,而在那一砖一瓦、一钱一粟的无声缝隙里。

    次日寅时,龙首渠支脉掘开第三段青砖。当第一百零七块空砖被撬起时,砖腔内没有铜钱,只有一方素绢,绢上墨书两行小字:“钱在人心,何须埋渠?裴玄智拜上。”

    绢布展开刹那,渠底淤泥忽然翻涌,数十条赤练蛇昂首吐信,鳞片映着火把幽光,蜿蜒爬向黑暗深处。禁军惊退,唯有程咬金持槊而立,铁甲铿然:“老夫倒要看看,这蛇……咬不咬得动大唐脊梁!”

    雨停了。东方微明,朱雀大街积水倒映着初升旭日,粼粼波光里,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未干的雨珠,飞向太极宫高耸的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