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风紧,暮色苍茫。
黄枫谷内一片狼藉,昔日的仙家福地,此刻满目疮痍。
护宗大阵千疮百孔,数千名炼气、筑基弟子在残垣断壁间穿梭,搬运着碎裂的巨石与阵盘。
谷中的大殿塌了近半,断口处露出光秃岩层。
主殿前,十几根盘龙柱断了七八根,几名阵法师正满头大汗地刻画着新的阵纹,试图将断裂的地脉重新连结。
雷万鹤站在残存的主殿内,手中握着一块遍布裂纹的阵盘,眉宇间尽是疲惫。
墨居仁站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枚符箓,双眼望着塌了半角的主殿梁架,久久不开口。
白芷倚在殿门边。
她穿着一袭白裙,背负青锋剑,目光始终停在东南天际。
角落里,令狐老祖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脸色蜡黄。
北寒风留在他丹田中的禁制依旧死死锁着他假婴气机。
每当有忙碌的弟子进入殿中时,他脸上便阴沉几分。
“雷师兄。”一名金丹初期长老踏入殿来,抱拳行礼,语声苦涩,“主灵脉受损近半,若不经十年温养,护宗大阵怕是难复原了。”
雷万鹤正要接话。
天穹忽然一亮。
轰——!
风雷声滚过群山。
一道青赤交织的流光穿过残破的阵法光幕,直落内谷上空,然后悬停不动。
北寒风背负双手,踏在半空。
他已经撤去了《太虚隐元诀》的遮掩,属于元婴后期的气息自体内露出,散在主峰广场。
嗡——
主殿广场骤然一静。
山间飞鸟猛地从林中扑腾坠地,护宗大阵残余的光幕发出剧烈的晃动了几下。
下方正在修补大殿的黄枫谷弟子,只觉身体一重,随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些修为稍弱的炼气弟子,更是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主殿内,数道遁光急促冲出。
为首者正是雷万鹤,身侧跟着面色苍白的令狐老祖、墨居仁,以及几名仅存的金丹长老。白芷也在其中,她身上的伤势已稳固,身上穿着一套素白长裙,清冷的容颜上写满惊愕。
“哪位前辈降临我黄枫谷?!”雷万鹤身躯颤抖,顶着上方巨大的威压,勉强拱手高呼。
一旁的令狐老祖更是脸色苍白,他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在这股气息前,宛如萤火比之皓月,渺小至极。他袍袖下的双腿,甚至在轻微的哆嗦。
天南修仙界,何时出了这等存在?
青赤流光散去,北寒风自天穹缓步而下。
每落一步,虚空便泛起一圈透明涟漪,直到他停在主殿前方三丈处的半空。
看清那张眼窝深陷、白发束冠的清爽面容,雷万鹤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北……北道友?!”
墨居仁手中捏着的符箓“啪”地掉在地上,向来沉稳的老脸此刻写满骇然,嘴唇直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令狐老祖则如遭雷击,死死盯着北寒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丹田深处那道禁制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这根本不是什么秘法,也不是什么隐藏手段。这是实打实的,属于传说中元婴真君的威压!
而且,远比当日强行破境的剑无涯可怕十倍不止!
“雷道友。”北寒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主殿广场响起。
雷万鹤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腰弯到了极致,声音苦涩中带着无尽敬畏:“前辈折煞雷某了。雷某之前肉眼凡胎,竟不知前辈已是……元婴真君。”
说着,他双手一供,直接弯下了腰参拜。
他这一带头,墨居仁、那几名金丹长老,纷纷跟着弯腰行大礼。
“参见北前辈!”
声音在主殿广场回荡,整齐,却透着疏离与惶恐。
修仙界,达者为师,实力便是一切。
北寒风既展露了元婴境界,他们便不敢再以“道友”相称,更不敢有半分僭越。
北寒风看着面前跪伏的众人,眼中满是复杂。
他体内元婴气息一收,随即抬手向下一挥。
一道柔和的青金真元自上空落下,将雷万鹤、墨居仁等人全部托起,连同下方跪地的弟子,也皆被一股巧劲扶直了身子。
“雷道友,折煞北某了。”北寒风声音平和,不带半点元婴老怪的傲气,“昔日葫芦城之恩,还有黄枫谷的培养,北某铭记于心。修为再高,我依然是从黄枫谷走出的那个北寒风。诸位,切莫如此生分。”
说着,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墨居仁身上:“墨大师,昔日你传我丹道,又护我在宗门站住脚根。这声‘前辈’,北某更是当不起。”
墨居仁身躯一震,老眼微微泛红,连连拱手,却还是拘谨着,低声回道:“不敢……不敢。”
北寒风无奈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修仙界以力为尊,不是三两句情分话就能抹平的。
他目光再转,落向不远处的那道素白身影。
白芷站在原地,没有如旁人那般躬身下拜。
她迎着北寒风的目光,素手紧紧攥着剑柄。清冷的眼眸中,翻涌着各种复杂情绪。
她知道他很强,也知道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可没想到,这距离竟已拉得这样远。
那声“前辈”就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前辈那两字一旦出了口,那当年在竹院里那句“互为道友”的誓言,就真成了旧事。
她不愿那样,也不敢想,若真那样了,自己该当如何。
北寒风身形缓缓落下,静静看着白芷,没有出声。
两人隔着数丈远的断壁残垣,目光相接。
片刻后,白芷紧攥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容:
“北道友,你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在静静的广场内传得很清楚。
雷万鹤和几名长老脸色骤变,正要出声呵斥她不知礼数。
北寒风却已先一步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甜,很干净,没半点元婴老怪的样子。
他轻声笑着,回了一句:
“白道友,我回来了。”
一问一答,一如当年。
白芷眼眶微热,忙将脸偏到一侧,不让旁人看到她眸中的那点水光。
只要他还认这声“道友”,便够了。
北寒风笑容收起,面色逐渐冷肃起来。
他目光环视四周,声音一沉:“今日北某去而复返,不为寒暄,也不为叙旧。而是天南的天......变了。”
此言一出,雷万鹤等人心头齐齐一震。
“敢问北道……北前辈,何出此言?”雷万鹤小声发问。
北寒风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的夜幕,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却吐出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数日前,灵界遗留在人界的老怪醒了。全是炼虚期境,而且,不止一人。”
全场死寂。
什么金丹、元婴、化神,在“炼虚”二字面前,全是蝼蚁。
雷万鹤脑中嗡的一声,连手里的阵盘掉在地上都未曾发觉。
墨居仁刚弯腰捡起的符箓,又重新掉下,符箓在石板上滚出几声声响。
“这……为何有灵界大能,遗留在人界?”雷万鹤声音发颤,满脸不可置信。
“那是一万多年前的旧事了。不过眼下没空细说。”
北寒风没有隐瞒,直言不讳:“那几名灵界大能要我身上的一件东西。不过,那几人已暂时被我用计引向了东海。但那些老怪手眼通天,一旦发现中计,最多十日,便会重返天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破败的阵法光幕。
“那等境界,翻手间便能将整个越国抹平。黄枫谷这护宗大阵,连一息都撑不住。留在这里,唯有死路一条。”
恐慌,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低阶弟子面如死灰,几名金丹长老也是神色发紧。
天地虽大,若真有那等存在要清洗天南,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所有人时,北寒风大袖猛然一挥。
轰——
虚空震荡。
主峰上方的天幕被一道恐怖的力量直接撕裂,一道三丈高的漆黑门户凭空洞开。
门户深处,隐约可见一片苍茫山河。
“这是……”墨居仁瞪大了眼睛。
“一方小世界。我开辟的。”北寒风语气平淡,“里面的疆域,足有数百万里。”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在这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方能容纳活人的数百万里小世界!
这已是仙家传闻中的造化手段。
“那几名老怪,便是为此界而来。”北寒风袖袍一拂,将界门收起,目光扫过众人,“我念及旧情,回黄枫谷走这一遭。愿随我入界者,老夫护他周全,在界中延续道统;不愿去者,老夫不勉强,权当今日不曾来过。”
“给你们半炷香的时辰思量。”
话音落下。
北寒风翻手取出半截香点燃,抛向半空。
随后他便不再开口,静静立于石阶之上。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狂喜,有人迟疑。
去一方未知的小世界,固然能避死劫,但从此生死全凭北寒风一念之间;留下,却要面对传说中的炼虚大劫。
雷万鹤望着那道界门消失的位置,又看向满地疮痍的山门,沉默许久,苦笑着摇了摇头。
“北道友的好意,雷某心领了。”他声音有些发哑,却透着决绝,“我这把老骨头,生在黄枫谷,死也当死在黄枫谷。这里的基业,这片土……我舍不得。”
“大劫若至,雷某便与宗门共存亡吧。”
北寒风看着他,没有出言劝阻。
人各有志,他不强求。
墨居仁轻叹了一声,弯腰再次拾起地上的符箓,走到雷万鹤身旁,苍老的脸上露出坦然:“老朽的丹道早已走到尽头,寿元也没剩多少了。去了那界中,也不过是苟活些许时间。”
“老夫便留下来,陪雷师兄喝几杯粗茶吧。”
几名金丹长老相互看了看,最终,有四人沉默着走到雷万鹤身后。
另有三人则咬了咬牙,迈向了北寒风那一侧。
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当中,做出的选择最快。
那些在门内早受够打压、对宗门再无眷恋的人,几乎没有迟疑,直接走向北寒风。
而那些家族根基还在黄枫谷、对宗门感情更深的人,则默默留在了原地。
现场的只有白芷——
没有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