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舆论,方法有两个。
一是制造一个更大的舆论,转移公众注意力;二是掐断舆论的源头。
绝大部分影视公司都会选择前者,这也是沃克的策略。
以福克斯的体量,想制造话题轻而易举。
...
棕榈泉的别墅在新年第三天正式启用。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林远亲自开车把全家行李运过去,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林梦的小熊玩偶都被袁莉仔细叠进防尘袋里,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哆啦A梦蹲在车顶,两只圆手按着耳朵,任凭风从蓝绒毛间呼呼穿过——他其实根本不用坐车,但林梦非说“蓝胖子不坐车就是不承认这是新家”,于是他只好抱着四次元口袋,像个巨型吉祥物似的被安置在后视镜旁边,一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
别墅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米白外墙、红陶筒瓦、弧形拱门,院墙不高,种着几株刚修剪过的橄榄树。进门玄关铺着手工编织的蓝白条纹地毯,鞋柜最上层已经摆好了林安的拖鞋——袁莉昨晚熬夜缝的,鞋面绣着一只歪头憨笑的哆啦A梦,针脚细密却略显生硬,显然是第一次尝试。林梦当场抱着拖鞋原地转了三圈,尖叫着宣布“哥哥的拖鞋是全世界最帅的”。
林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弯腰,将自己那双磨旧的棕色皮鞋放在了鞋柜第二层。他抬手摸了摸门框内侧——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字迹是林安初中时写的:“爸爸的拖鞋放这儿,别踩错。”十五年过去,胶痕已微卷发脆,可字还清晰。
午饭是袁莉掌勺的。她特意买了新鲜海虾,剥壳剔线时手指被虾刺扎了三回,血珠沁出来也没停手。林梦蹲在厨房门口啃苹果,眼睛亮晶晶:“妈妈今天像电影里的大厨!”袁莉头也不抬:“闭嘴,再说话就把你嘴塞满饺子馅。”话音未落,林梦嘴里果然被塞进一颗剥好去线的虾仁,鲜甜弹牙。她含糊不清地喊:“哆啦A梦!快记下来!妈妈今天超温柔!”
蓝胖子正站在流理台边削苹果,闻言顿住,小爪子悬在半空,果皮断成两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里那枚青红相间的苹果,又看了看袁莉鬓角新冒出的几根白发——不是银白,是灰中带褐,像被雨水泡久的旧纸。他没应声,只把断掉的果皮悄悄捻碎,混进洗菜盆的水里,随水流旋进下水口。
午后林远在书房整理旧书。林安搬来一箱《电影艺术》《世界电影史》《导演的自我修养》,全是大学时读过的。林远翻到其中一本扉页,上面印着“赠林远先生:愿光影长明。2001.9.12”,签名处洇开一小片淡褐色水渍——那是去年九月十二号,林安第一次带着《彗星》样片回家,林远看完沉默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把这本送他的书重新包了牛皮纸,压在书柜最底层。如今纸包早已褪色开裂,而水渍边缘竟微微泛出金箔般的光泽。
林安倚在门框上,望着父亲低垂的脖颈线条,忽然开口:“爸,迪士尼那边回话了。”
林远没抬头,指尖抚过那片金斑:“他们答应接特效?”
“不止。”林安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封英文邮件,发件人是迪士尼动画部高级制片总监艾米丽·陈,“他们想让我参与《星际宝贝》续作的前期开发,给夏威夷背景做文化顾问——毕竟……”他顿了顿,“毕竟我小时候在檀香山住过半年。”
林远终于抬眼。他没看手机,目光直直落在儿子脸上:“所以,《英雄》的特效……”
“他们建议改用实景+动态捕捉。”林安声音很轻,“澳大利亚那家报价太离谱,迪士尼愿意提供自家动捕棚,免费试用两周。张导已经飞洛杉矶了。”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撞上玻璃,又慌乱飞走。林远盯着那点浅浅的鸟喙印痕看了三秒,忽然问:“你跟周迅,到底怎么回事?”
空气凝滞了一瞬。林梦端着切好的西瓜路过门口,听见这话立刻缩回脑袋,西瓜块被她紧张地捏出汁水,滴滴答答落在走廊地板上。哆啦A梦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圆手一挥,袖口闪过一道微光,地板瞬间干爽如初,连西瓜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安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气窗。初春的风裹着橄榄叶清香涌进来,吹动书页哗啦作响。他盯着楼下那棵橄榄树说:“她前天给我发消息,说瞿颖在横店拍戏时摔伤了脚踝,可能要歇三个月。”
林远合上书,书页夹着的银杏叶标本簌簌飘落。他弯腰拾起,拇指摩挲着叶脉:“所以呢?”
“所以我让哆啦A梦调了台老式DV。”林安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灰色U盘,轻轻放在书桌上,“里面是她拍《射雕》时的NG片段。有十七个镜头,全是她独自练剑的废片——没有吊威亚,没有替身,就她自己穿着戏服,在零下八度的雪地里一遍遍劈砍。最久的一次,连续拍了四十六遍。”
林远没碰U盘。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泛黄胶片,边缘微微卷曲。他拈起最上面一张,对着窗光举起——画面里是年轻时的自己,扛着老式摄影机在敦煌戈壁奔跑,风沙糊满镜头,胶片上全是晃动的光斑。
“你妈当年跟着我跑西北,怀孕七个月还在帮场记数道具。”林远声音低沉,“有次赶夜戏,她蹲在沙丘上啃冷馒头,突然羊水破了。救护车来之前,她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我手里,说‘先喂饱摄像师,他饿着拍不好’。”
林安喉结动了动。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早产,孩子肺发育不全,在保温箱住了二十三天。”林远把胶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你出生那天,我拍完最后一场戏冲进医院,护士抱着你出来,说你攥着拳头不肯松开。医生掰开你手指——里面全是血丝,指甲掐进肉里,可掌心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此刻紧握的右手,“……捏着半片撕碎的胶片。”
林安慢慢松开手。掌心汗湿,纹路里嵌着几粒细小的橄榄叶绒毛。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梦最先冲去开门。门外站着穿驼色风衣的周迅,头发比春节前短了一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银月亮耳钉。她笑着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给小梦的礼物,还有……”她转向刚走过来的林安,把另一只纸袋递过去,“给你爸的茶,云南古树普洱,陈了十年。”
林安接过袋子,指尖擦过她手背,凉的。周迅没缩手,反而顺势牵起林梦的手:“阿姨在家吗?我带了腊肠,想学做广式煲仔饭。”
厨房里袁莉正煎腊肠,油星滋滋爆响。她闻声探头,围裙上沾着米粒,看见周迅时愣了两秒,随即扬起眉毛:“哟,稀客啊!”话音未落,手里的锅铲已经翻飞起来,腊肠在铁锅里卷曲变色,焦香弥漫整栋房子。
林远不知何时也立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普洱。他没说话,只把茶杯递给周迅。周迅双手接过,杯沿微烫,她垂眸看着琥珀色茶汤里浮沉的茶叶,忽然道:“林老师,您当年拍《老井》的时候,是不是也总在凌晨四点收工?”
林远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会儿我十岁,我爸是剧组场务。”周迅吹了吹热气,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水泥味和铁锈味,袜子脱下来能立住。有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把我裹在军大衣里,骑二十八寸永久牌自行车送医院——车链条断了三次,他推着车跑了十里路。”
袁莉煎肠的动作慢了下来。
“路上我烧得迷糊,问他为什么非拍这个。”周迅抬眼,目光清澈见底,“他说,有些石头看着冷,可底下埋着火种。只要有人愿意蹲下去听,就能听见它噼啪跳动的声音。”
林远久久凝视着她,忽然问:“你爸现在还好吗?”
“去年走了。”周迅把空茶杯放回托盘,声音依旧平稳,“肺癌晚期。临终前他让我把存折交给你——说当年您批给他三天假期让他回老家送葬,他一直没机会谢。”
林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解下围裙,对袁莉说:“你教她煲仔饭,我去把车库那箱云南菌菇拿出来。”
袁莉“啧”了一声,眼角却弯了起来:“行吧行吧,谁让你欠人家一条命呢。”
周迅没笑。她安静地站在厨房中央,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林安忽然发现,她右耳垂的银月亮耳钉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2003.4.17——正是《射雕》开机日。
晚饭是袁莉主理的广式煲仔饭。砂锅端上桌时,米粒焦香酥脆,腊肠油润透亮,葱花翠绿如初。林梦捧着小碗吃得满脸酱汁,林安给她擦脸,袖口蹭过她额角,留下淡淡酱油色印子。哆啦A梦默默把四次元口袋翻过来抖了抖,掉出三颗玻璃弹珠——其中一颗折射着灯光,竟映出周迅低头盛汤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林远喝了一口汤,忽然道:“小周,你下个月要不要去趟敦煌?”
周迅舀汤的手顿住。
“《敦煌》纪录片需要演员旁白,配音棚设备老旧,我想换个环境。”林远放下汤匙,目光平静,“你声音里有沙砾感,适合讲那些被风刮了千年的故事。”
周迅怔了几秒,轻轻点头:“好。”
袁莉立刻接话:“那正好!我家小安前天还说要重走丝路呢,你们搭个伴儿?”
林安差点被米饭噎住。
“妈!”他咳得面红耳赤,“我那是……”
“你那是啥?”袁莉挑眉,“难不成你要跟哆啦A梦私奔?”
蓝胖子正用筷子尖小心戳着碗里一颗青豆,闻言茫然抬头,豆子滚进他张开的嘴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林梦拍手大笑,林远嘴角微扬,周迅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氤氲中,她耳垂上的银月亮微微晃动。
深夜,林安坐在书房灯下整理《星际宝贝》资料。手机震动,是张卫平发来的短信:“《英雄》动捕数据已传至你邮箱。另:王忠磊昨天在华谊年会上摔了酒杯,说‘林安这孙子迟早把中国电影带进太平洋’——你猜他当时喝的是茅台还是二锅头?”
林安笑了笑,没回。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时,樟脑丸气味混着陈年胶片气息扑面而来。他抽出最底下一张胶片——那是林远年轻时拍摄的废弃素材,画面模糊晃动,只能辨认出一片苍茫戈壁,远处孤零零立着一座残破土塔,塔顶斜插着半截枯死的胡杨枝桠。
林安盯着那截枯枝看了很久。忽然起身,从书架取下《敦煌壁画研究》,翻到飞天乐伎章节。他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极简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两个相扣的螺旋。画完后,他撕下这页纸,折成纸鹤,轻轻放在饼干盒最上方。
窗外,棕榈泉的夜空澄澈如墨,北斗七星清晰可辨。林安推开窗,晚风拂过书桌,纸鹤翅膀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向那七颗亘古星辰。
哆啦A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月光勾勒出他圆润的剪影。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爪,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发光的铜币——正面是青铜神兽纹,背面刻着细小的阿拉伯数字:20030418。
林安看向铜币,又看向蓝胖子。
“明天?”他问。
哆啦A梦点点头,铜币光芒柔和,映亮他眼中细碎的星子。
林安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那枚尚带体温的铜币。金属微凉,纹路深刻,像一道尚未启封的契约。
楼下传来林梦睡梦中的呓语:“蓝胖子……星星……要掉进碗里啦……”
林安低头,铜币表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轮廓之后,那扇敞开的、通往浩瀚夜空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