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
海滩上点燃了火堆。
关信的草棚、褥子与遮羞的布块,尽被他扔入火堆烧了,不仅如此,他又在山顶的水池里洗漱了一番,并且用砍刀剃去胡茬,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当然也不忘拿出酒肉继续庆贺叶兄弟的归来。
同处一岛,却分别四年,如今相逢,兄弟二人各有所获,着实值得庆贺。
叶生也稍加洗漱,换了清爽的装束,一边陪着关信吃喝,一边询问他四年来的经历。
这汉子虽然不愿多说,却提起他捕鱼的趣事。
从他口中得知,死在他手里的筑基修士竟有二三十位之多,其中不仅有天衍门弟子,也有其他仙门弟子,均被他劈碎了扔入海里喂鱼,一旦酒肉与干粮耗尽,被他喂食的海鱼则成了他果腹之物。
杀人喂鱼,吞鱼充饥,如此周而复始,算不算是一种天道循环?
不管怎样,在他苦守荒岛的四年间,依然有吃有喝,并且提升了修为。倘若给他闭关一段时日,或能筑基也未可知。
一个令人信赖,却又神奇的汉子!
清晨。
火堆,变成一摊灰烬。
关信在掩埋灰烬,抹去石头上的刻痕,他壮硕而又忙碌的身影,透着异样的轻松。
山顶上,叶生站在他闭关四年的山洞前。狭小的山洞内,依然残留着满地的灵石碎屑与三个空置的丹药玉瓶。他默然伫立片刻,挥臂扯出了三尺银剑,然后双手握紧剑柄,奋力劈出一道剑芒。
锋利的剑芒犹如闪电,“噗”的一声劈入山石,随即发出“轰隆”巨响,曾经的山洞已不复存在,只剩下飞溅的尘雾与一堆碎石废墟。
叶生就势离地蹿起,抛出手中的银剑,转瞬之间,他两脚已踏在剑光之上,稍作盘旋之后,奔着山下飞去。
海滩上,关信已是整装待发,虽然脸色黝黑,却束扎了发髻,剃去了胡茬,身着崭新的道袍,脚上也套着靴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摆脱苦海的期待与喜悦。
叶生落下剑光,他却没有那么轻松喜悦。
四年间,数十位筑基修士先后寻至此处,并且来自不同的仙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衍门之外,其他仙门也在找寻他的下落。或者说,他身上的血玉铜钱已非隐秘,而是成了各家追逐的宝物。这座孤岛虽然孤悬海外,却与秦州相隔并不遥远,因而不断有人寻来,为了避免招来强敌,唯有及时离开此地。
而关信所遇到的修士之中,始终未见玄幽宗弟子,是宗门无视他的死活,还是放弃了他身上的巫族宝物?
又该去往何方?
秦州,乃是唯一的去处。而倘若途中遇到强敌,岂非自寻死路?
与关信商议之后,两人决定绕道而行,避开追杀的仙门弟子,然后再尝试返回秦州。
至于回到宗门,又将怎样?
但凡取舍,必有得失,事在人为,听天由命吧!
“叶兄弟,一起飞!”
关信搓着大手,已是跃跃欲试。
叶生缓缓落下剑光,出声道:“关兄……”
有关御剑的法门,他也是初次尝试,能否带人一起飞行,他没有丝毫把握,谁想他话音未落,关信已跳了上来,仅有三尺的银剑容不下壮硕的身子,他又一时猝不及防,剑光猛然往下扎去,两人顿时摔倒在海滩上。
“若是飞上半空,岂非摔死……”
“关兄!”
叶生踉跄爬起,尴尬道:“御剑自有法门,不得其法,难以飞天,且听我道来!”
关信拍打着身上的沙尘,仍在抱怨不休:“哎呀,新换的道袍……”
片刻之后,叶生再次踏上银剑,在法力的加持之下,三尺银剑变成了一道数寸宽的五尺剑光。关信跟着跳上来,使得离地尺余高的剑光再次猛地一沉而落在海滩上。
这汉子的身子,过于壮硕,也过于沉重!
叶生示意他双脚站稳,继续催动法力,并且打出禁制笼罩二人,然后掐动法诀,闪烁的剑光终于缓缓飞起。
关信的双手紧紧抓着叶生的肩头,满脸的兴奋与忐忑之色。
不管他如何强悍,依然有着与生俱来的好奇,况且此番的御剑飞天,为他四年苦守而来,他的兴奋之情可想而知。而当空摔落的后果,也着实令他提心吊胆!
又是一番折腾之后,摇摇晃晃的剑光终于带着二人飞上了半空。
飞剑,为符阵所支撑,唯有人剑合一,方能借助天地之力而飞行自如。而带着一个壮汉飞行,着实不易,所幸彼此默契,在法力与禁制的加持之下,摇摇晃晃的剑光渐趋平稳,慢慢离开了荒岛,随即愈来愈快,掠过海面飞驰而去……
旭日东升。
落日归西。
海上的孤岛,位于秦州以西,只需往东而行,便可以返回秦州。两人没有直接返回秦州,而是奔着西北方向飞去。
行至午时,飞驰的剑光慢了下来。
叶生看着头顶的烈日,脸上露出一丝倦色。
持续不断的御剑飞行,颇为消耗法力。他只能两手握着灵石,一边吸纳灵气,一边催动飞剑,一边凝神留意着海面上的动静,一边又回想着记忆中的秦州舆图。
他先后缴获了几枚图简,均为秦州十二郡的舆图,有关名山大川、城镇乡村,倒是颇为详细,却没有海外的记载,如今飞行了几个时辰之后,已不知身在何方,惟见海天一色而孤剑独行。
而身后的关信已失去了耐心,出声催促道——
“叶兄弟,这般飞下去,早晚坠入海里喂鱼,快快找个落脚歇息之地!”
这汉子初次御剑远行的好奇与兴奋,已渐渐消失殆尽,何况笼罩在禁制之下,踏着剑光的他不敢轻举妄动,也看不清远近四周的情形,难免令他感到疲惫而又烦躁不安。
叶生没有理会,而是翻手拿出一块玉简。
不用多说,他也知道耗尽修为的下场,而面对茫茫的大海,孤剑飞行的他又能如何,唯有设法应对。
他手中的玉简并非缴获而来,乃是沐家的宝物。
沐家的家传宝物之中,有两块玉简,一个是《百熔经》,另外一个便是这块图简,详细绘制着秦州十二郡与数十座山峰,并且附录着字符注解。而此前未曾留意,今日忽然想起字符注解的相关地名,以及其他舆图所缺失的秦州海域名称。
据图简所示,秦州十二郡固然广袤,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孤岛,因为秦州的四周均为大海,并且各有名称,分别是东沧、南冥、西邛与北澥,又称沧海、冥海、邛海与澥海。
眼前的这片海域,应该便是所谓的邛海。
由字符注解得知,西邛海颇为辽阔,方圆不知几许,却有三十六岛,为秦州的极西之地,许是海岛过于偏远,因而人迹罕至,仅有仙门弟子将其视为探寻古迹、深海猎奇的游历之地。
且不管能否抵达三十六岛,想必这片海域的岛屿众多,但凡寻至落脚歇息的地方,便能藉此返回秦州。
曾经前途未卜,是《百熔经》与化灵丹帮他走出困境,如今孤剑独行在茫茫的大海之上,又是沐家的图简给他指明了去路。亏欠了沐青太多的人情,尚不知今生今世能否偿还,更不知她现状如何,又能否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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