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挂了电话,刚刚朱武提醒了他,不排除受害者家人报复的可能性。
命案,主要集中三种,情杀、仇杀和债务。
死者丧狗混成这幅德性,自己活着都费劲,债务和情杀的概率极低,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向他复仇,那个被他打成瘫痪,一辈子都被毁掉的男人,确实有作案动机,当然一个瘫痪的人,不可能有那个能力,但他的家人或许有。
候平在案发现场转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还有尸体附近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片拆迁区荒了有两三年,......
病房里空调的冷气开得有些足,李威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看马国良,而是侧身对孙民栋说:“孙主任,纪要现在就拟,三小时内发到各位常委邮箱,同时抄送市委办、市政府办、自然资源局、财政局、住建局。今天下午三点前,自然资源局必须召开内部专题会,启动用地预审和规划条件出具程序;财政局同步准备配套资金拨付方案,下周二之前报我签字。”
孙民栋立刻应声:“是,李市长,马上落实。”
马国良眼皮都没抬,只把热毛巾重新敷回额头上,声音闷闷的:“李市长,你这效率……真是让人佩服。”
李威没接话,转身从刘茜手里接过那捧花,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恰好压住马国良刚剥了一半的橘子皮。“马书记,您这病来得巧,也来得及时。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凌平市不是靠一个人的病休就能喘口气的地方。昨天晚上,我让财政局把旅游新城项目账目又捋了一遍。截至上月底,已投入资金六十八点三七亿,其中政府平台公司融资四十二点九亿,银行贷款十九点二亿,其余为工程款挂账。利息每天新增十一万七千三百元。两个月零三天,光利息就多滚了七百多万。这笔钱,不进医院,不进药房,全进了银行账本,可它咬的是老百姓的医保池、养老基金、义务教育经费的缺口。您说,这病,是您一个人的,还是全市的?”
没人接话。连护士长都屏住了呼吸,悄悄退到门边。
宣传部长王振国低头翻着笔记本,忽然开口:“李市长,我有个建议。”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旅游新城一期涉及三个乡镇的征地拆迁,群众意见最大的是安置房选址离镇中心太远,配套跟不上。要不要趁这次重启,把安置区纳入项目整体设计?由华商联会牵头,按‘商品房+保障房’混合配建模式,既解决资金缺口,又提升安置品质。”
李威眼睛一亮:“王部长这个思路很务实。”他转头看向马国良,“马书记,您看呢?”
马国良掀开毛巾一角,露出一只疲惫的眼睛:“安置房……这事得听基层干部意见,不能拍脑袋。”
“我已经听了。”李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折角的A4纸,“这是昨天下午,我和孙主任、周局长跑的西岭镇、青石坡村、大湾乡三个点,开了三场村民代表会。录音笔在这里,会议记录在周敏副局长手里。八十三户村民代表,七十六人同意新方案,反对的七户,主要是担心施工噪音和过渡期租房成本。我们当场承诺:过渡期内每人每月补贴八百元,三个月起付,最长补十二个月;施工围挡采用静音降噪工艺;安置房交付标准不低于同地段商品房。钱从项目前期费用里单列。”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马国良手边:“签字栏空着,等您出院后补签。但现在,我需要您授权——以市委名义,发一个《关于支持旅游新城项目安置区优化建设的指导意见》,今天下午就要见文。”
马国良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二十秒。纸页边缘微微卷起,上面有几处铅笔批注的痕迹,字迹是他熟悉的李威风格:横平竖直,力透纸背,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立即执行”四个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被逼到墙角后的松动:“李市长,你这是连环套啊。先逼我点头项目,再套我签安置意见,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我亲自去给村民讲政策?”
“不敢。”李威弯腰,把散落在床边的一颗橘子瓣捡起来,放进马国良面前的果盘里,“但您要是愿意去,明天上午我就安排车。西岭镇小学旧址改的临时指挥部已经腾出来了,投影仪、话筒、座椅都备好了。村民最信您——毕竟当年土地确权,是您带队蹲点三个月,挨家挨户量的地界。”
马国良的手指在果盘边缘敲了敲,像上周五在市委小会议室那样。只是这一次,节奏慢了半拍。
“行。”他吐出一个字,又补了一句,“但得带个医生一起去,我这血压……”
“已经安排好了。”李威直起身,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副院长正带着心内科主任快步走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听诊器,“王院长说,您这病,治标不如治本。天天躺床上想事,血压能不高?不如下去走走,听听老百姓说话,心里敞亮了,血管自然就松了。”
马国良没再推辞。他慢慢坐直身子,护士长立刻上前扶他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托起一件瓷器。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汗意微凉。
十点十七分,李威一行人离开特需病房。走廊尽头,市纪委副书记赵峰迎上来,递过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李市长,实验中学新校区的事查清楚了。不是没证据,是证据被人‘处理’过。”
李威脚步未停,一边走一边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第一页是市自然资源局2022年5月17日出具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扫描件,右下角盖着鲜红印章,旁边用红笔圈出一处细微的PS痕迹——原审批面积为98.6亩,修改后成了132.4亩。第二页是设备采购合同,中标单位“凌云科教装备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栏赫然印着吴刚表弟吴海的名字。第三页是银行流水截图,两笔共计一千四百八十万的款项,从市教育局账户转出,经三家空壳公司中转,最终汇入吴海名下境外账户。
“吴刚知道吗?”李威问。
“应该知道。”赵峰压低声音,“但所有原始凭证都被调包。我们是在市审计局去年底的抽查报告附件里,发现了一张被当作废纸夹在报表里的复印底稿。当时没人在意,现在看,那是唯一没被篡改的原件。”
李威把档案袋合上,交给刘茜:“存档,编号‘旅城-纪检-001’。通知曹军书记,下午两点,市政府小会议室,我请他喝杯茶。”
刘茜点头记下,又犹豫道:“李市长,还有一件事……教育局那边传话过来,说实验中学现任校长陈明远,今早没去学校,在家‘突发心梗’,救护车刚拉走。”
李威脚步一顿,目光沉了下来:“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急救中心主任电话:“老张,我是李威。查一下,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有没有一辆120送陈明远校长来院?什么?已经转ICU?好,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李威站在ICU玻璃窗外。陈明远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平稳起伏。值班医生摘下口罩:“李市长,暂时脱离危险。但他是自己服的硝酸甘油片,剂量超了三倍,加上长期高血压和焦虑症,再晚半小时送来,人就没了。”
“他清醒吗?”
“刚醒,意识模糊,说胡话。”
李威推开ICU探视门,走到床边。陈明远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干裂,看到李威,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声音:“李……市长……我……我……”
“别说话。”李威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卖名额,收钱,我不管。但你挪用新校区专项资金买豪车、给情妇买房,这钱,是从学生食堂伙食费里扣的,对不对?”
陈明远浑身一颤,眼泪混着汗流进鬓角。
“你怕的不是查,是你儿子——高二年级的陈哲,上个月在省奥赛集训队,决赛前三天突然退赛。因为他爸的事,集训队连夜取消了他的资格。”李威直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陈明远眼前:少年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捧着化学竞赛奖杯,笑容干净得刺眼。“你替他担了罪,他这辈子就毁了。可如果你现在把吴刚、吴海、还有教育局财务科长张立民怎么指使你造假账、虚报工程量的事,一字不漏写下来——我保他进清华,保他出国读研,保他十年后回来,当凌平市最好的化学老师。”
陈明远的眼球猛地转向李威,浑浊的泪水大颗滚落。
李威没再说话,转身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对刘茜说:“通知交通局,今天之内,把通往西岭镇的X203县道修补完毕。再调一台沥青摊铺机过去,明天一早,我要看见新路面上的标线。”
刘茜飞快记下:“是!”
“还有——”李威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正在拆除的旧砖窑厂房,“通知文旅局,旅游新城项目LOGO征集,今天起向全社会开放。主题就叫‘凌平新生’。一等奖,十万奖金,署名权归作者,但设计版权归属市政府。另外,加一条:所有投稿者,必须提交一份手写说明,解释为什么选这个图案。字迹要真,不许打印。”
他迈步走向专车,风掀起了西装下摆。车门关上的瞬间,刘茜听见他说:“告诉孙民栋,项目重启仪式,定在下周二上午九点。地点,西岭镇老砖窑遗址广场。舞台背景板上,就写八个字——”
刘茜连忙掏笔:“李市长,哪八个字?”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句家常话: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车子驶离医院大门,后视镜里,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银色招牌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而就在同一时刻,省城某间密闭会议室里,巡查组组长正将一份加急呈报推到刘岩康书记面前。封面上印着烫金标题:《关于凌平市旅游新城项目涉嫌利益输送问题的初步核查情况》。刘岩康翻开第一页,目光停在第三段——“经查,该项目重启过程中,存在程序倒置、决策前置、集体表决于非正式场所等情形……”他手指点了点这一行,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省政府大楼顶端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窗外,凌平市的街景快速倒退。新修的绿化带里,工人正弯腰栽种晚樱树苗。泥土新鲜,枝条青翠,每棵树根部都缠着一圈湿漉漉的稻草绳。李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树活不活,要看根扎得深不深;路通不通,要看人走得实不实;而一座城能不能真正醒来,从来不是靠谁一声令下,而是无数双沾着泥巴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锹一锹,把烂泥挖开,把硬土刨松,把断根理顺,把新芽护住。
手机震了一下。是万宏达发来的短信:“李市长,证明材料已交省纪委,附原始票据扫描件三十份,通话录音五段,证人名单七人。他们说,明天一早,就来凌平。”
李威拇指划过屏幕,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放下手机,窗外一棵刚栽下的晚樱,正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枝头没有花,只有细密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