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河挂了电话,拳头重重落在了桌子上。
这明显是要挟,让他非常生气,已经对他构成了威胁。
他关了电脑,把优盘拔出来放进抽屉里,很快意识到不行,妻子出差快回来了,虽然她很少来自己的书房,一旦她发现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他从抽屉里取出,找了个工具,随着砸下去,很快优盘烂掉,他还是担心,直到里面被彻底砸烂才停下。
看着烂得不成样子的优盘,赵明河捡起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坐下来,点了根烟。
随着烟气吸......
梁秋回到办公室,没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大院里那几棵刚栽不久的银杏树。新栽的树苗枝干纤细,树皮上还裹着保湿用的草绳,在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他盯着其中一棵最矮的,树杈分得不匀称,歪斜着往东边伸出去一截,像一只倔强却不得法的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扫黄队那会儿,也是这样——有劲儿,没方向;想往上够,却总够不到主干的位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李威发来的微信:“霍忠明下午找你谈话,别紧张,但也要有准备。他不是来打酱油的。”
梁秋没回,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边角卷曲,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横竖交错的批注、箭头、括号,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王东阳、吴刚、杨荣、祁伟……最后一个,是“霍忠明”,旁边画了个问号,又用蓝笔轻轻划掉,改成“???”。
他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小字:
【霍忠明履历】
凌北市公安局副局长(2018.03—2023.06)
分管刑侦、经侦、网安,牵头破获“7·19特大跨境赌博案”、“2·03黑金链专案”
2022年全省公安系统廉政考核第一名,近三年无信访举报记录
底下一行加粗:
→ 与省公安厅祁伟关系密切,但未见其参与任何人事运作痕迹;
→ 曾两次婉拒省厅调任厅机关机会,理由均为“基层更需要我”;
→ 个人作风极严,下属称其“查案如查账,吃饭必扫码”。
梁秋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自嘲的松弛感。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调出市公安局内部OA系统,点开最近三个月的案件通报、执法考评、警情统计、信访台账、督察通报……一条条往下拉。不是为了应付霍忠明,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有没有哪一块,是他亲手埋下的雷,现在被踩到了引信上?
没有。
至少表面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雷根本不在台账里。比如去年底那起“永盛汽修厂纵火案”,报的是意外失火,烧毁三辆报废车,损失八千余元,结案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可他知道,那场火,是侯平带队去“例行检查”后三个小时才烧起来的。而永盛汽修厂老板,和王东阳表弟是连襟。
再比如今年五月市局技侦支队上报的一份《关于某境外APP涉赌线索研判报告》,技术参数精准、逻辑严密,结论却是“暂不具备立案条件”。可那份报告原始数据,被朱武悄悄转给了李市长办公室,三天后,省公安厅就下发督办令,顺藤摸瓜端掉一个覆盖七省的地下资金结算平台。事后没人提这事,但梁秋记得,技侦支队支队长陈默,是在那之后第一个主动请调到交警支队的。
这些事,霍忠明不会在台账里看到。但霍忠明要是真像李威说的那样“听得多、看得细、问得狠”,迟早会从人嘴里挖出来。
梁秋点了根烟,烟雾升腾中,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接通后,他没说话,只听着那边均匀的呼吸声,持续了整整十二秒。
“老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技侦支队,最近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梁局,霍局长上午让信息中心调取了三年内所有重大案件的原始视频备份权限,包括已归档的。”
“知道了。”梁秋掐灭烟,“你盯紧点,别让他发现你在盯。”
“明白。”
挂断电话,梁秋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发青,下巴上冒出短短一层胡茬,领带松了一寸,袖口微微卷到小臂中间。他抹干脸,重新系好领带,又掏出小梳子,把额前几缕乱发一丝不苟地梳顺。
两点十五分,他提前五分钟站在霍忠明办公室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不是单位配发的茉莉花茶,是铁观音,焙火重,香气沉。
他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梁秋推门进去,看见霍忠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其中一份正是他早上亲手送来的班子名单。霍忠明左手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笔,红灯亮着。
梁秋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停,脸上笑意温厚:“霍局,您这录音笔……挺有年代感啊。”
霍忠明抬头,目光澄澈,毫不避让:“八年前买的,一直用着。录过三十多起命案现场勘查全过程,也录过十七次民警违纪谈话。它不记人情,只记事实。”
梁秋心头一凛,随即笑得更深:“那今天这第一录,可得给我留个好印象。”
“不录你。”霍忠明指了指录音笔,“录我自己。怕忘了你说的话。”
梁秋笑容不变,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比直接质问更锋利。他没接话,只顺势在霍忠明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谦恭却不卑微。
霍忠明没急着翻材料,反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点了点桌角:“梁秋同志,咱们认识,但没共过事。我查过你的档案。扫黄队出身,三年破获卖淫团伙十二个,亲手抓获涉黄人员三百四十六人;后来调治安支队,推行‘街面巡控网格化’,全市扒窃类警情下降百分之三十七;再后来当副局长,主抓信息化建设,把全市天网覆盖率从百分之六十一拉到百分之九十四。实打实的成绩。”
梁秋微微颔首:“都是组织培养,同事配合。”
“嗯。”霍忠明点头,“但我也查了另一份东西。”
梁秋眼皮跳了一下。
“是你写的三份建议稿。”霍忠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A4纸,“分别提交给市委、市政府、市政法委,时间跨度是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内容都是关于‘优化基层警力配置、压缩非警务警情处置占比’。措辞很克制,数据很扎实,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该让警察去管流浪狗、邻里漏水、广场舞音量。”
梁秋怔住。这三份稿子,他没署名,只以“一线民警建议”为由匿名提交,连朱武都不知道。
“你写了,但没发出去。”霍忠明看着他,“最后一次修改是在三月二十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那天,王东阳案正式进入公诉阶段。”
梁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霍忠明把纸轻轻推到桌沿:“我没问你是谁写的。我想说的是,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不会只想着怎么站队、怎么保位子。”
梁秋终于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霍忠明的眼睛。
霍忠明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压迫,甚至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荡。
“李市长跟我说,你聪明,但也太会藏。”霍忠明顿了顿,“聪明人藏得太久,容易把自己藏丢。”
梁秋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道:“霍局,您知道为什么我能在扫黄队干八年,才调走吗?”
霍忠明摇头。
“因为我不举报。”梁秋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玻璃,“当年扫黄队收的钱,一半进账,一半分账,队长拿大头,我拿小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没人动我。后来我开始破案,破得越多,越不敢说真话——说了,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停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我不是不想干净,是怕干净不了。就像这栋楼,看着崭新,墙皮底下全是潮气。你刮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霍忠明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表态。
“所以您刚才说‘不收礼就查谁’,我信。”梁秋抬起头,眼神竟有些疲惫的亮,“但我更想知道,您打算怎么查?是查送礼的人,还是查收礼的人?是查现在,还是查过去?”
霍忠明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一道光,劈开了办公室里沉滞的空气。
“都不查。”他说,“我查案。”
梁秋一愣。
“案子破不了,是因为线索断了;线索断了,是因为有人把证据藏起来了;证据藏起来,不是为了护一个人,是为了护一张网。”霍忠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梁秋,我不要你站队。我要你帮我,把这张网的结,一个个找出来。”
梁秋没应声,只是慢慢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霍忠明推开面前那份班子名单,拿起笔,在“梁秋”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工整的方框。
“下午三点,刑侦支队会议室,开第一次碰头会。”他把笔放下,“你主持。议题只有一个:梳理近五年未破积案。不是汇总,是重审。每一起,都要拿出新的切入点。我要看到,不是你们怎么做了,而是你们为什么没做成。”
梁秋看着那个方框,忽然明白了什么。
霍忠明不是要取代他。
是要逼他,从常务副局长,变成真正的“常务”。
他点点头,起身,敬了个标准的礼:“是,霍局。”
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朱武正靠在窗边抽烟。看见他,朱武弹了弹烟灰,没说话,只把手里半包烟朝他晃了晃。
梁秋没接,只是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朱武肩膀:“师父教得好。”
朱武一愣,随即也笑了,把烟收了回去。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脚步不快,却踏得极稳。
楼下大厅里,几个年轻民警正在收拾横幅。红底黑字被卷成一筒,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浆糊。梁秋经过时,听见一个新警小声嘀咕:“这横幅……挂得也太仓促了。”
另一个接话:“谁说不是,听说昨天晚上局办熬到凌晨三点,打印机都卡纸了。”
梁秋脚步没停,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仓促?不。
这场交接,从王东阳落马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他抬头望向大厅穹顶,那里悬着一枚巨大的警徽,铜制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光。
下午三点零七分,刑侦支队会议室。
投影仪亮起,第一张PPT上,只有一行字:
【2019.08.17 | 凌平东郊废弃砖厂命案 | 死者:女,28岁,身份不明】
梁秋站在幕布旁,手里没拿讲稿,只有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点了点屏幕:“这案子,当年定性为流窜作案,凶手模仿电影桥段抛尸,现场没留下指纹、DNA、脚印。结案报告说‘作案手法娴熟,反侦查意识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子人——侯平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朱武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支没削过的铅笔;后排还有技侦、法制、督察的人,全都安静地看着他。
“可没人问一句——”梁秋声音陡然沉下去,“为什么抛尸现场,砖缝里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玻璃珠?而全市所有珠宝店、玩具厂、眼镜店,三年内都没有报备过同类材质的碎玻璃失窃记录。”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侯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口袋,那里装着他女儿昨天送的玻璃弹珠,正是蓝色的。
梁秋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轻声说:
“因为有些人,早就不想查了。”
他抬手,把PPT翻到下一页。
空白。
整个屏幕,一片刺眼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