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果’三个字一出口,全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几息之后,前排一个低沉的声音先开了口:“两百万灵币。”
众人皆讶,齐齐看向前排。
随即崔浩听到有人小声议论,“青凤宗的裘长老,据说是为他孙子买的。”
“太有钱了。”
“确实。”
这时侧后方又有人出声:“两百一十万。”
崔浩帽兜依然压得很低,没有立刻举牌,只是安静地听着,价格在几轮叫价中稳步往上爬,很快超过了两百四十万,还在继续往上涨。
“三百万。”
喊三百......
那暗红长裙女子缓步而来,裙裾随风轻扬,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婉,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直视。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唇色极淡,偏生衬得整张脸冷冽而清晰。最叫人难忘的是她左眼角下方一点朱砂痣,细小如粟,却仿佛凝着血光,在日光下微微跳动。
人群无声分开,连方才还在喧闹攀谈的男女都屏住了呼吸。有人认出她来,喉结滚动,低声喃喃:“是……红鸾峰的谢昭。”
“谢昭?那个三年前入宗、半年破通天、一年登外门擂台榜首、两年后被穆长老亲自点名收入红鸾峰的谢昭?”
“就是她!听说她曾一掌震碎三名通天境中期弟子联手布下的金罡罩,当场令其中一人经脉逆行,废了半身修为。”
“可她不是早就该进内门了吗?怎么还留在外门?”
没人答得上来。只觉那红裙掠过之处,连风都静了一瞬。
谢昭目光扫过全场,不疾不徐,既无倨傲,也无敷衍,像是看一群石雕——不带情绪,却自有分量。她并未停步,径直走向演武场尽头那方青石高台,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搁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一支狼毫笔悬于半空,墨迹未干,正等着落笔。
穆令仪不知何时已立于台侧,见她来了,嘴角微扬,竟破天荒地抬手做了个引荐手势:“诸位新弟子,这位谢昭师姐,乃我青凤宗外门首席,亦为红鸾峰亲授真传。自今日起,由她代我监察双修配对事宜,并执掌‘合契录’——凡愿结契者,须经她首肯,方可赴穆某处领取秘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合契录?那不是只在内门才启用的名录吗?记录道侣资质匹配度、灵基共鸣率、命格相契指数,甚至还有邪功采补风险预警——据说连赵墨那样八类根骨、灵基圆满的老弟子,当初也是被谢昭在合契录上划了三道朱痕,才允他纳苏婉为契。
崔浩脚步顿住,桂彩衣也止步在他身侧,二人皆未上前,只是望着那高台上的红裙身影。
谢昭垂眸翻动合契录,指尖拂过纸页,纸面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赤光。她忽然抬眼,目光如针,直刺崔浩所在方位。
崔浩心头一凛,本能欲避,却见她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脸上,而是略过他右肩,停在他腰间悬挂的银色身份令牌上——那令牌背面,名字之下,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昨日领牌时执事弟子用界石笔随手划下的编号尾数:七三二。
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随即,她合上合契录,转身走下高台,步履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弦之上。她绕过演武场东侧水池,踏上一条碎石小径,径直往山坡方向而去。
众人怔然相顾,不知其意。
唯有魏常突然低呼一声:“她……她去的方向,是你们住的那片台地!”
崔浩瞳孔微缩。
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谢昭的身影已出现在山坡中段。她没进任何院门,只站在坡道中央,仰头望向最高一层台地——那里,正是崔浩与巫之翰所居之处。她静静伫立,红裙不动,宛如一尊从山岩里长出来的雕像。
紧接着,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空中虚划三笔。
一道赤色符纹凭空浮现,形如衔枝凤凰,振翅欲飞,悬于半尺高处,灼灼生辉。
符纹亮起刹那,崔浩腰间令牌猛然一烫,背面名字之下,那道编号刻痕竟自行浮凸而出,泛起与符纹同源的赤光,一闪即隐。
桂彩衣脸色微变:“……这是‘照契引’,专用于验明初契是否合律。一旦触发,说明她已将你录入合契录待审名录。可这不合规矩——她连你根骨、灵基、命格都没测,凭什么单点你?”
崔浩沉默片刻,忽问:“照契引,会暴露什么?”
“不会暴露修为细节,但会显化两件事。”桂彩衣压低声音,“一是你是否曾有正式道侣;二是你是否被宗门列为‘慎契’之人——比如根骨驳杂、命格带煞、或有邪功隐患。”
崔浩心头一沉。
他曾以《坤载归元诀》洗炼罡劲,又借界石强行破境踏入通天,根基虽厚,却与青凤宗双修之道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许冷凝与赵月华皆未入宗,未录籍,未挂牌,严格说来,她们在他身上留下的灵契印记早已随小灵界通道崩塌而消散。可若谢昭真能窥见“曾有道侣”四字,那便意味着,她竟能追溯到小灵界那一层虚空印记?
他下意识摸向脸上结痂的伤口,指尖微颤。
就在此时,谢昭忽然转过身,不再看台地,而是朝演武场方向抬眸,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落于崔浩脸上。
四目相对。
崔浩未避开,亦未示弱,只平静回望。
谢昭颔首,动作极轻,却似一道无声敕令。她转身离去,红裙没入林荫,再不见踪影。
演武场上重又嘈杂起来,有人惊疑,有人艳羡,更多人则开始悄悄打探“崔浩”二字。
魏常凑近,声音发紧:“你得罪过她?还是……她认得你?”
崔浩摇头,却未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修炼时面板跳动的最后一行字——【武道总值:179/10000】。而就在谢昭划出照契引的瞬间,他心口深处,仿佛有粒尘埃被风掀起,沉寂已久的《坤载归元诀》第一卷末页,一行早已褪色的小字悄然泛出金光:
【坤载者,承万劫而不坠;归元者,渡九死而复生。然此道逆天而行,合契之法,非敌即契,非契即诛。】
他从未细读此句,只当是古籍赘语。此刻再念,却觉字字如刃。
非敌即契,非契即诛。
不是道侣,便是死敌。
崔浩闭了闭眼,再睁时,神色已复如常。他对桂彩衣道:“走吧,去见穆长老。”
桂彩衣点头,却忍不住多看他一眼:“谢师姐点你,不是坏事。外门三年,被她照契引标记者不足二十人,活下来的……只有十二个。”
“那十二个?”崔浩问。
“全进了内门。”桂彩衣声音轻如叹息,“且无一例外,皆在三年内破通天后期,踏入灵台境。”
两人走向演武场北侧廊下,那里穆令仪端坐于凉棚之中,身旁贾月娥捧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微启,透出淡淡幽香——那是双修秘术玉简特有的灵息。
崔浩递上令牌,穆令仪抬眼扫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又转向桂彩衣,唇角微扬:“桂彩衣,七类根骨,灵基后期,无旧契,无煞气……倒是稳当。”她指尖在玉简上一抚,两枚青玉小简跃入掌心,“《玄牝合和经》入门篇,附《守心咒》一篇。七日内需共修三遍,若灵息共鸣率达三成,可续领中篇。”
桂彩衣双手接过,指尖触玉微凉。
轮到崔浩时,穆令仪却未立刻给玉简,而是将一枚青铜镜置于案上,镜面朝上。她掐诀一引,镜中水波微漾,现出模糊影像——竟是崔浩昨夜盘坐床榻、周身气机流转之状!
崔浩心头剧震。
穆令仪淡淡道:“谢师姐说,你灵基已固,通天非伪,但气机沉滞,似有旧伤未愈,又似有异法压身。此镜照‘本源气’,你若无隐瞒,可自行凝神观照。”
崔浩沉默一瞬,缓缓闭目,心神沉入丹田。
刹那间,镜面水纹骤裂,一道黑气如蛇窜出,缠绕镜沿三匝,随即被镜中金光焚尽。镜面恢复澄澈,映出他眉宇之间一道极淡的灰线——那是当年罡劲撕裂经脉后残留的暗伤,早已被《坤载归元诀》镇压千年,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消弭。
可它还在。
镜面金光一闪,灰线旁浮出四字小篆:【坤载余烬】
穆令仪眼神骤然锐利:“坤载?你是……‘西岭散修’之后?”
崔浩睁开眼,平静道:“家师早逝,未传道号,只留此诀。”
穆令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难怪谢昭亲自点你。坤载归元,逆命之法,合契之时若遇灵台境以上修士强行引渡,轻则道基崩解,重则魂飞魄散。她不是要查你,是在保你——若无人护持,你根本活不过第一次双修。”
她伸手取过一枚赤玉简,比寻常玉简大出一倍,表面浮雕凤衔火纹:“拿去。这是《赤凰燃心诀》残篇,谢师姐亲手刻录,专为你这种‘逆契者’准备。七日内,你二人须以此诀共修,燃心火,炼余烬,否则合契失败,你必遭反噬,她亦损三成功力。”
桂彩衣握着玉简的手微微收紧。
崔浩接过赤玉简,触手滚烫,仿佛握着一块刚出炉的炭火。他低头,看见玉简背面,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
【心火不熄,余烬不灭。若违此约,契断人亡。——谢】
风过演武场,卷起几片落叶。
崔浩将玉简贴身收好,转身欲走,忽听身后穆令仪道:“崔浩。”
他顿步。
“谢昭三年前破通天时,也受过一道坤载余烬。”穆令仪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活下来了。所以她知道,怎么让别人也活下来。”
崔浩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谢长老提醒。”
走出演武场,阳光刺眼。
魏常迎上来,欲开口,却被崔浩抬手止住。崔浩望着远处山脊上云雾缭绕的红鸾峰,忽然道:“魏兄,你说……一个三年前就该进内门的人,为什么还留在外门?”
魏常一愣,随即苦笑:“这问题,该去问谢师姐本人。”
崔浩点点头,抬脚踏上归途。山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松脂的气息。他腰间令牌温热未散,心口那粒尘埃,却已悄然落地生根。
小院门前,巫之翰正立于阶上,手中把玩一枚赤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脆响,针尖直直指向崔浩所在方位。
巫之翰抬眼,银发在风中微扬,眸中毫无波澜,只吐出两字:“有趣。”
崔浩推开院门,桂彩衣跟在他身后,轻轻掩上木扉。
门轴吱呀一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屋内,方桌之上,两枚玉简静静卧着,一青一赤,如冰与火,如生与死,如一场早已写就、却无人宣读的契约。
崔浩坐于桌前,取出界石,置于掌心。
他闭目调息,心神沉入识海,默诵《坤载归元诀》第一卷心法。
面板浮现:
【武道境界:通天境初期(179/10000)】
【当前可分配进度值:50】
【是否消耗进度值,强化‘心火引’分支?】
崔浩指尖悬于确认之上,迟迟未落。
窗外,山风渐烈,吹得院角水池涟漪四起,一圈圈,荡向池心那枚沉底的青玉——那是昨夜他无意遗落的界石碎片,此刻正随着水波微微翻转,折射出一道细如针尖的赤光,直直射向屋内方桌中央。
那光,与赤玉简上凤衔火纹的纹路,严丝合缝。
崔浩缓缓睁开眼。
他知道,这场双修,从谢昭划下第一道符纹起,便已不是选择。
而是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