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九州,能够在没有术法帮助的情况下操控尸傀的,驾尸门算是独一号。
但以范治对于尸傀的理解,也完全无法想象冯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当冯夭伸出手,取下自己的...
沈知微站在门外,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屋内砸东西的声音忽然停了。
死寂。
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哑。
“……知微?”那声音又响起来,干涩、迟疑,像是生锈的刀片刮过青砖,“你……真回来了?”
沈知微喉头一哽,嘴唇抖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应,可嗓子被什么堵得严严实实,连气都吸不进半分。她只能点头,用力地点,一下,两下,直到颈骨发酸。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不是沈聚自己开的。
是有人从里面把门拽开的——一个穿灰布短打、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额角贴着膏药,眼神浑浊,腰间别着一把菜刀,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鱼鳞。
他扫了一眼沈知微,又瞥见她身后站着的裴夏与鱼剑容,眉头拧成疙瘩,手按在刀柄上,嗓音沙哑:“小姐回来就回来,带外人上门作甚?老爷这会儿……不认人。”
沈夫人抬手,轻轻推开那汉子,没说话,只侧身让出一条路。
沈知微咬住下唇,一步跨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窗纸糊得厚,只留一道窄缝透光,斜斜切在地面,照见浮尘翻涌如雾。案几歪斜,砚台砸在墙角,墨汁泼了半壁,干涸后结成紫黑硬壳。书架倒了两架,竹简散落一地,被踩得卷边折角。墙上原本挂着的《松风图》只剩半幅,画轴断成两截,松枝折断处毛刺森然,像被生生撕开的骨头。
而沈聚坐在塌上,背脊佝偻,头发花白凌乱,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靛青儒衫,袖口磨得泛白,肘部还打着补丁。他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手指枯瘦,指节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是墨痕,是土,是根须断裂后渗出的汁液,黏腻腥气混着药渣味,在空气里浮沉。
他抬起脸。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坠。
那双眼睛,曾经温润如春水,能映出整个骆阳郡的晴雨阴晴,此刻却浑浊不堪,瞳仁涣散,眼白布满血丝,眼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干涸后结成盐霜。
“知微?”他喃喃,嘴角抽动,似笑非笑,“……我的知微?”
沈知微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裴夏伸手扶住肩头。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熨帖着她颤抖的皮肉。
“爹……”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沈聚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歪头,像听见什么古怪声响,耳朵朝向虚空某处,耳廓微微颤动:“……有人说话?谁在说‘知微’?谁准你叫她知微?”
他猛地一拍膝盖,震得塌沿木屑簌簌落下:“她不是知微!她是‘瘤’!是长在我心口上的瘤!剜不掉,烧不净,越长越大——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肩膀耸动如濒死的鸟。沈夫人立刻上前,递上一只青瓷小碗,里面盛着半碗黑褐色药汁。沈聚一把打翻,碗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药汁泼溅如血。
“不要药!”他嘶吼,“药里有毒!王家放的毒!他们要我疯!要我疯了才好签契!签契!签契!!”
最后一声几乎是嚎出来的,尖利刺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沈知微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王家遣来的执事踏着泥水登门,捧着烫金婚书,身后跟着六名佩剑修士,气息冷硬如铁。父亲当时正伏案批阅县学童子的策论,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坠下,在“礼义廉耻”四字中间洇开一团浓重污迹。
他没接婚书。
只抬头,望向窗外渐密的雨帘,轻声道:“知微今年十七,尚未及笄。王家若真心求娶,不妨等她行过冠礼。”
执事笑了笑,把婚书放在案头,转身离去前,袖口拂过砚池,溅起几点墨星。
次日,县学三十余名蒙童,无一人来上课。
第三日,沈聚亲赴县衙,状告王家私设刑堂、虐杀佃户。状纸递上去,半个时辰后,被原封不动退回,上面盖着朱红大印,印文模糊,只隐约辨出“骆阳府尹”四字,却无署名。
第七日,沈聚闭门谢客,开始整日抄写《孝经》,一页写罢,便焚于香炉。香灰堆得半尺高,炉底烧裂,铜绿斑驳。
第十五日,他当着全家面,亲手砸碎祖传的紫檀镇纸,碎片扎进掌心,血流如注,他却仰天大笑,笑声癫狂,惊飞檐下栖雀。
——原来疯,不是一夜之间。
是日复一日,被压弯的脊梁,被碾碎的纸页,被捂住的嘴,被钉死的门。
是无数个夜里,他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巡逻的王家铁卫靴声踏过青石板,数着更漏,数着心跳,数着自己如何一寸寸,从活人变成活尸。
沈知微跪了下去。
不是跪父亲,是跪那具被钉在现实里的躯壳。
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无声砸落,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裴夏没动。
鱼剑容也没动。
两人静静站在门边,像两尊守陵的石像。只是鱼剑容右手始终按在猿舞剑柄上,指节泛白,剑鞘微微震颤,仿佛内里有龙吟将出未出。
沈夫人蹲下来,替女儿擦泪,手却抖得厉害:“知微……别哭。你爹……他还有救。”
“怎么救?”沈知微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神却亮得吓人,“拿什么救?用王家给的药?还是用他们许诺的‘沈氏重振’?二娘,你告诉我,他们许了沈家什么?”
沈夫人嘴唇翕动,终究没出声。
倒是那灰衣汉子插话,嗓音粗嘎:“许了沈家‘东山再起’——只要小姐嫁进王家,沈家三代子弟,可入王氏私塾;沈氏田产,免十年赋税;老爷……老爷能入骆阳府幕,参议军政。”
鱼剑容冷笑:“参议军政?王家统共就三个营的私兵,还是靠收编流寇凑出来的,参议什么军政?”
汉子瞪他一眼,却不敢回嘴。
裴夏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划开满室浊气:“沈夫人,您知道王家那位天识强者,叫什么名字么?”
沈夫人一怔:“……陈需问。”
“错。”裴夏摇头,“他本名陈砚舟。二十年前,是观沧城外十里铺的赤脚郎中,专治跌打损伤。后来拜入秦南‘寒江宗’,改名陈需问,因擅炼冻魄丹,三十年苦修,侥幸登临天识。”
沈夫人面色骤变:“你……你怎知?”
裴夏没答,只将肩上酒葫取下,拇指挑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在领口洇开一片深色。
他抹了把嘴,目光沉沉:“寒江宗早毁于一场大火。三百弟子,尽数化为焦骨。陈需问当时正在外采药,侥幸逃脱。回来时,只见焦土断碑,残肢零落。他抱着师父的断臂跪了七日,发誓此生不饮热酒,不近炉火,不恕仇雠。”
沈知微呼吸一滞:“……那场火,是谁放的?”
裴夏看向她,眼神幽邃如古井:“当年纵火者,姓裴,名洗。”
沈夫人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如纸。
鱼剑容霍然转头:“……裴洗?!”
裴夏颔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叔父。十年前,死于北师王城。”
屋内死寂。
连沈聚都不再嚎叫,只是呆呆望着屋顶横梁,嘴里反复咀嚼着两个字:“……裴洗……裴洗……”
良久,裴夏才重新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陈需问寻我叔父十年,未果。三年前,他在申连甲偶遇一名重伤少年,灵府冻伤极深,几近溃散。他出手相救,发现那少年体内竟有一缕‘地元灵种’——与当年裴洗所用功法同源。”
鱼剑容瞳孔骤缩。
裴夏目光扫过他:“那少年,就是你。”
鱼剑容喉结滚动:“……所以,他伤我,不是因我掳走沈小姐,而是……把我当成了裴洗的传人?”
“不。”裴夏摇头,“他是把你当成了……诱饵。”
“诱饵?”
“对。”裴夏声音冷了下来,“他以为,裴洗当年未死,只是隐姓埋名。而你,是他留在世间的唯一线索。他伤你灵府,冻气入髓,便是为了留下印记——一旦你靠近镇海,他便能循迹而来。”
沈知微猛地攥紧拳头:“所以他……故意让你伤势恶化?”
“嗯。”裴夏点头,“那冻伤本不该拖这么久。他留了一丝寒魄在你灵府深处,如引线,如香灰。只要你不死,它便不熄。”
鱼剑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却仿佛覆着一层看不见的寒霜。
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所以……我一路南下,他一路尾随。在秦南出手,是为引我入局;指点百姓投奔江城山,是为让我背负因果,难以抽身;甚至……连沈小姐被掳,恐怕也在他算计之中。”
裴夏没否认。
沈夫人失声:“那……那我夫君他……”
“沈公之疯,”裴夏缓缓道,“一半是药毒,一半是心障。陈需问在他茶里下了‘忘川引’,每日一剂,蚀神乱魄。但真正压垮他的,是他自己——他以为自己护不住女儿,以为自己懦弱无能,以为……他活着,便是沈家罪证。”
沈知微身子晃了晃,扶着地面才没栽倒。
裴夏上前一步,俯身,直视沈聚浑浊的眼:“沈公,您还记得‘瘤’字,是怎么写的么?”
沈聚茫然眨眼,嘴唇嚅动:“……病字头……底下……是个‘留’?”
“错。”裴夏伸出食指,在空中虚划一笔,力透指尖,空气微鸣,“是‘疒’头,下面一个‘留’字——可您忘了,‘留’字之上,还有‘卯’字头。”
沈聚愣住。
裴夏指尖一顿,继续写:“卯,属木,主生发。瘤者,非绝症,乃生机郁结,不得疏泄。您心中有块垒,名为‘愧’,名为‘惧’,名为‘不敢’。它越压越硬,越硬越痛,最后……成了您自己的牢笼。”
沈聚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裴夏声音渐沉:“可您有没有想过——若这‘瘤’真该剜,该由谁执刀?是王家?是陈需问?还是……您自己?”
屋内寂静如坟。
唯有风穿过窗缝,呜咽如泣。
沈聚缓缓抬起左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
那里,儒衫之下,隐隐凸起一块硬物——不是赘肉,不是肿块,是一枚青铜印章,边缘锋利,深深嵌进皮肉,印文早已模糊,唯余一个“沈”字残角,血痂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沈知微尖叫出声:“爹——!”
她扑过去想掰开父亲的手,却被沈聚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枯指如铁箍,勒得她腕骨生疼。
“别动……”沈聚嘶声道,眼珠慢慢转动,竟有了几分清明,“……这印……是我自己……刻的。”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破碎却清晰:“王家……逼我签契那日……我……把印章……烧红了……按进胸口……告诉自己……沈家……宁碎不折……”
沈夫人泪如雨下,扑跪在地:“老爷!您糊涂啊!”
沈聚却笑了,笑容疲惫而释然:“我不糊涂……我只是……太怕了……怕自己签字……怕自己低头……怕自己……忘了怎么……做人。”
他松开沈知微的手,缓缓躺倒,仰面望着屋顶,目光穿过梁木,仿佛望见极远之处:“知微……爹没护住你……可爹……没卖你。”
话音落下,他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不是昏厥,是沉睡。
一种久违的、毫无防备的沉睡。
沈知微怔怔望着父亲的脸,泪水决堤。
裴夏退后两步,解下腰间玉琼,递给鱼剑容:“替他取印。”
鱼剑容接过素秦,指尖抚过剑脊,剑身嗡鸣一声,清越如龙吟。他单膝跪地,剑尖轻点沈聚心口,灵力如春水漫过冻土,温柔而坚定地渗入皮肉。
青铜印章边缘,血痂簌簌剥落。
没有血涌,没有痛呼。
只有一道细微的“咔”声,像冰面初裂。
印章被完整取出,置于掌心,尚带余温。
沈知微捧着印章,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沈”字残角,忽然笑了,笑中带泪,泪里藏火。
她站起身,走到父亲榻前,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直起身,面向裴夏与鱼剑容,声音清亮如钟:
“裴先生,鱼公子——”
“沈家,愿与二位,共诛王氏。”
裴夏点头,没多言。
鱼剑容却忽道:“沈小姐,你可知,陈需问明日辰时,便会抵达沈府?”
沈知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鱼剑容望向窗外,天色已暮,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缓缓抽出猿舞,剑锋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寒芒凛冽:
“因为……他冻气入我灵府时,留下的那道印记,今晨……动了。”
裴夏闻言,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锐色。
他转身,走向门口,袍袖翻飞如鹤翼。
临出门前,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沈知微手中那枚染血的青铜印章,轻声道:
“沈小姐,您刚才说,沈家愿与我二人共诛王氏。”
“可您错了。”
“不是‘共诛’。”
“是——”
“我诛。”
话音落,玉琼出鞘三寸。
一道雪练般的剑光,自沈府上空劈落,不斩人,不破屋,只削向庭院中央那株百年老槐。
树冠齐齐断落,轰然倾颓。
枝叶纷飞如雪。
而树桩断口处,赫然浮现出一行灼灼燃烧的赤字——
【明日辰时,槐树倒,王家亡。】
风过,字不灭。
沈知微仰头,望着那行火字,久久未语。
鱼剑容收剑入鞘,侧首问裴夏:“你真打算……明日辰时,就在沈府门前,斩了陈需问?”
裴夏负手立于阶下,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漆黑眸子,深不见底,却燃着两点幽焰。
他淡淡道:
“不。”
“我要他……看着王家,一寸寸,化为焦土。”
“再让他……跪在这槐树桩前,亲手,挖出自己埋了三十年的‘愧’。”
“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知微,扫过鱼剑容,扫过满院惶然仆役,声音如铁铸:
“再教他,怎么……重新做人。”
夜色彻底吞没了镇海州。
而沈府上空,那行赤字,正熊熊燃烧,照亮整座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