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说长不长。
裴夏站在城头,向城下望去。
冰桥已经离镇海关下的悬崖非常近了,目测来看,再冰出两丈,就能接到城下,届时五年一次的冰桥大战,就会真正开始。
两丈,要多久?
一...
裴夏喉头一腥,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将那股翻涌的铁锈味压了回去。他垂眸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左手——指节泛白,青筋在薄薄一层皮下微微搏动,像被什么活物攥着脉络在啃噬。这痛不是新来的,是老相识了,可今日格外刁钻,沿着臂骨往里钻,仿佛有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反复穿刺。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按进袖中,袖口垂落时遮住了小指末端一道早已结痂却未愈合的裂口。那伤是死人山回来后才有的,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不祥的灰白,像是被什么蚀骨的东西咬过一口,又没彻底咽下。
廊外风雪渐歇,檐角冰棱滴水声清晰可闻。沈夫人引路在前,沈知微蹦跳着跟在她身后,裙裾扫过冰面碎屑,发出细碎声响。鱼剑容落在最后,素秦剑鞘斜倚肩头,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裴夏背影——不是审视,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猎犬嗅到腐叶底下掩着的毒藤。
“裴山主?”沈知微忽然回身,歪着头看他,“你耳朵尖怎么发红?是不是刚才冻着了?”
裴夏抬眼,视线掠过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停在她左耳垂上一枚银杏叶形的小坠子上。那坠子边缘极薄,刃口似的,竟与他袖中裂口形状隐隐相契。
他喉结微动,却只道:“风大。”
话音未落,脑中祸彘嘶鸣陡然拔高,不再是远古洪荒般的震颤,而是一声短促尖啸,似利锥直贯耳膜!裴夏眼前霎时黑了一瞬,再睁眼时,廊柱朱漆剥落处竟浮出几道血线——蜿蜒、细密、正缓缓朝他脚边爬行。
他脚尖不动,靴底却悄然碾过一道刚渗出的血痕。
“到了。”沈夫人推开东苑一间竹帘半卷的暖阁门,炭盆里松枝噼啪轻爆,药香混着陈年旧书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紫檀榻占去半壁空间,榻上躺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十指蜷曲如钩,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泥垢——正是沈聚。
鱼剑容上前探脉,指尖刚触到腕间皮肤,沈聚枯手突然暴起,五指成爪直扣她咽喉!动作快得撕裂空气,哪有半分疯癫之态?
裴夏袖中左手骤然绷紧。
电光石火间,鱼剑容腰身一拧,素秦剑鞘横格,铛一声脆响震得窗纸嗡鸣。沈聚手腕撞上剑鞘,骨头竟发出闷哑裂响,却浑然不觉痛楚,反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桃……桃核……埋在井底……挖出来……它就活了……”
声音沙哑破碎,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锈。
沈夫人脸色煞白,踉跄扶住门框:“父亲他……从不提井……家中那口老井,二十年前就封了……”
裴夏缓步上前,靴底踩过青砖缝隙里一根断掉的草茎。他没看沈聚,目光落在榻尾一只青釉小罐上——罐口用蜂蜡封得严丝合缝,罐身绘着褪色的桃花纹,花瓣边缘已磨得模糊,唯独花蕊一点朱砂,鲜得刺眼。
“这是谁放的?”他问。
沈知微踮脚凑近:“我娘放的!说爹发病时总盯着这罐子,夜里还偷偷摸……”她忽然噤声,因裴夏已伸手掀开了罐盖。
一股甜腻腥气轰然炸开!
罐中并非药渣,而是一团团纠缠的暗红肉须,末端挂着晶莹黏液,正随呼吸般缓缓蠕动。肉须中央裹着枚青皮桃核,表皮布满蛛网状裂纹,裂隙里渗出乳白色浆液,一滴一滴坠入罐底,竟在青釉上蚀出细小凹坑。
鱼剑容剑鞘微抬:“蛊?”
“不是蛊。”裴夏指尖悬在罐口寸许,未触分毫,却见那桃核表面裂纹骤然蔓延,簌簌抖落灰白粉末,“是活的。”
话音未落,沈聚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脖颈两侧皮肤猛地鼓起两枚核桃大的硬块,皮下似有活物正疯狂拱动。他双目暴凸,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齿列——那齿缝间,赫然嵌着半片干瘪桃皮!
“噗——”
沈聚喷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青釉罐沿,竟如沸油遇水般滋滋作响,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缭绕中,罐中桃核裂纹深处,一粒米粒大小的嫩芽倏然钻出,通体惨白,尖端一点猩红,像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
裴夏瞳孔骤缩。
这东西……他见过。
金沙镇废弃祠堂地窖里,那具被钉在铜棺中的女尸腹中,就长着同样的白芽。当时他以为是尸变异象,如今才知,那是根,是苗,是活物在血脉里扎下的锚点。
“吟花海……”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沈夫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砖面:“求山主救命!若家父真被这邪物缠身……沈家上下愿为奴婢,永世供奉!”
裴夏没应,只将酒葫搁在榻沿。葫身磕碰青釉罐,发出清越一声。那白芽受震微颤,尖端猩红忽明忽暗,竟似在呼吸。
就在此刻,窗外忽起异响。
不是风声,是极细的刮擦声,像无数指甲在瓦片上缓慢拖行。鱼剑容剑鞘一扬,素秦嗡然出鞘三寸,寒光映得满室森然。沈知微惊叫未出口,裴夏已抬手按住她肩头——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颤。
“别动。”他道。
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窸窣,是粘稠液体滴落的嗒嗒声,是从屋檐、从廊柱、从所有人衣摆下摆无声渗出的暗红汁液。那汁液落地即凝,化作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桃花,瓣瓣鲜红欲滴,边缘却泛着幽蓝冷光。
裴夏袖中左手猛地痉挛,裂口崩开,一缕灰白雾气从伤口逸出,竟与地上桃花散发的幽蓝冷光遥遥呼应。
祸彘的嘶吼在他颅内炸开第三重浪——不再是兽鸣,而是无数人声叠唱,有哭有笑,有诵经有诅咒,最终汇成一句清晰童谣:
“桃夭夭,核藏妖,井底埋,夜夜招……”
沈聚喉头骨节咔咔错位,颈侧硬块爆开,钻出两截苍白手指,指甲漆黑如墨,正一下下叩击榻板,节奏竟与童谣拍子完全吻合。
鱼剑容剑尖垂地,寒芒吞吐:“这‘桃’,是你种的?”
裴夏终于抬头,目光掠过她紧绷的下颌线,落在她素秦剑柄镶嵌的一枚桃核上——那桃核色泽温润,纹理天然,却在幽蓝冷光下,隐约透出内部蛛网状裂纹。
他喉间滚动,吐出两个字:“……不是。”
话音未落,暖阁四壁突兀浮现血色符文,笔画扭曲如绞杀的藤蔓,自墙根向上疯长。符文所过之处,砖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那血肉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闭合的眼睑,正随着童谣节奏,缓缓开合。
沈知微终于崩溃尖叫:“娘!这屋子……这屋子在吃人啊!”
沈夫人仰头,看见梁木缝隙里渗出的,哪里是木纹?分明是一层层叠叠的、尚未孵化的桃核,每颗核壳上都浮着一张模糊人脸,嘴唇翕动,正齐声哼唱:
“桃夭夭……”
裴夏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诮,而是疲惫到极致后的松弛。他弯腰拾起地上一片被踩碎的桃花,指尖捻着那抹幽蓝冷光,抬眼看向鱼剑容:“你剑柄上的桃核,从哪儿来的?”
鱼剑容握剑的手一滞。
她垂眸,剑柄桃核在幽光下愈发妖异。良久,她开口,声音干涩:“……师父留下的遗物。”
“你师父,”裴夏盯着她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动摇,“可姓汝?”
鱼剑容脊背一僵,素秦剑嗡鸣骤烈,剑身寒霜暴涨三尺,竟将满室幽蓝冷光尽数逼退半尺!霜气所及之处,墙面血肉发出滋滋哀鸣,闭合的眼睑纷纷溃烂。
“汝桃……”她齿缝间迸出三字,剑尖直指裴夏,“你到底是谁?”
裴夏没答。他转身,一把掀开沈聚胸前衣襟——枯瘦胸膛上,赫然烙着一枚桃花印,花瓣八瓣,蕊心一点朱砂,与青釉罐中桃核裂纹严丝合缝。
他指尖点向那朱砂蕊心,灰白雾气自袖口狂涌而出,竟在空中凝成一枚残缺符箓,符纹扭曲,却与墙上血色符文同源!
“不是我种的。”他声音沉如古井,“是它……认得我。”
话音落,符箓轰然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琉璃碎裂声。满室幽光骤灭,墙上血肉哀嚎戛然而止,闭合的眼睑尽数爆裂,溅出乳白浆液。沈聚喉间叩击声停了,颈侧苍白手指颓然垂落,眼白血丝飞速消退,只剩空洞茫然。
青釉罐中,那惨白嫩芽剧烈抽搐,尖端猩红疯狂明灭,最终噗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散尽。罐内肉须尽数枯槁,化为灰烬。
死寂。
唯有炭盆里松枝爆出最后一声轻响。
裴夏袖中左手伤口血流不止,灰白雾气却已尽数收回。他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抬手将酒葫塞进鱼剑容手里:“喝口酒,压压惊。”
鱼剑容僵立原地,素秦剑寒霜未敛,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剑柄桃核。那桃核表面,幽蓝冷光彻底熄灭,只余温润玉质,在昏光里泛着温顺光泽。
沈夫人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家父……家父他……”
裴夏俯身,探了探沈聚腕脉。脉象微弱却平稳,再无半分癫狂之象。他直起身,望向窗外——风雪彻底停了,天光破云,一缕金辉恰巧穿过窗棂,落在青釉罐上。罐中灰烬里,静静卧着一枚完好桃核,青皮温润,裂纹全无。
“病好了。”他说。
沈知微扑到榻边,颤抖着摸父亲脸颊:“爹?爹!您认得我吗?”
沈聚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浑浊目光扫过女儿泪脸,又落在裴夏身上,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谢……谢……”
裴夏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经过鱼剑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压低声音:“你师父,没告诉你,桃核离枝,要七日才生怨么?”
鱼剑容剑尖微不可察地一抖。
裴夏没等她回答,径直掀帘而出。廊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抬手遮光时,袖口滑落半寸——左手小指裂口边缘,灰白雾气正丝丝缕缕重新凝聚,像一条细小的、无声游动的蛇。
他没管。
远处传来沈家仆役奔走呼喊,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裴夏站在阶前,仰头望着多风城湛蓝天幕,忽然觉得这天蓝得过分虚假,像一层薄脆的琉璃,底下不知压着多少未开的桃核。
风掠过耳际,带来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他抬手,将酒葫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喉,却压不住颅内那根被反复抽打的神经——它还在跳,还在嘶鸣,还在召唤着更远、更深、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吟花海。
他默念这三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不是血。
是桃核破壳时,渗出的第一滴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