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权的千人队,现在正在中层位置等候命令。
他们这次并不是作为第一批城头部队与攻城鬼族进行对抗,而是安排好的机动兵力。
和战年的补给一样,镇海关超乎寻常的军力,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饱和式防守...
裴夏喉结微动,指尖在素秦剑鞘上轻轻一叩,那点酸涩刺痛却如藤蔓般顺着颅骨内壁向上攀爬,直抵天灵——仿佛有无数细针正从脑髓深处钻出,在意识边缘反复刮擦。他眉心一拧,脚下未停,却已悄然将呼吸沉入丹田最幽微处,以剑意为引,把那一股翻涌的躁动死死压在识海边缘。不是镇不住,而是……不能镇得太死。
廊外风雪未歇,冰层之下湖水暗涌,寒气裹着湿腥扑面而来。沈夫人走在前头,裙裾扫过结霜的青砖,沈知微紧随其侧,小手还攥着母亲袖角,眼珠却滴溜溜往裴夏身上瞟,见他步子略滞,便踮脚凑近,压低声音:“裴小哥,你脸色不对。”
裴夏没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让沈知微后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问。
沈家主所居的“静梧轩”在府邸北隅,原是沈聚早年闭关修习《青梧经》之处,后来疯症发作,便被锁在此处,门窗皆以玄铁铸就,门楣悬三枚镇魂铜铃,风过不响,唯人近三步,铃舌自震,嗡鸣如泣。
孙逅已先一步候在门前,见众人至,躬身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锈蚀般的呻吟,一股浓重药味混着陈年霉气扑了出来。屋内没有烛火,只靠高窗漏下几缕灰光,照见满墙符纸——朱砂画就的镇煞阵、捆神咒、封灵印,层层叠叠,密得几乎遮住木纹。墙角堆着几十个空瓷罐,罐底残渣泛黑,气味刺鼻;床榻之上,一个枯瘦男人蜷缩如虾,灰白长发纠结成团,指甲乌黑尖利,正用指节一下一下敲击床沿,节奏忽快忽慢,毫无章法,却偏偏每一下都敲在人心跳间隙。
沈夫人眼眶一热,刚要上前,却被裴夏抬手止住。
他缓步踏入,靴底踩碎地上一片干枯的艾草,目光扫过墙上符箓,又落回沈聚脸上——那双眼瞳浑浊泛黄,瞳孔却微微收缩,像受惊的蛇,死死盯住裴夏腰间素秦。
“……剑。”沈聚忽然开口,声如砂纸磨铁,“剑上有血……不是我的……是他的……”
裴夏脚步一顿。
沈知微愕然:“爹?您认得他?”
沈聚没应,只是喉咙里滚出一阵咯咯怪响,枯爪似的双手猛地抓向自己左耳,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鲜血淋漓:“他在里面……他在咬……呜……”
裴夏瞳孔骤缩。
不是幻听。
他听到了——就在沈聚耳道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黏腻的啃噬声,像是软骨被牙尖碾碎,又似腐肉被虫蚁蛀空。那声音微弱,却与祸彘嘶鸣同频共振,仿佛同一根筋络在两人颅内同时绷紧、震颤。
裴夏倏然抬手,两指并拢,点向沈聚眉心。
沈夫人惊呼:“山主!”
裴夏指尖未触皮肉,停在距额前三寸处,一道极细剑气无声逸出,如银线穿入沈聚天灵。刹那之间,整间静梧轩寂静如坟。连窗外风声都消失了。
沈聚浑身剧震,眼白翻起,口中涌出大股黑涎,涎中竟浮着数粒米粒大小的灰白卵壳,壳缝渗血,尚未破裂,却已隐隐透出内里蠕动之形。
裴夏收回手,指尖一弹,一星火苗跃出,将那几粒卵壳焚作青烟。
烟气未散,他已转身,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湖底下捞出的铁:“夫人,沈家主不是疯,是寄生。”
沈夫人踉跄半步,扶住门框才没倒下:“寄……寄生?”
“嗯。”裴夏解下酒葫,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有人在他脑子里,养蛊。”
沈知微失声道:“谁?!”
裴夏没答,只望向墙上最旧的一张符——那是沈聚亲笔所书,墨色已褪,字迹却依旧遒劲:“吾以青梧为契,守心不堕。”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冬至,王家初登骆阳郡首座之日。
他指尖拂过那行字,墨痕微温,仿佛刚刚写就。
“赵莫有,来过这里。”
沈夫人脸色霎时惨白:“不可能!他从未踏足静梧轩!”
“他不需要进来。”裴夏冷笑,“只需隔着三十丈,以‘观沧引’遥摄魂窍,再借沈家主自身灵力反哺蛊种——这蛊,叫‘听骨’,灵选阁秘藏的活体咒术,专挑神思溃散者下手,一入颅即化细丝,缠绕识海,吸食神念为食,待养足七七四十九日,便破脑而出,化作第二具躯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聚仍在抽搐的右手——那五指关节处,赫然浮着五点淡青斑痕,形如蚕卵,正随心跳缓缓搏动。
“他现在,已是半具傀儡。”
沈知微腿一软,被孙逅及时扶住。沈夫人嘴唇发抖:“那……那能救吗?”
裴夏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朝上,一缕剑气凝而不散,如游丝盘旋:“能。但得剜掉他左耳后那块骨头。”
“什么?!”沈夫人失声,“那是……那是承灵骨!挖了他就再不能修行,连凡人都不如!”
“不挖,三个月后,蛊成。”裴夏声音平静,“他就会亲手剖开自己天灵,把那东西捧出来,供人祭炼。”
屋内死寂。
只有沈聚喉咙里断续的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抽气。
裴夏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蒙尘的格扇。外面冰湖映着天光,澄澈得刺眼。他望着湖面倒影里自己的脸,忽然道:“你们知道灵选阁为何覆灭?”
没人应声。
他也没指望有人回答,只继续说:“因为图穹宝库底下,镇着一头活了三千年的祸彘。”
沈知微喃喃:“祸彘……就是你脑中那个?”
裴夏颔首:“它本该死在九嶷山巅,被七位剑仙联手钉入地脉。可三百年前,有人偷偷撬开镇碑一角,放它吞了一缕‘太虚剑魄’——从此,它不单是凶兽,更是活的剑胚。”
他指尖轻点窗棂,木屑簌簌落下:“赵莫有知道。所以他逃。逃到东洲海,又南下骆阳,不是为了避祸,是为了找宿主。”
沈夫人浑身发冷:“……找谁?”
裴夏回头,目光如刃,直刺沈聚眉心:“找一个,天生灵窍松动、命格带煞、又恰好修习《青梧经》的人。”
沈知微猛地抬头:“我爹?”
“对。”裴夏点头,“青梧经修的是‘木息养神’,最擅固守识海,可一旦崩坏,便是天堑变通途。赵莫有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日——王家势倾,沈聚心神溃散,听骨蛊终于长成。”
他忽然拔剑。
素秦出鞘不过三寸,寒光乍泄,整座静梧轩的符纸齐齐震颤,朱砂簌簌剥落。
“现在,它要醒了。”
话音未落,沈聚双目暴睁!眼白尽赤,瞳孔缩成针尖,喉间鼓起一团肉瘤,急速蠕动,竟顶得下颌骨咔咔作响!他猛地弓身,脊背反折如弓,脊椎骨节一节节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之下顶撞而出!
“护住夫人!”裴夏低喝。
孙逅立时横身挡在沈夫人身前,另一名王家化元长老虽已归顺,此刻也本能抬掌布下灵障。沈知微却攥紧袖口,一眨不眨盯着父亲——那扭曲的脖颈上,皮肤正寸寸龟裂,裂隙中渗出灰白粘液,液中浮沉着无数细若毫毛的青丝,丝丝缕缕,正朝四面八方蔓延,勾连墙壁符箓、地面艾草、乃至窗棂木纹……
它们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以沈聚为心,以静梧轩为茧的活体阵图。
裴夏剑尖垂地,忽而轻笑:“好巧。”
他踏前一步,素秦彻底出鞘,剑锋映着窗外天光,竟无半分寒意,反倒泛着一种温润玉色。他手腕一翻,剑尖点向沈聚右耳——并非承灵骨所在,而是耳垂后方,一粒芝麻大小的褐色痣。
“听骨蛊母,不在颅内。”他声音如冰泉击石,“在‘耳后痣’。它借沈家主血脉为桥,连通赵莫有灵府——所以刚才,他一死,蛊母就醒了。”
剑尖微颤,一缕剑气精准刺入痣中。
没有血。
只有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婴啼,从痣孔中迸射而出!那声音竟含九转音律,震得窗纸嗡嗡欲裂,连孙逅布下的灵障都荡起涟漪。
沈聚全身僵直,眼珠暴凸,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森白齿列——齿缝间,一条细如发丝的青虫正奋力钻出,虫首生三目,目瞳全黑,正疯狂转动,似在搜寻猎物。
裴夏剑光一闪。
虫首落地,青血溅上素秦剑身,竟如活物般蜿蜒爬行,试图钻入剑纹。裴夏屈指一弹,剑鸣清越,青血顿时蒸腾为灰雾。
沈聚身体一软,重重瘫倒,口鼻溢血,却不再抽搐,呼吸竟渐渐平稳下来。
沈夫人扑过去,颤抖着探他鼻息,泪如雨下:“活了……真活了……”
裴夏收剑,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袖抹去,目光扫过沈聚耳后——那颗痣已消失无踪,只余一片平滑肌肤。
“蛊母已诛,余蛊三日内自消。”他淡淡道,“至于疯症……心病既除,慢慢调养即可。”
沈知微怔怔看着父亲安睡的脸,忽然问:“裴小哥,你为什么懂这些?”
裴夏拎起酒葫,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烈酒,喉结滚动,目光投向窗外冰湖尽头——那里,云层低垂,隐约透出一线幽紫天光。
“因为我脑中,也养着一头祸彘。”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它教我的。”
沈夫人悚然抬头,却见裴夏已转身走向门口,素秦剑鞘轻叩门槛,发出笃笃两声。
“夫人,沈小姐。”他脚步微顿,“明日辰时,我便启程。”
“去……去哪?”沈知微脱口而出。
裴夏没回头,只留一句:“吟花海。”
风忽起,卷着冰屑撞上窗棂。沈知微追到门边,只见那人白衣翻飞,踏冰而行,身影渐远,竟似与湖光云影融成一片。
她怔立良久,忽觉掌心微痒——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手心竟浮出一粒细小青斑,形如蚕卵,正随心跳微微搏动。
她猛地攥拳,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青斑却未褪。
廊外,裴夏脚步未停,却抬起左手,缓缓握紧。
他掌心,同样浮着一粒青斑。
同一时刻,多风城外三十里,荒冢累累的乱葬岗上,一具新埋的棺材正无声震颤。棺盖缝隙里,缓缓渗出灰白粘液,液中浮沉着无数细若毫毛的青丝……它们正朝着吟花海的方向,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