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中文网 > 玄幻小说 > 盗梦千年 > 第125章 护道
    林风眠一直觉得赵雅姿有些不对劲,但之前实在分身乏术。

    如今柳媚等人来了,他第一时间就安排上了。

    柳媚等人是生面孔,而且擅长易容,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柳媚明显是打听过林风眠事情的,闻言顿时咯咯直笑。

    “你不会觉得你未婚妻红杏出墙了吧?想让我们帮你抓奸吧?”

    林风眠无奈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柳媚不满地哦了一声:“行吧,刚刚莫师妹那么积极,不如你走这一趟?”

    莫如玉啊了一声,苦......

    林风眠正欲再问,忽觉袖口一沉——小蝶端着新沏的云雾茶,踮脚凑近,压低声音:“少爷,厨房说您吩咐送的点心,已按您说的‘三层酥、双色糕、一碟桂花糖藕’备好了,可……奴婢瞧着宋姑娘那屋里,窗缝里透出点青光来。”

    林风眠一怔,抬眼望去,自己房门紧闭,窗纸却隐隐浮起一层幽微冷色,似有薄雾在纸后缓缓游移,竟将窗棂影子都染得发青。

    他霍然起身,疾步冲向房门,手按门板却未推,只凝神屏息——那青光并非符箓激发的正阳之气,也非灵力外泄的灼热波动,倒像一缕被囚禁多年的寒烟,无声无息,却带着陈年腐土与枯枝朽叶的气息,正顺着门缝悄然渗出。

    “娘!”林风眠猛地回头,“快去取我书房第三格暗匣里的‘九嶷镇魂灯’!灯芯用朱砂混银粉调的那支!”

    李竹萱神色骤变,再不顾责备,转身便走。小蝶也吓得噤声,端着茶盘缩到廊柱后头,指尖微微发颤。

    林风眠深吸一口气,左手结印抵于门心,右手食指蘸舌尖血,在门楣上疾书一道“止息咒”,墨未干,门内青光倏地一滞,如受惊蛇首般缩回三寸。他额角沁汗,低声自语:“不是妖气,不是怨气……是‘梦瘴’。”

    梦瘴——古籍所载,唯有千载古墓深处,或百年凶宅旧梦未散之地,方能凝而不散,蚀人神智如蚕食桑叶,无声无息,最擅勾连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放大其痛、其悔、其怖,直至宿主溺于幻梦而亡。此物不伤肉身,专噬神魂,寻常辟邪符对其如隔靴搔痒,唯以“醒神灯”照之,辅以“断梦引”导之,方可暂抑。

    可宋幼薇……怎会引动梦瘴?

    他掌心贴门,灵力如细流探入,却触不到宋幼薇的气息——屋内寂静得反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那青光,如活物般在窗纸上缓缓爬行,勾勒出模糊人形轮廓:佝偻、拄杖、颈项歪斜,正是朱老太临终前被掐断脊骨的姿态!

    林风眠瞳孔骤缩,猛然抬脚踹开房门!

    屋内烛火未燃,唯那青光弥漫如雾,宋幼薇背对他坐在床沿,长发垂落,肩头微颤,双手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泛白。她面前半尺处,一具虚影正缓缓成形——灰布衣、补丁裤、脚下一双烂草鞋,正是朱老太生前常穿的装束。那影子没有五官,唯有一张黑洞洞的嘴,无声开合,似在重复某句未尽之言。

    林风眠一步抢入,剑指疾点宋幼薇后颈“风府穴”,灵力如清泉注入,她身子一僵,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出一股腥甜气息,嘴角溢出几缕淡青雾气。

    “幼薇姐!看着我!”他一把扣住她手腕,灵力裹着暖意直冲心脉,“别看它!那是你心里的影子,不是她!”

    宋幼薇咳得泪流满面,视线涣散,嘴唇翕动:“……娘……她说……我没烧纸……没烧纸……”

    林风眠心头一沉。朱老太信奉阴司规矩,每逢忌日必焚三叠黄纸,纸灰要撒进灶膛,灰烬未冷,人不能离灶台三步。而昨日朱老太暴毙,宋幼薇被赶出门摆摊,家中无人焚纸——这桩疏漏,竟成了梦瘴借势而起的楔子!

    他迅速取出随身玉瓶,倒出三粒赤红丹丸塞进宋幼薇口中,又撕下自己衣襟一角,蘸了瓶中金液,在她眉心画下“醒神印”。丹药入口即化,宋幼薇浑身一震,瞳孔终于聚焦,惊惶望向林风眠:“风……风眠?我……我怎么……”

    话音未落,那青影骤然暴涨,竟扑向宋幼薇面门!林风眠早有防备,袖中清风叶瞬间化作银刃横扫而出,“嗤啦”一声裂帛响,青影被斩为两截,却未消散,反而扭曲着重新聚拢,影子脖颈处赫然多出一道紫黑勒痕,正是朱老太死后尸检所见的缢痕!

    “它认得你!”林风眠咬牙低喝,“它知道你愧疚!幼薇姐,你听着——朱婆婆死时,你人在街市,城卫可证;她撕符时,你已被赶出门,符纸损毁与你无关;她骂你‘咒她死’,是你孝心反被曲解!错不在你,是她执念太深,死后怨气不散,又撞上你心魔,才酿此祸!”

    宋幼薇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可……可她临走前,还把我的绣鞋藏进棺材缝里……说……说等我下去陪她……”

    林风眠心头一痛——那双鞋,是他去年亲手挑的料子,宋幼薇熬夜绣了半月,鞋尖缀着两朵并蒂莲。朱老太收下时只哼了一声,却悄悄用油纸包好,压在箱底最深处。原来那并非嫌弃,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

    “所以更要破!”林风眠一把扯开自己左腕袖口,露出底下缠绕的七道银丝——那是柳媚所授“断梦引”的本体,需以施术者精血温养三年方成。“幼薇姐,信我一次!”

    他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滴在银丝之上,银丝顿时如活蛇昂首,嗡鸣震颤。林风眠单膝跪地,将银丝一端缠上宋幼薇右手无名指,另一端绕过自己左腕,低喝:“闭眼!想你娘给你做的第一碗荠菜豆腐羹,想你十岁摔断腿,她背着你走十里山路求医……想所有她疼你的事!别想她骂你的样子!”

    宋幼薇哽咽着闭目,泪水顺颊而下。林风眠引动银丝,灵力如春水漫过冻土,温柔却不容抗拒。刹那间,屋内青光剧烈翻涌,那青影发出刺耳尖啸,影子四肢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被狂风吹散的萤火。每一点熄灭,宋幼薇肩头便轻一分,呼吸渐稳。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李竹萱急促脚步声,手中九嶷镇魂灯已燃,灯焰跃动如金鲤,映得满室生辉。她刚跨门槛,灯焰却猛地一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幽蓝火花——

    灯焰映照之下,床帐阴影里,竟又悄然浮出第二道青影!

    这影子身形纤细,穿素白孝服,发髻松散,手中握着一柄木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虚空中的长发。梳齿刮过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林风眠浑身汗毛倒竖:“……宋幼薇的亡夫?!”

    李竹萱失声道:“不可能!他葬在城西乱坟岗,尸骨早朽,连牌位都没立!”

    “不。”林风眠盯着那影子,声音发紧,“是幼薇姐心里的‘他’……她守寡三年,每日晨昏定省,替他擦棺木、理衣冠、诵经文……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连哭,都是对着空棺哭的。”

    宋幼薇睫毛剧烈颤动,唇色发青:“……阿砚……”

    那白影闻声,缓缓转过头——没有脸,唯有一片惨白,中间两道深陷凹痕,似眼窝,却空无一物。它抬起木梳,指向宋幼薇心口,梳齿缝隙里,竟渗出暗红血丝,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小血花。

    林风眠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银丝之上!银丝霎时金光大盛,如游龙腾空,直扑白影!白影竟不闪避,任由金光穿透胸膛——然而金光穿过之处,非但未令其消散,反而引得更多青影从墙角、梁上、甚至宋幼薇自己的影子里丝丝缕缕渗出!眨眼之间,室内已密密麻麻站满青影,无声围拢,齐齐面向宋幼薇,空洞的眼窝里,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李竹萱踉跄后退,灯焰摇曳如风中残烛:“眠儿……这是……‘心魇千重’?!”

    林风眠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愈发锐利。他忽然松开银丝,一把攥住宋幼薇的手,将她拉至身前,直视她泪眼:“幼薇姐,告诉我——你嫁给他,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朱婆婆指着你鼻子说‘不嫁,就饿死你’?”

    宋幼薇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你守寡三年,是真的想守,还是怕朱婆婆死后,没人再给你一碗热饭?”林风眠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绣那双鞋,是想讨她欢心,还是……想证明自己是个‘好媳妇’,好到连死人都舍不得放你走?”

    宋幼薇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砸在青砖上。

    林风眠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看清楚——这些影子,不是朱婆婆,不是阿砚,是你给自己戴了三年的镣铐!链子上刻着‘孝’字,‘贞’字,‘顺’字……可它们不是金子打的,是泥糊的!一碰就碎!”

    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心口!皮肉绽开,鲜血淋漓,他竟生生剜出一小块血肉,掷向地面!

    血肉落地,竟化作一团炽烈金焰,轰然炸开!金焰如朝阳初升,所照之处,青影如雪遇沸汤,发出滋滋哀鸣,急速消融。那些围拢的影子纷纷后退,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空洞眼窝里,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之色。

    宋幼薇怔怔望着那团金焰,望着林风眠胸前狰狞伤口,望着他染血却无比平静的眼睛……忽然,她抬起手,不是抹泪,而是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清脆声响回荡室内。

    她喘息着,脸颊火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孝。我不贞。我不顺。”

    “我恨朱婆婆把我当奴婢使唤!”

    “我恨阿砚病得连话都说不清,还要我日日喂药!”

    “我恨这宁城所有人,盯着我头顶的寡妇帽子,像盯一块臭肉!”

    她每说一句,便有一道青影崩溃溃散。最后一句出口,满室青光如潮水退去,唯余九嶷灯静静燃烧,暖光盈满斗室。

    宋幼薇双腿一软,向前栽倒。林风眠眼疾手快接住她,她伏在他染血的肩头,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没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李竹萱呆立原地,手中灯盏稳稳托着,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看着儿子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宋幼薇凌乱发间沾着的几点血珠,看着满地青影消散后留下的、淡淡的、苦杏仁般的气味……

    良久,她轻轻吹熄灯焰,将灯搁在案上,转身走向内室,声音平静无波:“小蝶,去请刘大夫。再让厨房熬一碗参汤,不加糖,加三片老姜。”

    林风眠抱着宋幼薇,低声问:“娘……你不骂我了?”

    李竹萱停步,侧颜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骂你?我该谢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胸前伤口,又掠过宋幼薇苍白却不再绝望的脸,“你剜的不是肉,是捆了她三年的绳子。这比强抢民女……难多了。”

    她推门而入,帘栊轻晃,余音袅袅:“记住,眠儿——真正的强抢,从来不是抢人,是抢命。抢她从别人嘴里抢回来的命。”

    门扉合拢,室内只剩烛火轻跳。林风眠低头,宋幼薇已在他怀中昏睡过去,睫毛湿漉,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小心将她放在床上,撕下干净里衣,仔细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窗外,夜风拂过庭院竹林,沙沙作响。林风眠坐在床沿,守着沉睡的人,忽然想起测灵仪上那抹暗淡无光。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灵力锁——这镯子,本是用来防她逃走的枷锁,如今却成了唯一能护住她心神的屏障。

    原来有些路,并非灵根通天才能走。

    有些劫,亦非法力滔天方可渡。

    譬如此刻,他不过是个笨拙的、会流血的少年,

    却偏偏用最痛的方式,

    把一个被世界判了死刑的女人,

    从地狱的判决书上,

    亲手划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