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也有些尴尬,毕竟谁能想到林家一天能来了这么多人。
宋幼薇见他愣在原地,脱下鞋袜往里面挪去,把枕头放在中间。
“上来吧,不过我可说好,以枕头为界,你不许乱来!”
林风眠苦中作乐道:“幼薇姐不怕我兽性大发吗?”
宋幼薇白了他一眼,轻咬红唇道:“我又拦不了你……”
这话一出,林风眠也不由心神一荡。
这哪里是拦不住,这是不想拦啊!
若是以往,林风眠怕是早已经化作黑夜的饿狼扑了上去。
但此刻他满腹心事,也没有......
宁城西门城楼之上,寒风卷着枯叶呼啸而过,城砖缝隙间凝结着未化的霜晶,泛着幽青冷光。林风眠被夏云溪半扶半托地掠上城头时,喉头还泛着铁锈味,指尖微微发颤——那股被强行吸入的妖力虽已大半被小狐狸吸走,但残余气劲仍如烧红的银针,在经脉深处游走不定,每动一下,都牵扯出细密刺痛。
他抬眼望去,只见城外十里荒原,黑压压一片影子正无声蠕动。
不是寻常兽群。
是妖!
数十头赤瞳鬣狗伏在焦土之上,脊背弓起如拉满的硬弩,獠牙外翻,涎水滴落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三头丈许高的山魈蹲踞于嶙峋乱石之间,双臂垂至膝弯,指甲乌黑尖长,刮擦着岩壁发出刺耳嘶鸣;更远处,一道灰雾缓缓升腾,雾中隐约浮沉着数对幽绿竖瞳,似蛇非蛇,似蝠非蝠,气息阴谲,竟连城头灵阵微光都被那雾气悄然吞噬三分。
“是‘蚀雾伥’。”夏云溪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已扣住腰间玉笛,“它们不攻城,只围……是在等什么?”
林风眠没答,目光死死锁住最前方那头鬣狗王。它额心嵌着一枚暗红鳞片,边缘尚有未干血痂——正是昨日他追查时,在朱老太屋檐下捡到的碎鳞!原来那盗丹妖修,早已将内丹碎片炼入麾下妖仆体内,借其戾气滋养自身,再以残丹为饵,引狐族自投罗网!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丝清醒刺痛让他喉咙发紧:“不是等……是催。”
话音未落,城下忽起异响。
咚——
一声闷鼓,似从地底传来,震得城砖嗡嗡作响。
咚——
又是一声,比先前更沉、更浊,仿佛腐烂的心脏在胸腔里艰难搏动。
林风眠瞳孔骤缩——这鼓声节奏,竟与他昨夜被苏三娘挟持时,体内妖气奔涌的节律完全一致!那妖修不仅炼化了少主内丹,更将残丹中的本命律动,炼成了控妖法咒!
“他在用少主的妖心节律,驱策群妖!”林风眠嘶声道,“少主此刻必然极痛!”
夏云溪脸色霎时惨白。她倏然转头,却见林风眠已挣开她搀扶,踉跄扑向城垛边缘,一把撕开自己左袖——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三道淡金色细纹,蜿蜒如爪印,正随那地底鼓声微微明灭。
“师兄!”她失声惊呼。
林风眠却似未闻,只死死盯着那三道金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洛雪手札末页一行朱砂小字:“邪帝诀噬灵,非唯夺力,亦承其契。若噬高阶妖魄,其魂契自烙血脉,生死相缚,一损俱损。”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中某处——正是昨夜苏三娘消失的方向。
她没走远。她在等鼓声响起,等他察觉这烙印,等他明白:此刻他与少主,已成一线之牵。若少主因鼓声崩裂神魂,他腕上金纹必先寸寸断裂,反噬当场!
“温兄……”林风眠咬破舌尖,血腥气激得神智一凛,“快!带少主来城头!要快!”
话音未落,一道银虹破空而至,温钦琳手持长枪,足尖点过飞檐,衣袂翻飞如鹤翼,稳稳落在城垛之上。她怀中那只小白狐蜷成一团,浑身绒毛尽湿,小小身躯剧烈颤抖,鼻尖渗出细密血珠,一双琥珀色眼睛蒙着层灰翳,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它刚醒就狂躁挣扎,我用了三道镇魂符才压住。”温钦琳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林风眠腕上金纹,眉峰骤聚,“你被种契了?”
林风眠点头,伸手欲触小狐狸额头,指尖距它绒毛尚有半寸,那小家伙忽然剧烈抽搐,口中溢出一缕金红色血丝——与林风眠腕上金纹同色!
“别碰!”温钦琳厉喝,长枪横格在他手腕前,“契纹共振,你越靠近,它神魂撕裂越重!”
林风眠僵在原地,喉结滚动,却见小狐狸灰翳眼中竟映出他扭曲倒影,随即,那倒影里,赫然浮现出一道模糊黄影——正是苏三娘!她立于城外乱石之上,遥遥望来,唇角噙着抹冷峭笑意,右手轻抬,指尖一缕黄雾袅袅升腾,竟与远处灰雾同源!
她在引路!
林风眠心头巨震,猛然醒悟——苏三娘昨夜所言“两天之期”,根本是烟幕!她早知妖修以少主心律控妖,更知林风眠若承契,必能感应鼓声源头!她故意留下寻仙香,又悄然布下这蚀雾伥围城之局,逼他不得不循契纹指引,直捣黄龙!
这哪是交易?这是将他当作破阵利刃,亲手送进妖修腹地!
“她要我们……替她清道。”林风眠声音沙哑,却透出洞悉真相的森寒,“那鼓声源头,就在城南乱葬岗!”
温钦琳目光如电,瞬间穿透灰雾,射向南方天际线——那里,一座坍塌半截的古墓尖顶,正被浓雾裹得若隐若现,墓顶残碑上,“镇煞”二字已被青苔蚀得只剩半个“煞”字,扭曲如狞笑。
“乱葬岗?”夏云溪指尖微颤,“那里……三百年前曾埋过一只渡劫失败的九尾天狐,尸骨成煞,引得整片山岭化为绝地,后来秦家老祖亲自出手,以九根镇魂钉封了墓口……”
“钉,早被拔了。”林风眠盯着那古墓尖顶,一字一顿,“鼓声,就从钉孔里透出来的。”
他话音未落,脚下城砖突然震颤加剧,咚——咚——咚!鼓声陡然急促,如暴雨砸鼓!城下群妖齐齐仰首,赤瞳燃起幽火,鬣狗王额心鳞片骤然爆开,喷出一蓬腥臭血雾,雾中竟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正是赵雅姿!她双目翻白,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
“糟了!”温钦琳长枪顿地,枪尖嗡鸣,“那妖修……在用赵雅姿的魂魄,补全少主内丹残缺的‘灵窍’!他要把赵雅姿炼成傀儡,强塞进少主神魂!”
林风眠脑中轰然炸响。赵雅姿!那个总爱揪他耳朵喊“风眠哥哥”的刁蛮姑娘,此刻正被当作祭品,钉在古墓深处,魂魄被生生撕开,去缝合一只狐妖破碎的妖心!
他猛地攥紧胸前衣襟,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赵雅姿昨日拍他肩头时,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
“不行……”他声音低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意,“不能让她死。”
夏云溪看着他苍白脸上迸出的决绝,忽然想起初见时,他替自己挡下淬毒暗器,也是这般眼神。她不再劝阻,只默默取出玉笛,横于唇边。笛声未起,却有一缕清越剑意自笛孔悄然弥散,如薄冰覆上林风眠灼痛的经脉——是《涤尘引》!此曲专化戾气,可暂时抚平契纹反噬。
温钦琳见状,长枪一抖,银芒暴涨三尺:“我断后。你们两个,现在就走!”
“不。”林风眠摇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腕上金纹,又掠过温钦琳怀中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最后定格在夏云溪清亮眸子里,“云溪,帮我。”
夏云溪一怔。
“用你的‘千机引’。”林风眠语速极快,“把温兄的枪意、我的契纹、还有……少主残存的一缕心火,全部融成一线!我要借这三股力量,反向溯源,锁定古墓最深处那颗‘伪丹’的位置!”
夏云溪瞳孔微缩——千机引乃上古秘术,需施术者以自身灵识为桥,强行牵引三股不同属性的力量,稍有不慎,灵识便会被撕成齑粉!可她只迟疑一瞬,便重重点头:“好!”
温钦琳毫不迟疑,长枪横举,枪尖一点银芒吞吐不定,如凝星辉;夏云溪玉笛轻点林风眠腕上金纹,指尖泛起柔和青光;林风眠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小狐狸额心,血珠未落,那小家伙竟睁开眼,琥珀色瞳仁深处,一点微弱金火倏然跳动!
三股力量在夏云溪灵识引导下,如三条细流汇入漩涡——银芒、青光、金火,在林风眠腕上金纹中心轰然相撞!
“啊——!”
林风眠仰天长啸,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枷锁被悍然撞碎的狂喜!他眼前世界骤然褪色,唯余一条燃烧的金线,自腕上金纹迸射而出,笔直刺向乱葬岗古墓!线上,无数破碎画面疯狂闪回:赵雅姿被拖入墓道时惊恐的尖叫、少主内丹被剜出时漫天金雨、妖修舔舐刀锋上血珠的贪婪笑容……最终,金线尽头,豁然洞开!
不是墓室。
是人心!
一颗悬浮于虚空的、由无数惨白人面拼凑而成的巨大肉球,正随着鼓声疯狂搏动!每一张人面,皆是赵雅姿的模样,或哭或笑,或怒或痴,层层叠叠,哀嚎不绝!而肉球核心,一枚暗红妖丹静静旋转,表面浮现出清晰无比的三道爪痕——正是林风眠腕上金纹的拓印!
“找到了!”林风眠双目赤红,嘶吼如雷,“就在那颗伪丹里!赵雅姿的魂魄,被封在第七层人面之下!”
话音未落,城下鼓声戛然而止。
死寂。
连风都停了。
唯有那古墓尖顶,缓缓渗出一缕猩红雾气,雾中,传来一声慵懒轻笑:“小郎君……好本事。”
苏三娘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乱葬岗上空,身后,三尾齐张,金光灼灼,竟比昨日浓烈十倍!她指尖轻点自己眉心,一道血线蜿蜒而下,与林风眠腕上金纹遥遥呼应——原来她早将自身一缕本命妖元,悄悄烙进了他的契纹!
“你既已寻到伪丹,”她朱唇轻启,笑意森然,“那……该轮到我取回少主的‘心’了。”
她话音未落,身后三尾猛然暴涨,化作三道金色飓风,席卷向乱葬岗古墓!目标并非妖修,而是——那颗搏动的人面肉球!
“她要毁掉伪丹,逼妖修现形!”夏云溪失声。
温钦琳长枪已蓄势待发,银芒吞吐:“拦住她!伪丹一毁,赵雅姿魂魄即刻溃散!”
林风眠却猛地抬手,制止二人:“等等!”
他死死盯着苏三娘眉心血线,又看向自己腕上金纹,一个疯狂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不……她是想用伪丹做炉鼎,重新炼化少主内丹!她需要妖修的控心咒为引,需要赵雅姿的魂魄为薪,更需要……我腕上这枚活契,作为重铸妖心的‘锚’!”
他猛然抬头,迎向苏三娘凌厉目光,声音穿透百步虚空:“三娘!你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夺回内丹——你是要借这场劫,将少主彻底炼成你的分身!让她成为你新晋四尾的‘心核’,对不对?!”
苏三娘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凝固。
风,再次吹起,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卷起林风眠额前汗湿的碎发。他站在城头,衣袍猎猎,腕上金纹灼灼如燃,像一道烧穿所有虚妄的判决。
“所以,”林风眠一字一句,砸向死寂,“你不敢杀我。甚至……不敢真伤赵雅姿。”
苏三娘沉默良久,忽而掩唇,咯咯笑出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只余冰锥刮骨:“小郎君,你胆子真不小……”
她指尖血线,悄然消散。
“好。”她眸光如刀,直刺林风眠双目,“我信你一次。两刻钟——若你拿不回完整的内丹与赵丫头的魂魄,我便亲手剜出你腕上这枚‘心锚’,再把你,连同那伪丹里的所有魂魄,一起……炼成我的第四条尾巴。”
黄光一闪,她身影消散,唯余三道金痕悬于半空,久久不散。
温钦琳收枪,转向林风眠,声音沉凝:“现在,怎么走?”
林风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城外腐土与血腥的冰冷味道,却奇异地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灼痛。他低头,看着腕上金纹,那光芒正与远处古墓尖顶渗出的猩红雾气,隐隐共鸣。
“走正门。”他抬起手,指向乱葬岗古墓那扇歪斜倾颓、布满蛛网与爪痕的青铜墓门,“鼓声停了,说明妖修已知我们破了他的藏匿。他必在门后设下绝杀之局……”
他顿了顿,扯出一抹近乎残酷的笑意:“可他算漏了一点——我腕上这枚‘心锚’,既是束缚,也是钥匙。他用少主心律控妖,我便用这契纹,反向……叩门。”
夏云溪握紧玉笛,温钦琳长枪横于胸前,银芒吞吐如龙吟。三人并肩立于城头,身后是惶惶宁城,身前是鬼气森森的乱葬岗。风卷起林风眠染血的衣角,也卷起他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赵雅姿,等我。”
那声音落下,城外荒原,第一只鬣狗,终于迈出了踏入宁城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