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点过分了啊，你当男主角的，每天不好好拍戏，光跑什么。”沈泽拍完了回国前的最后一场戏，还没松口气，就被吐槽上了。
“没办法，太火了，工作太多，忙不过来。”沈泽也是会聊天的，看着张梦说道，...
黄雷刚把行李箱往屋檐下挪了半步，蔡艺侬就蹲下来解扣带，动作利落得像在片场赶场——可她指尖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沈泽站的位置，又飞快收回来，仿佛那只是只偶然掠过的麻雀。沈泽没动，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剥完的鸡蛋壳，蛋清黏在指腹上，凉丝丝的。他没看蔡艺侬，倒盯着小黄——那只田园犬正歪头打量新来的人，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青砖缝里的浮土，像在掂量谁更值得搭理。
“瑶妹，这鸡窝……”黄雷抬手一指巴图刚搭好的八脚架，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你当年在唐人剪辑室熬通宵，也没这么认真搭过布景棚吧？”
谭松筠噗嗤笑出声，眼角弯着，却没接话，只把肩上斜挎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拉链哗啦一声响得突兀。许竹鸣立刻弯腰去拎，手伸到一半，蔡艺侬先一步攥住了包带，指节泛白：“我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把薄刃插进空气里。
何炅适时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热气模糊了镜片：“哎哟，这气氛……比咱那泡菜坛子还发酵得快啊。”他笑着拍巴图肩膀，“巴图，去把咱腌的萝卜干端出来，再切点葱丝——对，就窗台底下那坛，盖子上贴着‘丹丹专用’那张纸条的。”
巴图挠头转身，刚迈出去两步，王中磊忽然开口：“沈泽，听说你前年买了《心迷宫》的版权？”
全场静了半秒。宋丹丹正撕韭菜盒子的油纸，手顿住；古丽娜扎剥橘子的动作也停了，指甲陷进果皮里，汁水溅在袖口。沈泽把最后一块蛋壳扔进簸箕，抬眼看向王中磊——对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资本家式的兴味，像在评估一块待价而沽的璞玉。
“中磊哥消息灵通。”沈泽擦了擦手，笑了下，“不过买版权的是天命工作室，法人是我，签字的也是我。至于钱从哪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蔡艺侬搁在行李箱上的手，“老板们总得给员工发工资，对吧？”
蔡艺侬猛地抬头。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颈线修长，耳垂上坠着细小的珍珠，可此刻那颗珍珠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没应声，只是把帆布包往自己脚边拖了拖，鞋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哎哟喂——”宋丹丹突然拍大腿，“你们这些搞电影的，聊钱多没意思！来来来，尝尝我今早新调的酱料！”她掀开陶罐盖子，一股浓烈的蒜香混着辣椒油直冲鼻腔。黄雷伸手想接，谭松筠却抢先舀了一勺，直接抹在刚烙好的葱油饼上，咬下去时酥脆声清脆得惊人。
“k姐这吃相……”大华忽然插话，眼睛却盯着黄雷，“比当年在《无心法师》片场抢最后一块烤馒头还凶。”
黄雷正低头系围裙带子，闻言手一抖，绳结歪了半寸。他没抬头，只说：“那会儿你连盒饭都抢不过我。”
“现在抢得过。”大华声音轻下来，像怕惊扰什么，“上次见你，是在《盛夏芬德拉》首映礼后台。你穿的还是那件灰西装，袖口磨得起毛了。”
沈泽忽然起身：“我去烧水。”他绕过众人走向灶台，经过蔡艺侬身边时，闻到她发梢有股极淡的雪松味——和去年冬天《盛夏芬德拉》杀青宴上，她靠在他肩头时一模一样。那时她喝多了，睫毛湿着，反复说“沈泽，你信不信我能把你捧成下一个陈道明”，他当时笑着点头，其实心里想的是：你连自己都捧不稳。
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沈泽用铁钳拨了拨，火苗腾地蹿高。他余光瞥见蔡艺侬正把行李箱拖进东屋，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半截未拆封的剧本——封面上印着《山海谣》三个烫金小字，右下角一行铅印：编剧/蔡艺侬。
古丽娜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递来一叠洗好的生菜：“沈老师，听说《山海谣》男主定了？”
“嗯。”沈泽接过菜，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定谁了？”
“你猜。”她歪头笑，马尾辫扫过他手臂，“丹丹老师说，这次选角，连试镜都没走流程——直接签的合同。”
沈泽把生菜码进竹筐，没接话。东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蔡艺侬抱着个旧铁皮饼干盒走出来，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熊猫图案。她径直走向泡菜坛，掀开盖子，舀了三勺粗盐粒撒进去，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厨房。“腌三天，第五天能吃。”她说，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比上次在横店给你腌的辣白菜，咸淡刚好。”
沈泽终于转过身：“横店那次，你忘拿醋了。”
“所以后来补寄了两瓶镇江香醋，快递单还在你助理那儿。”她终于看他一眼，瞳孔很黑，像浸过墨的琉璃，“沈泽，你记性怎么总挑着记？”
风突然大了，卷起院角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上鸡窝支架。巴图刚钉好的木条“咔哒”松动一截，小黄汪了一声，追着叶子跑远。何炅清了清嗓子：“那个……咱们午饭是不是该上硬菜了？中磊哥，您看这东北乱炖——”
“等等。”王中磊掏出手机，“刚收到消息，《战狼二》海外发行协议签完了。”他目光扫过沈泽，“天命工作室占主创方分红比例，比预估高五个点。”
沈泽没应声。古丽娜扎却突然笑出声：“中磊哥，您这消息渠道，比我们剧组的场记还准。”
“因为我在等一个答案。”王中磊收起手机，直视沈泽，“天命工作室的股权结构——你到底是不是实际控制人？”
院墙外传来摩托车突突声，越来越近。沈泽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釜山电影节后台，蔡艺侬也是这样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两张机票：“沈泽，跟我去首尔，他们说你是‘最值得投资的新人’。”他当时拒绝了，理由是“合约在身”。如今她站在泡菜坛前，盐粒从指缝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中磊哥。”沈泽拿起铁勺搅动灶上沸水，“您说的‘实际控制’……是指能决定《战狼二》海报上谁的名字排第一，还是能改《山海谣》剧本第三场戏的台词？”他舀起一勺滚水浇进茶壶，蒸汽腾起，模糊了所有人的脸，“要我说——能改台词的，才是老板。”
蔡艺侬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收回手，把空饼干盒塞进围裙口袋，转身走向灶台旁的矮凳。凳子腿有些摇晃，她坐下去时身子微倾，左手按住凳沿稳住身形——那只手背上，有道浅褐色的旧疤，蜿蜒如一条被晒干的溪流。
“瑶妹。”黄雷递来一碗刚盛的乱炖，热气蒸得他眼镜起雾，“记得吗？当年你嫌唐人食堂的炖肉太咸，非让我偷偷往你碗里加糖。”
谭松筠夹起一块土豆：“结果你俩被行政主管抓了个正着，罚写三百字检讨。”
“检讨里写‘糖能中和咸味，就像爱能消解误解’。”大华忽然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后来那篇检讨，贴在剪辑室门口整整一个月。”
沈泽吹了吹碗沿热气，没喝。他盯着蔡艺侬垂眸剥蒜的动作——她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剥到第三瓣时，蒜皮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饱满的乳白色蒜肉。就像三年前她把《盛夏芬德拉》终稿交给他那天，也是这样剥开一颗蒜，然后说：“沈泽，这个故事里，周晟安不该死。”
风又起了。院角晾衣绳上挂着的蓝布衫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沈泽终于端起碗，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没皱眉。
“中磊哥。”他放下碗，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天命工作室账上，有三亿七千四百万现金。其中两亿八千万，来自《战狼二》北美票房分成。剩下八千六百万……”他目光掠过蔡艺侬腕骨凸起的手腕，“是《山海谣》制作启动资金。”
蔡艺侬剥蒜的手指顿住。蒜瓣滚落在青砖地上，沾了灰。
“但这笔钱，”沈泽看着她，一字一顿，“得等《山海谣》开机仪式后，由制片主任亲自验资到账——您说，这算不算‘实际控制’？”
东屋窗棂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抖落几粒草籽。小黄卧回原处，下巴枕着前爪，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听一场漫长而寂静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