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影都坐落于青岛西海岸，背靠朝阳山，面朝灵山湾，依山靠海。
初夏时分，海风习习，阳光灿烂却不炙热。
李明洋站在拍摄基地，遥望山顶的东方影都四个大字，还真有点好莱坞的感觉。
老王...
李明洋搁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清脆一声，像敲在所有人神经末梢上。
“传奇影业？”张昭烟没抽完，半截还夹在指间，灰白的烟灰簌簌抖落，“老王，你查过没有？”
王常田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急打印的境外简报，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烫的余温：“签了八成，剩下两成是股东博弈——但万达说了，不签也得签。传奇董事会三名董事已辞职，剩下五个全换成了万达系的人。”
阿火嗤笑一声：“这哪是收购，这是接收战利品。”
“准确说，是捡漏。”李明洋盯着那行铅字，“传奇去年《哥斯拉2》票房扑街，《沙丘》又跳票两次，股价跌到地板缝里，万达抄底抄得比买白菜还利索。”
张薇没说话，只是将简报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张合影上——万达董事长与传奇CEO握手的照片，背景是洛杉矶比弗利山庄某栋别墅的泳池边，阳光刺眼，笑容标准得如同AI生成。
她忽然抬眼：“李导，你知道传奇手里攥着什么吗？”
李明洋没答，只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水声哗啦，满得几乎要溢出杯口。
“不是《沙丘》，也不是《哥斯拉》。”张薇声音很轻，却像刀片刮过玻璃，“是《阿凡达》续集的全球分账权框架——他们跟卡梅隆签的是‘技术分红协议’，只要用他们提供的动捕系统、虚拟制片平台，每部续集上映后，传奇能拿走北美票房12%、海外票房8%，且不设上限。”
客厅一静。
连老吴都抬起了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底部的冰裂纹。
“卡梅隆把命脉塞进去了。”张薇合上简报，“而万达……只花了不到十亿美金，就拿到了这个入口钥匙。”
李明洋终于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敷衍，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自己撞进陷阱时的、近乎悲悯的笑。
“所以呢？”
“所以——”张薇直视他，“他们下一步，一定会用这套体系反向渗透华语市场。不是拍电影，是建标准。谁用他们的技术，谁就得按他们的规则来；谁想进院线，就得先过他们的审核；谁想做特效，就得买他们的授权……李导，这不是竞争，是格式化。”
“格式化”三个字砸下来，像一块冰坠入沸水。
张昭手里的烟彻底熄了。
阿火猛地坐直：“老大，咱盘古刚砍掉插件依赖，转做自研引擎……可如果万达真把这套东西铺开，我们连测试数据都拿不到！”
“不止数据。”老吴开口，声音沙哑，“是生态。就像当年Windows霸占桌面，安卓垄断手机，现在万达要做的，是让‘传奇云’成为影视工业的底层操作系统。”
李明洋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茶几碰撞，发出沉闷一声。
他没看任何人，只望着窗外初五傍晚渐次亮起的霓虹，那些光点浮在灰蓝天幕上，像散落的星子，也像尚未引爆的引信。
“他们想建操作系统……”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那我就造一颗卫星。”
没人接话。
“天气之子动画版，停。”李明洋忽然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所有资源，立刻转向新项目——名字就叫《归墟》。”
“《归墟》？”张昭皱眉，“这名字……听着不像爱情片。”
“本来也不是。”李明洋起身，走向书房，背影被走廊灯光拉得很长，“灾难爱情三部曲，第一部《你的名字》讲宿命错位，第二部《天气之子》讲逆天改命，第三部……该讲清算。”
他推开书房门，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归墟》不是续集，是终局。”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茶香氤氲，和众人屏住的呼吸。
张薇最先反应过来，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终局……是指万达？”
“不。”老吴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是指整个旧秩序。”
阿火忽然抓起桌上那份简报，翻到背面空白处，用圆珠笔狠狠划了一道横线，又在下方写：【盘古·归墟计划】。
墨迹未干，他抬头问：“老大，这次……还用不用真人演员？”
李明洋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带着金属书柜开合的轻响：“用。但只用一个。”
“谁？”
“景恬。”
空气凝滞三秒。
王常田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半滴茶水泼在膝头，他竟浑然不觉。
张薇瞳孔微微收缩：“她在美国。”
“我知道。”李明洋推开门，手里捏着一枚U盘，外壳是哑光黑，没有任何标识，“所以我让老吴飞一趟洛杉矶——不是谈合作，是送东西。”
他把U盘放在茶几中央，推向前。
“里面是《归墟》前二十分钟的动态预演，全部实拍+AI重建。景恬的面部捕捉数据、动作轨迹、甚至情绪波形图，全在里面。她只需要对着镜头，演一场‘告别’。”
“告别什么？”张昭问。
“告别‘景恬’这个名字。”李明洋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告别被定义的十年。告别‘高冷’‘富贵花’‘捧不红’……告别所有别人贴给她的标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归墟》里，她不是女主角，是‘变量’。整个故事因她存在而坍缩，也因她消失而重启。她演的不是角色，是破壁本身。”
老吴忽然起身，拿起U盘，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张薇叫住他，“你带什么去？”
老吴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眼神沉静如深潭：“一张机票，一台笔记本，还有……一句她等了七年的话。”
“什么话？”
老吴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你从来都不是备选。’”
门关上。
张薇怔住，手指无意识抠进沙发扶手的丝绒里。
李明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初五的寒气涌进来，混着远处隐约的烟花爆裂声。
他忽然问：“唐艺欣今天试戏，试的什么？”
张昭一愣：“啊？哦……李导您说万导演那个？听说是《海市蜃楼》女二，悬疑片，演个失踪的钢琴老师。”
“让她推了。”李明洋望着楼下街道，一辆黑色迈巴赫正缓缓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告诉她，三月开机，女一号，片酬翻三倍，剧本明天上午九点送到她家。”
“可……”张昭犹豫，“那刘诗诗那边……”
“刘诗诗？”李明洋冷笑一声，“她连《天才枪手》的群演都撑不住，还想碰我的女主？”
他转身，解下腕表放在茶几上，金属表壳映着顶灯，冷光一闪：“时间不多了。万达下周二签约，传奇财报发布日。我要在他们官宣前，让《归墟》第一个预告片上线。”
“上线平台？”
“抖音、快手、B站、微博——全网同步。不投流，不买热搜，就靠算法推。”
阿火倒吸一口凉气：“这风险太大了！没预热，没物料，纯靠内容……”
“内容？”李明洋抬眸，眼底有暗火跃动，“你们忘了——我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删掉了所有社交账号。”
他指尖轻敲茶几，节奏缓慢，却像战鼓：“七年前，我靠剪辑一条‘景恬哭戏对比’视频爆红全网。那时候没人信，说AI造假。可现在……”他扯了扯嘴角，“现在全网都在等我再剪一次。”
张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想用《归墟》预告，重演当年那一击。”
“不。”李明洋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愈发密集的烟花上，“当年是偷袭。这次……是宣战。”
话音落，远处忽然炸开一朵巨大金菊，光焰映亮整扇落地窗，也映亮他眼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近乎灼烧的决绝。
没人再说话。
只有烟花升空、绽裂、坠落的声响，一阵紧似一阵。
李明洋回到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久违的、真实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北影后门那家小面馆，景恬咬着筷子头，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李明洋，你说电影最后，主角会不会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那时他答：“记得又怎样？人早就不在原地了。”
景恬没说话，只是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热气氤氲中，睫毛垂成一道细弯的弧。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人可以不在原地。
但出发的地方，永远在等他回去。
哪怕那里早已塌陷成一片废墟。
而废墟之下，埋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滚烫的、带血的名字。
李明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壁纸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北影校门口，两个穿着军训服的年轻人并肩站着，女孩扎着高马尾，男孩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横幅写着“欢迎2016级新生”。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手写体：**2016.9.1 景恬 & 李明洋**
他没点开通讯录，也没拨号，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窗外又一轮烟花腾空，金红光芒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前，最后一帧光，恰好落在景恬扬起的嘴角上。
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又像一句迟到太久的誓言。
李明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对张薇说：“通知万导，唐艺欣的试戏取消。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告诉张若筠，从明天起，他不用再去《天才枪手》片场了。”
“为什么？”张昭下意识问。
李明洋没回答，只伸手，将茶几上那枚哑光黑U盘推到张薇面前。
“把这个，寄给景恬。”
“地址？”
“洛杉矶，贝莱尔，橡树大道118号。”他报出一串数字，停顿两秒，补充，“她公寓信箱编号，是A-7。”
张薇记下，指尖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李明洋起身，走向卧室，临进门时，忽然停下。
“对了。”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刘诗诗今天在片场，摔了几次？”
张昭一愣：“三……三次？”
“让她明天再来。”李明洋说，“带助理，带化妆师，带医生。摔一次，补一次妆；摔两次，换一套衣服；摔三次……”
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就让她跪着念剧本，念到天亮。”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那枚U盘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像一颗尚未引爆的、沉默的星核。
窗外，烟花仍在不知疲倦地升腾、炸裂、坠落。
而城市另一端，国贸大酒店顶楼总统套房内，杨蜜正靠在毛晓桐怀里，指尖缠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笑得像只餍足的猫。
“老公，你说……景恬看到那个U盘，会哭吗？”
毛晓桐没答，只是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件易碎瓷器上的浮尘。
他望向落地窗外整座灯火璀璨的魔都，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他在北影后门的梧桐树下，把第一份亲手写的剧本递给景恬。
那时她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轻声念：
“**世界崩塌时，总有人站在裂缝中央，替所有人记住光的模样。**”
毛晓桐闭上眼。
原来他从未忘记。
只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差点以为，那道光，早已熄灭。